047: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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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穗並非尋常地垂頭,而是飽滿碩大,沉甸甸地壓彎了麥稈,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有些怪異的波浪。與周圍其他農夫田地里那些稀稀拉拉,在烈日下有些發蔫的莊稼形成了近乎荒謬的對比。

  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界線,將這片土地劃分成了神恩與凡俗兩個世界。

  阿米爾很滿意這個效果。

  因為這片土地離村莊更遠,整體也更貧瘠一點,周圍其他村民的麥田長勢當然也差,如此更能凸顯出那塊莊稼。

  要是換了鄰近領主耕地的條田,雖然也是傑恩家的份地,卻因為公地的肥沃與精心耕作,沒有如此強的對比效果。

  他也很滿意執事閣下的反應。

  若不是如此,上次布道日時,教堂怎麼會擠滿了村民,就連側廊、耳堂都站滿了人。

  沒有人不想擺脫飢餓、貧困、和哭泣,這片土地代表著家人下半年的生活。

  讓孩童不再哭泣,讓農夫不再哀愁。

  讓這片土地豐收。

  老師,你看到了嗎……

  ……神眷,是存在的。

  即使是阿米爾自己,再次來到田野,仍舊忍不住抬起右手,輕撫肩膀。

  白色的神袍在烈日下熠熠生輝。

  他站的方向背對著烈日,瓦倫汀執事扭頭看向他的時候,一瞬間竟被光芒刺的睜不開眼睛。

  「主宰在上,你是怎麼做的?」

  「不是我,是他們做到的,流汗播種的人,必將歡呼收割。」阿米爾牧師輕聲道。

  不知道是因為眼前麥田的影響,還是因阿米爾身上灼熱的陽光,瓦倫汀不由自主的接續了聖言的下半句:

  「……凡以辛勤侍奉土地者,必在永恆的季節里,收穫不朽的榮光。」

  在神恩眷顧的土地邊上,在烈日下,阿米爾牧師的身影落在瓦倫汀和僕從眼裡,有了一種強大的氣場。

  瓦倫汀執事忽然間想到了什麼:「那個咳血的農夫喝完聖水,就下地幹活……也是真的?」

  「是真的。」阿米爾用平靜的口吻說。

  卻給瓦倫汀的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頭頂的烈日暴曬,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一直到回到教堂,瓦倫汀都有點沉默,這天氣讓他有點恍惚,汗水順著額頭流下,衝出一小道髒跡,這是騎馬趕路所沾染的灰塵。

  他本是注重儀表的一個人,身為堂區執事,任何時候都保持著衣衫整潔、乾淨清爽。

  瓦倫汀這一路想了很多,卻沒有說話,他是教會的神職人員,不能像克勞狄那樣出聲質疑,也不能找管事、書記員甚至警役去詢問細節,在村莊裡也沒有監督的眼線——阿米爾自身就算是教會的眼線,用來駐守村莊教堂。

  儘管如此,在沉默片刻後,他還是低聲問出了:「只有這個農夫,還是其他人……」

  瓦倫汀的眼睛盯著阿米爾牧師。

  執事閣下所問的問題,和農事官克勞狄一樣,這讓阿米爾心情很不好。

  他平靜的和瓦倫汀閣下對視著,過片刻才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麼會……」

  阿米爾輕輕的言語回答了瓦倫汀執事的話:「不可探尋主的目光。」

  瓦倫汀微微皺眉。

  「主宰萬能。」阿米爾抬起右手,行了一個聖禮,依舊望著瓦倫汀執事。

  瓦倫汀凝著眉,猶豫道:「也就是說……你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

  「如果您指的是『神恩』的話,我當然知道。」

  「哦?」

  「他們契合了神典的教誨。」阿米爾的語氣深沉。

  瓦倫汀執事怔了怔,「流汗播種的人,必將歡呼收割?」

  這一瞬間,瓦倫汀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想笑,是啊,神典是這樣寫的,布道日時也是這樣吟誦的。

  阿米爾牧師將那本陳舊的、厚重的神典平放在桌上,用乾淨的手翻開了,他呼吸很輕,眼裡閃著莫名的光,用一種隱秘的口吻,說出了誰都知道的話:

  「救贖之道,就在其中。」

  瓦倫汀執事沒有從阿米爾臉上看出任何開玩笑的痕跡,這位鄉村牧師此刻是如此莊重、虔誠。


  他原以為會聽到一個曲折動人的虔誠故事,或是至少一件特殊、意外的事件,但阿米爾的話語和神態,就仿佛在陳述一個『太陽東升西落』般簡單的道理。

  但這種簡潔,卻在這寧靜的小石屋裡,讓人感到莫名的心悸。

  瓦倫汀執事沉吟著,張了張口,又閉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的望著阿米爾。

  也許是對神眷的敬畏,也許是阿米爾牧師平靜的姿態,仿佛某種力量,在寂靜的房間裡沉沉的壓了下來。

  「在我還是代牧的時候,我的老師將教堂的事務一點點交給我,那時我還沒有獲得神品,傑恩和他的妻子在教堂接受祝福,是我主持的……」

  正當瓦倫汀等待他接下來的解釋時,阿米爾卻轉口說起了古爾達村莊的往事,不過瓦倫汀沒有打斷他的講述。

  瓦倫汀認真聽著零零碎碎的瑣事,

  「……他的孩子都很健康,那天有人問我,傑恩是不是受到主宰眷顧,我說當然。但是他快吃不起飯了,因為他的土地不足以養活他們一家……也許在幾年前,他還能維持生活,但隨著時間過去,他的負擔越來越重了……」

  「如果主的恩典讓他家人健康,為何又讓他陷入貧困?我將倉庫的農具借給了他……」

  「……一場雨後,不可置信的事發生了……」

  一直說到出借農具,神跡展現。

  瓦倫汀聽的入神,這些瑣事並不曲折,也不動人,但在田野間麥田的映照下,它顯得神聖了起來。

  「一開始,我和您一樣困惑,後來我明白了。」

  阿米爾輕撫陳舊的『神典』,指著翻開的一頁:「這裡,」然後又翻過一頁,「這裡,這裡……」

  瓦倫汀凝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客觀上講,他知道阿米爾在說什麼,那神典上的內容,是每一位神職人員都熟悉無比的,但……阿米爾究竟明白了甚麼?

  瓦倫汀閣下是迷茫的,這種迷茫持續了很久,且在不斷加深。

  也許該好好洗個澡,再休息一下,然後再和阿米爾牧師來探討神典的內容,這天氣實在太熱了……

  不知過了多久,阿米爾停下動作抬起頭,面對著執事閣下的目光,用低沉的聲音道:

  「他踐行了自己的道,該流的汗已經流盡了,所信的道也守住了……」

  「喔……」

  瓦倫汀輕輕點頭,若有所思。

  石屋一時沉默,過片刻執事閣下沉吟開口:「那麼……也就是說……嗯……它是怎麼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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