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我知道你不愛我,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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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術室門頂端那盞猩紅的指示燈,像是一隻充血的眼睛,在這條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里散發著冰冷的光。

  賀少衍背靠著斑駁的白灰牆壁, 紋絲不動。

  他身上那套原本筆挺的軍綠色常服,此刻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大片大片的鮮血滲透了布料,經過幾個小時的氧化,凝結成了一塊塊堅硬且散發著濃重鐵鏽味的暗褐色斑塊。

  男人的脊背挺得筆直,下頜骨緊緊地繃著,勾勒出刀鋒般銳利冷峻的線條。一滴早已乾涸的血跡掛在他高挺的鼻樑側面,襯得那張素來清冷的面龐越發蒼白如紙。他就這麼站著,雙眼死死盯住那兩扇緊閉的磨砂玻璃門,連眼睫都不曾眨動一下。

  安靜。

  整條走廊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陣沉悶的軍靴聲打破了這份凝滯。

  謝修遠快步從走廊盡頭的樓梯口走來,手裡還捏著幾份剛簽完字的軍方保密協議。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牆邊的賀少衍。

  認識這位首長這麼多年,在死人堆里爬出來都不曾皺過眉頭的鐵血軍人,此刻周身卻縈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與死氣。那是一種將所有恐懼和絕望強行壓縮進骨血里,硬生生抗住不讓其崩潰的緊繃狀態。

  謝修遠喉結滾了滾,走到距離男人一步遠的地方停下。

  不管怎麼絞盡腦汁,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寬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且可笑。

  「首長。」謝修遠壓低了嗓音,生怕驚擾了什麼似的,「沐晨在我家裡,清苑一直陪著他。孩子已經哄睡著了,很安全,什麼都沒讓他知道。」

  聽到「沐晨」這兩個字,賀少衍那雙猶如兩潭死水般的黑眸里,終於有了活人的反應。

  他那布滿駭人紅血絲的眼珠遲緩地轉動了半寸,視線落在了謝修遠的臉上。

  男人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動,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次。

  「謝謝。」

  沙啞、粗糲,就像是砂紙在生鏽的鐵片上用力刮擦過發出的聲音。僅僅這兩個字,似乎就耗盡了他胸腔里殘存的所有氧氣。

  謝修遠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他退到一旁的連排木椅上坐下,陪著這個僵硬如雕塑般的男人,一起熬過這漫長難耐的黑夜。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窗外的夜色從濃稠的如墨,漸漸褪成了初春清晨那種透著寒意的灰藍色。

  「啪」的一聲輕響。

  那盞亮了整整一夜的猩紅指示燈,終於熄滅了。

  賀少衍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那具僵站了七八個小時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立刻邁開長腿向前跨去。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他的血液循環早就受阻,右腿在邁出的瞬間不受控制地打了個軟。但他硬是咬緊牙關,憑著驚人的毅力穩住了底盤,大步跨到了門前。

  磨砂玻璃門向兩側推開。

  輪子的橡膠履帶碾過水磨石地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葉清梔被幾名護士推了出來。

  賀少衍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平車上的女人安靜得就像是一尊易碎的玻璃娃娃。她那張清麗的面龐被一個透明的氧氣面罩罩著,塑料管壁上隨著她微弱的呼吸,緩慢地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水汽。

  那一雙原本纖細皓白的手腕,此刻被厚厚的白色無菌紗布纏得嚴嚴實實,安靜地搭在身體兩側。即便隔著紗布,依舊能聞到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主刀醫生摘下沾滿血污的無菌手套,扯下淡藍色的口罩。那張布滿疲態的臉上,透著一層熬夜後的蠟黃。

  「醫生。」賀少衍盯著醫生的眼睛。

  醫生看了一眼面前這位滿身煞氣的軍方高級將領,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透著盡力後的虛弱。

  「命是勉強保住了。」醫生嘆息了一聲,「傷患雙腕的切割創面極深,加上在惡劣環境下失血過多,送來的時候已經測不到血壓了。雖然我們連夜進行了大量輸血和縫合,也穩住了呼吸和心跳……」

  說到這裡,醫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但是,由於長時間的重度失血,導致大腦嚴重缺氧。這種不可逆的損傷……她很可能沒有醒過來的可能了。」

  走廊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乾。

  賀少衍靜靜地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葉清梔,看著她毫無血色的嘴唇,看著她緊閉的眉眼。


  高大挺拔的身軀不可遏制地晃動了一下。

  眼前一陣發黑,耳邊響起了尖銳的耳鳴聲。那種從骨縫裡滲出來的恐慌與無力,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徹底吞噬。

  謝修遠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前,雙手死死地扣住了賀少衍的手臂,用自己的身體抗住了男人搖搖欲墜的重量。

  護士們不敢在此刻出聲打擾,只能對著賀少衍微微點了點頭,隨後推著平車,腳步匆匆地朝著走廊深處的特殊重症病房走去。

  賀少衍的視線一直黏在那個漸行漸遠的平車上,直到拐角處的牆壁徹底擋住了那抹白色的身影。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刺痛感讓他強行聚攏了渙散的神智。

  雙腳在地磚上重新踩實。

  他抬起那隻滿是乾涸血跡的手,一把推開了謝修遠的攙扶。

  「我沒事。」

  語氣平靜得令人髮指。

  賀少衍用手掌用力地抹了一把臉。粗糙的掌心摩擦過面頰,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等他再放下手時,那雙黑眸里翻湧的絕望、恐慌、痛楚,已經被盡數鎮壓在了最深不見底的地方。

  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海島防區最高指揮官那份冷峻、內斂與殺伐果斷。

  「陸婉清在哪裡?」

  賀少衍轉過身,深邃的目光直刺向謝修遠,聲音冷硬如鐵。

  謝修遠的神色變得有些為難,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壓低了聲音匯報:「潛艇被截停後,夫人……陸婉清現在被海軍情報處的人帶走隔離審查了。她涉嫌勾結日諜,動用軍方潛艇,性質極其惡劣。目前還在封閉關押,不知道具體的審訊情況。」

  說到這,謝修遠眉頭緊鎖,語氣更加凝重了幾分。

  「少衍,這件事兜不住。因為她跟你的母子關係,上頭震怒。軍區政治部和督察組的人已經在路上了。用不了多久,他們應該就會找你談話,調查首長您的事情。」

  這種事,賀少衍怎麼可能沒料到。

  陸婉清是他的親生母親,卻跟日本間諜勾結,綁架了他的妻子。不管事實如何,不管他對這個名義上的母親有沒有半點感情,只要這層血緣關係在,他就勢必會被捲入這場政治風暴的漩渦中心,甚至面臨脫下這身軍裝的結局。

  但賀少衍連眉頭都沒有多皺一下。

  權勢、地位、前途,在他將清梔從那個血腥的潛艇底艙抱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變得毫無意義。

  「去看看陸婉清。」

  賀少衍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有些凌亂的衣領,大步朝樓梯口走去。

  謝修遠快步跟上,看著男人慘白的側臉,忍不住勸道:「你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過眼了。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你不先休息一下嗎?夫人這邊我看著,有任何情況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不了。」

  賀少衍搖了搖頭,步子邁得又大又穩。

  「睡不著。」

  他繞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特殊重症病房的玻璃窗外。

  隔著那層厚厚的透明玻璃,賀少衍靜靜地注視著裡面的人。葉清梔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細弱的呼吸維繫著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

  他那雙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攥緊,骨節泛出森冷的青白色。

  看了足足有兩分鐘,他猛地轉身,帶著一身的寒霜與血氣,和謝修遠一起離開了醫院。

  海軍基地,特殊監管區。

  這裡常年不見陽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濕與霉味。

  賀少衍出示了證件後,由兩名荷槍實彈的海軍軍官領著,沿著狹窄陰暗的地下通道往前走。

  越往裡走,周圍就越發安靜,直到一陣悽厲的尖叫聲撕裂了這片死寂。

  「啊——!不要過來!血……全都是血!」

  「我要回去!把手鐲給我!我的時光機器!還給我!」

  這聲音尖銳到破音,像是砂紙在玻璃上瘋狂摩擦,透著一股理智全失的癲狂。緊接著,是一陣金屬鐵鏈劇烈晃動撞擊牆壁的沉悶聲響。

  賀少衍的軍靴在潮濕的水泥地上頓住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通道盡頭那扇厚重的鐵門。

  領路的海軍軍官轉過頭,壓低聲音解釋道:「賀首長,她被抓進來以後就這樣子了。不管情報處的人怎麼審問,怎麼誘導,她都沒有正常人的反應。一會尖叫著說有鬼,一會又蹲在牆角喃喃自語說一些聽不懂的胡話。軍醫來看過,懷疑她的精神防線已經徹底崩潰,出了狀況。」


  精神出了狀況?

  賀少衍那張猶如冰雕般冷硬的臉上沒有浮現出任何波瀾,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好,知道了。」

  來到禁閉室外面,負責看守的衛兵拉開了鐵門上的觀察窗。

  「首長,規矩您懂,只有三十分鐘。」

  賀少衍點了點頭。

  「哐當」一聲巨響,沉重的鐵門被從外面推開。

  一股混合著排泄物、汗酸和血腥味的污濁空氣撲面而來。賀少衍面不改色地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這間只有幾平米的昏暗囚室。

  鐵門在他身後重重落鎖。

  禁閉室的角落裡放著一張固定在地面上的鐵架床。

  陸婉清就蜷縮在那張鐵床上。

  她的雙手和雙腳都被冰冷的鐵鏈鎖著,另一端焊死在牆壁的鐵環上。那件曾經代表著她高貴首長夫人身份的昂貴旗袍,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塊破布,上面沾滿了潛艇底艙的油污、泥水,以及秦素蓮自殺時噴濺出的腦脊液和發黑的血跡。

  她原本保養得宜的頭髮此刻像是一團枯草,亂糟糟地披散在肩膀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聽到開門的動靜,蜷縮在床上的那團黑影猛地哆嗦了一下。

  陸婉清透過散亂的髮絲,看到了那雙踩在水泥地上的黑色軍靴。她像是一隻受驚的野獸,一下子抬起頭看了過來。

  那是一張怎樣可怕的臉。

  五官因為極度的驚恐而扭曲移位,眼窩深陷,眼珠子布滿血絲,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她的嘴唇乾裂外翻,嘴角還殘留著一抹神經質的口水。

  在看清來人是賀少衍的那一瞬間,陸婉清的眼底閃過一絲迷茫,隨後突然爆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哈哈哈哈……少衍?兒子?你來救我了對不對?你帶我走!帶我離開這個噁心的地方!」

  她猛地從鐵床上撲了下來,帶著鐵鏈發出刺耳的嘩啦聲,企圖去抓賀少衍的褲腿。但由於鐵鏈長度不夠,她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只能像一條蟲子一樣在地上扭動掙扎,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賀少衍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

  他就這樣隔著兩米的距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在地上爬行的女人。

  這就是他的母親。

  他的黑眸深不見底,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

  八歲那年,因為軍區內部慘烈的政治鬥爭,她毫不猶豫地將他當成累贅,寄養在了葉清梔的家裡。整整十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她沒有寄過一封信,沒有送過一件冬衣,更沒有來看過他一眼。

  對她而言,他賀少衍從來都不是十月懷胎掉下來的一塊肉,而是一個用來鞏固她在賀家地位、換取榮華富貴的籌碼。

  等他長大成人,手握重權,她又企圖重新擺出母親的譜。為了她那一己之私的執念,為了逃離這個時代,她竟然勾結日本人,對他的妻子下達了那樣殘忍的毒手。

  世上只有媽媽好。

  這句話在賀少衍聽來,是全天下最大的謊言。

  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小到他還不懂事的那幾年,他也曾站在家屬大院的門口,眼巴巴地看著別的孩子被母親抱在懷裡親昵,他也曾對這個總是用冷漠眼神看著他的女人產生過一絲微弱的依戀。

  但萬幸的是,他醒悟得太早了。

  在無數次被忽視、被利用、被推開之後,那個渴望母親的小男孩就已經死在了某個寒冷的冬夜。他親手掐斷了那根名為母愛的神經,將所有廉價的感情收回,封存進了堅冰之下。

  也正因為如此,此刻站在這裡,他才能保持著絕對的冷靜。

  「帶我走……求求你帶我走……」陸婉清還在地上胡亂地抓撓著,指甲在水泥地上摳出幾道血痕。

  賀少衍看著她這副驚恐瘋癲的模樣,緩緩地開了口。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直凍人靈魂的寒氣。

  「清梔如果沒有辦法活下來。」

  男人冷峻的面龐隱沒在囚室昏暗的光線交界處,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起伏。

  「我會親自向軍事法庭申請執行權。我會用我的配槍,親手打爛你的腦袋,給她陪葬。」

  地上的陸婉清似乎被這股實質般的殺氣震懾住了,瘋狂的呢喃聲戛然而止。她呆滯地抬起頭,迎上了那雙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

  賀少衍微微彎下腰,眼神冷冽地盯著這個給予他生命的女人。

  「我知道你不愛我,媽媽。」

  這句稱呼從他嘴裡吐出來,沒有半分溫情,只剩下諷刺的悲哀。

  他站直了身體,冷酷地宣判了最後的結局。

  「但是幸好,我也一點都不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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