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鷂與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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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開的意識被困在死寂的黑暗中,重如千鈞,怎麼都無法抽離。全身上下,每一寸筋骨皮肉都傳來真真切切的撕裂感,連綿不絕的鈍痛直接扎進腦髓。

  他強壓下撕裂的神魂劇痛,分出一縷清明內觀紫府。識海此刻已經枯竭過半,元神黯淡無光,萎靡到了極點。

  周開在心底暗罵一句,這次強催子虛葫蘆硬碰三大聖寶,代價確實夠大,眼下他連挑開眼皮的力氣都擠不出來。

  他心知肚明,換作其他合體期修士催動葫蘆,當場連渣都不會剩下,還得是自己底蘊深厚。

  疼痛間隙,他察覺到後背正抵著一團溫熱柔軟的物件。有絲絲縷縷溫和生機,正順著他的脊柱強行渡入體內。

  這一劫算是過去了,儲物袋裡還囤著海量丹藥,等上兩三年,絕對能把虧空重新填滿。

  硬熬了整整兩個時辰,周開聚起剛剛恢復的一絲力氣,頂開沉重的眼皮。

  自己躺在一間極寬敞的寢殿內,頭頂正上方懸停著一面玄幽寶鏡,鏡面往下傾灑大片乳白色的柔和靈光,一點點滋養乾涸的識海。

  周開艱難地偏過頭,視線掃向床側。

  床榻間剛傳出微弱的衣料摩擦聲,守在兩側的兩道身影猛然俯低。

  夏荷眼眶泛起嫣紅,硬生生壓下眼底翻湧的水光,小火本就發白的指節緊緊摳住被角。

  夏荷掌心翻轉,五六枚散發著濃郁生機的丹藥滾落而出。

  她直接傾倒萬年靈液,左臂墊在周開頸下,微微抬高他的後腦,靈液裹挾著丹藥一點點渡入他的唇齒。

  「老爺覺得體內滯澀處在哪?根基可有動搖?」

  小火半邊身子壓在床側,眼皮微耷,語氣多出幾分虛弱:「公子睡了兩日。我與母親把能抽調的紫火全填了進去,勉強縫上外傷。」

  藥力順著喉管滑落,周開喉結滾動,咳出一口帶著焦味的死氣。

  「命還在。拿資源堆幾年便能補回來。這是哪裡?其他人在哪?」

  夏荷放下空瓶,溫軟的指腹抹去周開唇角的靈液,將他額前凌亂的髮絲向後理去:「這裡叫羅兀山,是鷂族的地盤。歷道友帶著我們甩開了古龍墟七百萬里。老爺這會兒還躺在寶匣洞天裡。」

  「鷂族?」周開半闔的眼帘撐起細小的縫隙,北域雲渺山的舊事在腦海中閃過。

  雲渺山那一戰,那頭被生擒的九霄雷鷂背生六翅。

  其中一對成了周開背上的蒼穹翼,餘下四翼連帶雷鷂的精血,被歷啟文吃得乾乾淨淨,悉數融進骨血。

  小火撇了撇嘴角,「自聖寶現世,這羅兀山也不清淨,鷂族正和大鵬族斗得頭破血流。歷道友頂著那四扇雷翼衝進來,骨子裡還透著雷鷂精血的味。那群扁毛畜生,直接把他當成了失散在外的雷鷂血脈。」

  周開聽罷,從鼻腔里擠出一聲極輕的冷哼,他指尖微屈,叩在床榻木沿上:「歷兄煉化精血不假,但妖、人兩族氣息隔著天塹。鷂族一眼就能看穿這層皮,他們捏著鼻子認下這血脈,絕不是眼瞎,必然另有所圖。」

  夏荷微微頷首,將這兩日的變故娓娓道來:「歷道友稱自己是流落在外的返祖混血。他本想藉機遁回蒼梧,卻被鷂族兩名合體老祖強行攔下,封鎖了這片山頭。鷂族本欲強拿,但疏月放出吞天蜂群,兩位夫人又祭出萬魂幡和烏金裁雲劍,還有小鹿扛著渾天錘。那兩名老祖摸不清咱們的底細,又心存忌憚,暫且退了回去。」

  周開嗤笑一聲,「原來如此,想必是大鵬族兵臨城下,他們狗急跳牆,順水推舟認下這門親戚,無非是想逼著歷兄替他們頂在前面賣命罷了。」

  「確是這般盤算。」小火一臉擔憂,「眼下大鵬族足足壓境三名合體老祖。周合此前斬殺的那頭金翅大鵬,正是大鵬族的老祖之一。若公子出手,大鵬族那邊恐怕會不死不休。」

  周開雙臂發力,手掌扣住木榻邊緣,硬頂著渾身痛楚挺直脊背。

  「此地不能留。那三個超級大族隔著億萬里疆域投射鴻蒙聖寶的虛影,純粹是無差別屠戮,絕無可能鎖定我的氣息。但我未曾料到,那幫老怪物反應這麼快,他們必然已經知曉子虛葫蘆下落不明。這古龍墟周邊,很快就會被徹底封死。想隔岸觀火看他們三族互咬,行不通了。」

  寶匣洞天之外,百座黛色山巒綿延起伏,柔和霧氣在山谷間穿行。

  一株需數十人合抱的通天古樹聳立雲端,其上一根粗壯虬枝斜指出雲海。


  歷啟文盤膝端坐其上,周身法力波動虛浮,蔚藍色的水汽混合著絲絲電芒在體表斷續遊走。

  他發冠散亂,幾縷灰白的髮絲垂落臉頰。

  歷啟文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屈指將一枚血氣翻湧的丹藥彈入自己口中,咬著牙根罵罵咧咧:「真他娘邪門,回回跟周開搭夥,非得抽幾滴本源真血不可。」

  他面色稍稍恢復幾分血色,目光卻釘住北面的蒼穹,「那三個超級大族至少來了十幾名大乘修士。照他們那瘋狗般的架勢,絕對會順著古龍墟一路南下,犁庭掃穴,寸草不留。」

  斜上方數十丈的枝頭處,歷幽瓷一襲黑裙在罡風中獵獵翻卷,指尖隨意翻弄著一簇升騰的白焰,紅唇吐出冰冷的字句。

  「大哥急什麼。等夫君識海穩固,便能催動雙煞魔碑,拿下大鵬族的傳送陣輕而易舉,若是他們三尊合體老祖擋路,也一併碾碎了便是。」

  言語間,一團耀目的青色風暴撕裂遠處的鉛雲,青芒裹挾著狂暴的妖氣呼嘯墜下,重重砸在萬魂幡結出的鬼陣之外。

  狂風向兩側翻卷,顯出一名魁梧妖修的身形。

  他赤裸上半身,背脊處四面寬大的羽翼緩緩拍打。合體中期的靈壓一圈圈盪開,直壓得周圍數十株古樹劇烈彎折。

  濟青背負雙手,皮笑肉不笑地向前踱了兩步。

  「諸位何必躲在這烏龜殼裡?歷小友體內既然流著神鷂精血,論輩分咱們同宗同源。自家人不說兩家話,本座之前給的提議,領頭去鑿大鵬族的先鋒,你們可想清楚了?」

  歷家兄妹尚未開口,上方虬枝微微輕顫。

  秋月嬋踩著枝葉現出身形,月白宮裝在罡風中翻飛。

  「前輩金口玉言,是用草紙糊的?言之鑿鑿給足三日寬限,如今朝露未乾,才過一夜,便急不可耐來?」

  濟青臉頰肉微抽,合體中期的靈壓陡然拔高,生生壓斷周遭數根粗壯樹椏。他目光陰冷刺去:「事發突然,大鵬族傾巢而出,已啃下我族大半疆土。再蹉跎下去,兵鋒便踏碎這羅兀山。爾等若再首鼠兩端,本座為保部族周全,只能先肅清內患。」

  歷幽瓷立在樹梢,狹長鳳眸中幽白魂火升騰:「真是笑話。自家脖頸架著滅門屠刀,倒有閒心沖我們耍威風。求人出力連半分誠意都欠奉,只會張口相逼。你這幾萬年當真是活到了狗身上。」

  濟青眼角重重一跳,實質般的殺意自指尖溢出,周遭空間瞬間凝滯。

  頭頂龍角的白髮少女扛著渾天錘跨步邁出,巨錘表面星紋流轉,她歪著腦袋看向濟青:「可要本姑娘敲爛你的腦袋?」

  雲曦默不作聲,拇指頂開劍格,烏金裁雲劍出鞘三寸,劍身倒映出漫天霞光,冷厲的劍鳴直刺耳膜。

  樹冠上方,大片赤金蟲影盤旋堆疊,遮天蔽日。

  蜂王疏月眼皮半闔,神情懨懨地抬起手臂,細長指尖朝前虛虛一划。

  數萬吞天蜂急速涌動,在高空凝結成小山般大小的赤金骷髏。空洞眼眶死死盯住濟青,上下顎猛然張開。

  濟青瞳孔微縮,腳跟向後連退半步,背部四片羽翼猛然張開,一層青色風障貼著皮肉撐起,死死擋在身前。

  他立在風障之後,下頜死死繃緊,喉結上下滾動。

  本以為憑合體中期的修為,拿捏這幾個返虛人族易如反掌,未料這幾人的神通法寶,竟全是衝著要他命來的。

  尤其是頭頂那群赤金妖蜂,僅憑散出的氣息便令他背脊發涼。真要撕破臉硬殺,就算能強行拔除這夥人,他自己也要拼掉半條命。

  權衡利弊後,濟青收攏外放的靈壓,僵硬扯動嘴角,擠出乾癟的笑意:「本座也是急切。歷小友體內到底流著我鷂族精血。傾巢之下豈有完卵?羅兀山若失守,大鵬族斷然不會放你們活著離開。你們好自為之。」

  歷啟文抬手將蔚藍長槍重重駐在枝頭,語調生硬:「兩日後自會給個答覆。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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