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人族東境,再無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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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的一聲悶響。

  黑血炸開,潑墨般淋了周開半張臉。他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隨手抹去眼睫上掛著的血珠。

  江渺兩腿發軟,腳跟死命蹬著腐葉向後蹭去,直到脊背狠狠撞上山石,她渙散的瞳孔才震回焦距。

  生死間磨出的本能讓她根本來不及思考,指尖法決一變,不遠處跌落的長劍悲鳴一聲,化作青芒倒卷而回,順著那張開的大口,「噗嗤」一聲貫入虎倀咽喉,直至劍鍔抵骨。

  虎倀下頜骨誇張地脫臼張開,發出的卻不是獸吼,而是重疊在一起的悽厲尖嘯。

  那聲音不似瀕死的痛苦,倒更像是某種重壓之下的解脫。

  箭杆沒入處,一縷凡胎肉眼難辨的純白毫光悄然炸開。

  瓊華真光順著腐敗的經絡瘋狂沖刷,原本盤踞在血肉深處的陰鬼之氣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在這至陽至剛的沖刷下冰消雪融。

  虎脊上攢動的十幾顆人面毒瘡同時停止了哭嚎。那些扭曲的面孔眨眼間乾癟塌陷,化作腥臭黑煙騰空而起。

  做完這一切,周開負手後撤半步,不動聲色地散去了指尖殘韻。在外人看來,這不過是他在慌亂中釘穿了咽喉,又被江渺補刀撿了條命罷了。

  虎屍重重砸落,震得地面一顫,枯葉紛飛。那一雙猩紅獸瞳中的凶光迅速灰敗,最後凝固成兩顆死寂的玻璃球。

  江渺嗆出一口濁氣,顧不得擦拭嘴角,甚至沒看一眼那頭足以換取巨額靈石的虎屍,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嗓音嘶啞得變了調:「老二!快看老二!」

  樹影晃動,背弓男子直接從枝頭跳下,落地時踉蹌了一步。那個驅狼修士更是面如金紙,捂著胸口跌跌撞撞地沖了過去。

  樹根下,高個男修已經是個血人。整個左肩塌陷進胸腔,骨茬刺穿法袍,支棱在空氣中。

  他每抽搐著吸一口氣,喉嚨里就湧出一股血沫,發出漏風般的「嘶嘶」聲。

  驅狼修士指尖發顫,扯開儲物袋拽出一隻瓷瓶,還沒拔開塞子便直接捏碎瓶頸,將藥丸一股腦灌進傷者口中,掌心死死捂住對方嘴唇強迫吞咽。

  江渺單腳踏住虎屍下顎,反手握住劍柄發力一抽,「嗤」的一聲,青鋒帶出一蓬黑紫敗血。她隨手挽個劍花振落血污,目光越過劍脊,鎖定了正在用手背胡亂抹臉的周開。

  「老五。」江渺聲音還有些啞,視線在他沾血的上身停了一瞬,「你之前說自己不善殺伐。可剛才那一箭捅進去,我看你手很穩,心也夠硬。」

  周開嘶著冷氣甩動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痙攣著,手腕處因為反震紅腫了一片。

  肉身力氣雖在,但僅用了半分力道,沒有氣血護持的經脈還是有些吃不消。

  「大姐別拿我尋開心了,剛才那一瞬我腦子都是木的。」周開乾笑兩聲,揉著手腕往後縮了縮,「想著你們若是死了,我也跑不掉,不如閉眼捅一下。誰知道這畜生真就自己撞上來了,這會兒後背全是冷汗。」

  江渺盯著他看了半晌,終究沒說什麼,「這遭若沒你,我已經是個死人了。之前那二百靈石的帳,爛了。」

  她回頭用劍尖點了點那巨大的虎屍,語速極快:「這虎倀品相難得,除了咽喉破口,皮毛骨血都留住了。回城出手後,分你五成。」

  周開眼睛瞬間亮了幾分,那副心有餘悸的模樣瞬間變成了眉開眼笑:「謝大姐賞!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驅狼修士此時已將那血肉模糊的高個男修背起,臉色難看至極:「大姐,老二半邊身子的骨頭都碎成了渣,萬幸內臟沒傷。但沒個一年半載,廢人一個,別想動用半點靈力。」

  「回城再說。」江渺當機立斷,視線掃過空蕩蕩的地面,「老五,老二那把飛劍掉在前面灌木里了,你去撿回來,暫時歸你使喚。」

  周開答應得脆生,轉身便朝遠處那一點寒芒閃爍的灌木叢鑽去,腳步顯得頗為輕快。

  樹蔭下,背弓男子眯起眼,目光死死釘在周開消失的背影上。他無聲無息地滑到江渺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大姐,這小子有問題。」

  江渺正把水囊往傷員嘴裡送,聞言指尖猛地一收,水流雖然斷了,幾滴水珠卻還是灑在了衣襟上。

  她沒回頭,只沉聲道:「怎麼說?」

  「剛才他出手的時候,我在樹杈上盯著呢。那一瞬沒半點靈力波動。而且,我看他不像是在用遁術,倒像是體修的身法。這小子,來路恐怕不小。」


  江渺把空水囊掛回腰間,目光掃過奄奄一息的老二,又看了看那具虎屍,最後停在周開赤裸的上半身上。手指在劍柄上無聲地摩挲了兩下,終究是鬆開了。

  「不管古怪不古怪,能殺虎倀就是好手段。但方才我親自驗過,他下品五靈根做不了假。這種資質,這種廢柴大宗門看不上。至於身法,或許是以前練了點凡俗輕功,你看走眼罷了。」她眼皮都沒抬,語氣森冷,「契約在身,量他也不敢反水。都是在泥潭裡打滾的散修,誰還沒兩張見不得光的底牌?只要還要命,就是咱們的人。」

  ……

  經過這一戰,隊伍里原本那種排外的隔閡消融了不少。江渺甚至主動扔給周開一瓶回氣丹,「老五」叫得順口。

  只有老三始終吊在隊伍最後,手指沒離過弓弦,視線總在周開後心打轉。

  殘陽鋪水,幾道劍光貼著樹梢划過,驚起一片落葉。

  周開踩著那把撿來的飛劍,有一搭沒一搭地把話鋒往東寧城的舊事上引。

  老三雖然有意把劍光拉開半丈遠,但經不住周開言語試探,看著腳下荒蕪的大地,冷哼一聲接了話:「東寧城早就是座孤島了。除了周邊幾十個村鎮,往外全是妖獸窩。人族勢微,地盤丟了一塊又一塊。當年東寧城何等氣象?合體大能坐鎮,轄境兩千萬里,如今……」

  周開眼帘微垂,掩去眸底那一抹晦暗不明的幽光,面上卻適時擺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驚乍模樣:「合體大能?乖乖,那可是傳說中的神仙人物。三哥,小弟這輩子沒出過遠門,可否詳細講講?」

  江渺御劍的身形微微一頓,沒回頭,喉嚨里卻擠出一聲短促的怪響。

  「瞎打聽什麼。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頂不住就一起死,跟咱們這種爛命有什麼關係?」

  劍光徹底慢了下來。江渺抬手指向西邊,那裡日頭正毒,燒得雲層一片潰爛的紅。

  「曾經庇佑人族的大乘、真聖、開天修士加起來有九位,但死了七個。地盤守不住,東寧城這種邊角料自然就成了棄子。」

  她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下,像是要切斷什麼,「本來還有鬼符宗那兩名返虛境撐著,日子苦歸苦,腦袋好歹還長在脖子上。可惜……」

  老三揉搓手腕的動作停在半空,那個總是要把背挺直的驅狼修士,脊梁骨塌下去幾分。

  「滿門死絕。」背弓的老三扣在弓弦上的手指猛地絞緊,指節發出「咔咔」脆響,聲音從齒縫裡往外鑽,「三千多年前,那頭蝗蟲妖母突破到了七階。那一戰後,東寧城裡活人比死人還少。」

  驅狼修士把背上的傷員往上顛了顛,喘息聲蓋過了風聲:「別說鬼符宗了。咱們這代人活到現在,連化神修士長什麼樣都沒見過,那都是傳說里的物件。」

  「行了。」江渺聲音驟冷,潑滅了眾人的話頭,「事實就是鬼符宗沒了,人族東境幾百座仙城,再無化神。而妖族,也沒有趕盡殺絕。」

  周開垂下的眼皮微微一顫,輕聲道:「留而不殺,是為了養?」

  「聰明。」江渺側過臉,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那是被生活碾碎尊嚴後的自嘲,「殺了我們,誰去毒瘴里種靈谷?誰去深淵下挖靈礦?東寧城?哼,不如叫『豬圈』。咱們這些人,就是養在圈裡等著挨刀放血的畜生,血幹了再換下一批。」

  周開緩緩低下頭,額前的亂發垂落,恰好遮住了瞳孔深處那一點驟然縮緊的幽暗。

  「所以,」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起伏,像是隨口一問,「妖族不允許有人突破化神?」

  「突破?」江渺嗤笑一聲,那動靜像是聽見誰說要赤手去掏狼心,「鄉下小子就是想得美。這幾千年,東境只有死人,沒有化神。一旦引動天劫,雷還沒劈下來,那幫妖王就能順著法則波動的味兒找上門。」

  「到了化神就能初步掌握法則之力,有資格煉製空間法寶,甚至有一絲機會觸碰通天靈寶的門檻。化神躲進空間法寶就能藏,藏了就能生,生了就能養。人族就像地溝里的老鼠,只要有一隻化神鑽進去做窩,幾千上萬年後說不定就能再養出一尊合體境的大修回來報仇。」

  江渺猛地勒住劍光,回身逼視周開,那雙眼裡滿是紅血絲:「妖族只信一條理,寧殺錯,不放過。誰敢冒頭,誰就是招災的引子,全城陪葬。記住了,在東寧城想活命,就得學會把腦袋縮進褲襠里做孫子。誰強,誰就死。」

  風颳過枯樹梢,哨音尖厲,往人耳朵眼裡鑽,聽著瘮得慌。

  周開低著頭,看似唯唯諾諾地縮著脖子,拇指卻輕輕摩挲過食指指節。

  怪不得天央如此浩大,蒼真上人要跑到北域突破化神,可惜未能功成,只留一具枯骨。

  人族衰敗至此,連誕生強者的資格都被剝奪。

  「到了。」江渺揚起下巴點了點前方。

  極遠處,蒼黃的暮色下橫臥著一坨巨大的黑影。

  離得近了,才看清那是連綿數十里的斷壁殘垣。城牆被歲月和戰火啃得坑坑窪窪,幾縷晦暗的陣法靈光在牆頭明滅不定,那是東寧城最後一口沒咽下去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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