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討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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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金色澤在五指間流轉,周開五指合攏,握住長柄。

  灰濛濛的氣旋貼著錘身旋轉,錘頭暗紋里走著細碎的雷芒,安靜得出奇。周開只往裡渡了一縷氣血,腳下的地面便轟地裂開,裂縫向四面輻射,虛空在錘頭附近皺起一圈萬物生滅的氣象。

  這就成了,後天鴻蒙聖寶。

  周開掂了掂錘柄,正欲演化萬象,那聲貓叫就炸在耳邊。

  花斑身影直接撞上錘頭,發出一聲鈍響。

  花糕變成四歲女童的模樣,兩隻手臂繞住錘柄往下墜,兩條短腿亂蹬,眼淚鼻涕已經蹭了一臉。她深吸一口氣,張嘴便嚎。

  「周開你個沒良心的!本姑娘哪點對不住你!我比那頭脾氣臭得要死的蠢鹿先來,陪你生陪你死,你倒好,有了好東西全往她身上砸!我不活了!把朧天鏡砸碎算了,大家一起完蛋!」

  她一邊乾嚎,一邊在錘面上撒潑打滾,甚至上嘴去咬錘頭,崩得牙齒直泛酸。

  渾天錘輕輕一顫,一聲鹿鳴從錘身透出來,調子拔得極高,短促,收尾時還帶了個上揚的尾音。

  花糕一聽,更是炸了毛,蹦起來指著虛空破口大罵,「你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蠢鹿,真以為成了聖寶就能踩本姑娘頭上?周開,你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把你這靜室全給拆了!」

  周開伸手捏住她後衣領,把她從錘頭上提起來,懸在半空。花糕腳還在蹬,他另一隻手過去,把她圓乎乎的臉攥住,胡亂揉了一把。

  「行了,別把鼻涕蹭我法寶上。日後只要尋到空間本源的神物,第一個便為你煉製聖寶,如何?」

  花糕眼淚還沒幹,立刻抱住他的胳膊往上爬,手腳並用,最後穩穩坐在他肩頭,拿袖子抹了把臉,「這可是你說的,記帳上了。那蠢鹿要是敢欺負我,你得幫我揍她。」

  周開把她從肩頭摘下來,塞回朧天鏡,鏡面在掌心溫了一下,他收進袖中。踏出飛凌印,人已在靜室之外,神識順勢展開。

  凌虛殿內,三個徒弟已然候著了。

  大殿正中,虛空微微一皺,周開已坐在主位上。案几上的茶碗還冒著熱氣,溫度掐得恰好。

  葉鳴謙率先上前,雙手攏袖,俯身長揖,「弟子恭賀師尊邁入渡劫,聖寶既成,天下再難有與師尊抗衡之人。」

  姜凝與段鐵棠跟著彎腰,一股氣勁從下方頂住,把三人都架了起來。

  「繁文縟節免了。」周開端起茶盞,清香入喉,「何事?」

  姜凝回稟道,「東煌宮、紫微城、化明宗,三家傳訊都在第一波。拜帖另有數百,宗派家族都有,還在往裡送。」

  葉鳴謙接道,「師尊,聖寶大典宜早不宜遲。我等也好儘早向外發請柬,彰顯我乾元宗聲威。」

  周開將杯蓋磕在白瓷邊沿發出一聲脆響,「大典不辦。你們傳訊韓道友、天斗道友還有唐道友。就說一個月後,請他們來乾元宗一聚,有要事相商。」

  三人對視一眼,齊聲領命。

  段鐵棠沒跟著動。大殿安靜下來,她走上前,聲音壓低了一格,「師尊,還有一樁舊事。七年前,北域一位修士橫渡天塹,落腳天央。大雪山金頂聖殿的聖女。虞子衿。」

  周開捏著杯沿的手指一頓。

  虞子衿。

  兩千八百多年沒聽過這名字了。性子比劍還硬,幾度落在他手裡,愣是沒低過一次頭。

  「人在哪?」

  「應是在新安城內。」

  周開站起來,衣擺帶著案几上一角茶煙散開。

  「先去將疏月安置了,再走一趟新安城。」

  人已不在了,主位空著,茶盞里的熱氣還往上走,在空氣里散成一縷。

  ……

  巨龜背甲上,一個十丈方圓的豁口豁然洞開,邊緣焦黑,法則亂流從裡頭噴出來,把四周的空間割得七零八落。

  周開腳跟還未落地,耳邊已經湧起嗡鳴,無孔不入。

  赤金靈光漫開去,十萬隻吞天蜂在上方盤旋,每隻都有成人拳頭大,翅翼振動帶起的氣流壓著地面的碎石亂顫。

  那股吞噬之氣貼著皮膚往裡鑽,周開微微收了收手指。

  沒有他摻一手,這群蟲子的威能已經夠讓他掛彩了。

  豁口邊緣,一個穿淡黃裙子的女子隨意坐著。


  她毫無形象地岔開雙腿,雙手托著腮,眼皮耷拉著,一副隨時會睡死過去的神態。

  「主人真是好狠的心吶。」疏月打了個哈欠,慢吞吞抬起眼皮,「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鬼地方。快兩千三百年了。這老烏龜的肉硬得硌牙,殼更難啃。吃它,我還不如跟主人雙修,漲修為還快些,也不用出什麼力氣。」

  周開在她身旁落腳,目光順著豁口邊緣往下壓。

  龜腹深處,已能看見骨骼的白茬。

  「你這憊懶性子,跟在我身邊自然輕鬆。但蜂群要升階,不吞吃高階血肉怎麼行。如今這十萬吞天蜂連我都要忌憚三分。」

  疏月揉了揉僵硬的下巴,小嘴一撇,「不吃了,膩味得很。我想回去。」

  周開低頭看了她一眼,掌心在她頭頂按了按,力道不輕不重。

  「行。這些年開爐煉了枚絕品丹藥,配合造化之氣,能讓你血脈再蛻變一次。」

  他說得隨意,神情沒有半點停頓。系統加點,總得換個人聽得懂的名目。

  周開手腕翻轉,朧天鏡懸在掌心。疏月側頭看了那鏡面一眼,身形散開,化成一道赤金流光鑽了進去。十萬蜂群隨之轟然涌動,赤金鋪滿半片天空,轉眼盡數沒入鏡中,聲浪驟然消失。

  ……

  新安城,偏殿,檀香裊裊。

  葉川遞過一枚玄金令牌,態度頗為熱切,「虞道友肯入我宗,當真是宗門之幸。這枚令牌收好,屆時去宗門登記造冊,自有長老的席位已給前輩留著。」

  虞子衿坐在客椅上,單手伸出去接了。令牌落在指間,玄金的重量壓下來,她低眼看了一眼,沒說話。

  偏殿的虛空皺了一下,青衫男子已經踏在地上了。

  葉川身子往後退了半步,轉過身,認清來人,膝蓋就彎下去了,「弟子葉川,見過雙聖。」

  「退下吧,這裡沒你的事了。」

  葉川恭敬退出,順手掩上殿門。

  殿門合上,虞子衿沒動。脊背仍是直的,令牌還握在手裡,指節收緊了一下。

  她抬眼看過去。

  這張臉沒怎麼變過,氣度卻沉了不止一層。她盯著他,喉頭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惱怒有,不甘也有,但往深處摸,竟摸不出一點恨來,這讓她比見到他本人更覺得棘手。

  「真的是你。乾元雙聖?你如今混出來的名號,倒是比以前那個造化魔君好聽些。」

  「外人瞎叫的,算不得數。」他在她對面坐下,不疾不徐,「虞道友這些年機緣不淺,覺醒了體質,寒雷蟄在骨縫裡,北域大概沒幾個人能接你一劍。」目光在她握著令牌的手上停了一息,「既然要入乾元宗,周某正好回山,道友與我同行便是。」

  虞子衿衣袖一拂,玄金令牌「啪」地摔在茶几上。

  「前輩身為人族老祖,說出的話,應當算數吧。昔年在北域,前輩曾放言,若晚輩再落在你手裡,便要讓我嘗嘗什麼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極樂。」

  她頓了頓,「如今晚輩自己送上門了,前輩總不好食言。」

  周開眼皮垂著,袖子隨手一抖,一具黑木劍匣落在兩人中間的木几上,聲音沉悶,不帶一絲客氣。

  「道友多次拒絕,周某向來不喜死纏爛打。當年奪了你的劍匣,如今物歸原主。這匣子在我手裡壓了這些年,養出的劍氣比從前烈了三分,你拿回去。」

  劍匣落在木几上,虞子衿眼皮都沒抬,目光一直釘在周開臉上。

  「把我的東西還我,就想斬斷你我之間的因果?」

  周開輕哂了一聲,「你我之間,還能扯出什麼因果?」

  虞子衿起身,雙手按住木幾邊緣,指節一收,霜色沿木紋向外蔓出,把那具黑木劍匣半埋進去。

  「周老祖貴人多忘事。當年左一口娘子,右一口為夫,占盡了便宜不說,還親了。怎麼,今日你輕飄飄扔個劍匣就想打發我?」

  眼底雷光翻湧,她咬著後槽牙,每個字都從齒縫裡擠出來。

  「今日你不給我個了斷,虞某寧可碎了這劍胎,走遍蒼梧,把你乾元雙聖的臉,一塊兒摔碎。」

  周開嘴角動了動,最終沒動出個所以然來。

  也就兩千八百多年不見,脾氣愈發大了。


  周開起身,繞過木幾,手直接扣上她的下頜,拇指壓著她的下頜骨,指腹觸到那片肌膚,冰的。

  虞子衿沒躲。下頜骨在他掌心繃得發硬,頸側的筋都拉起來了,眼睛就那麼往上頂著他的視線,一分沒讓。

  「周某確實說過那句話。」他拇指向下壓了壓,把她的下頜骨嵌得更牢。「你自己送上門的,怪不得旁人。」

  青袍猛地捲起,白光壓下來,木几上的茶水傾覆,偏殿內空無一人。

  朧天鏡內,光影落定,腳下是地。

  虞子衿手剛搭上劍柄,後背便已撞進床榻里,整個人陷下去半寸。

  周開俯身壓下來,膝蓋抵住床沿,把她所有能借力的方向封死。

  虞子衿周身金雷暴開,劍胎嗡鳴著往外沖,骨縫裡像是要把她從里往外劈碎,然而才衝出半寸,就被一股渾厚的法力壓了回去。

  周開低下頭,嘴唇幾乎貼到她耳廓,聲音壓得很低。

  「從今日起,你虞子衿,就是我周開的道侶。餘生漫長,本座有的是時間,讓你嘗個夠,什麼叫極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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