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真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婉清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距離鐵架床不過兩步遠的地方,頭頂上方是一盞昏暗刺目的白熾燈。

  刺眼的冷光直直地打下來,將她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硬生生地割裂開來。一半的臉頰暴露在慘白的燈光下,連眼角細微的紋理都清晰可見;而另一半則深深地陷入了濃重的陰影里,連帶著那隻原本溫和的眼睛,也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這種極端的明暗交界,讓陸婉清整個人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

  是某種蟄伏已久的、陰晴不定的瘋狂。

  葉清梔仰著頭,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眼前這個女人。

  那挺直的鼻樑,那削薄緊抿的唇線,還有那深邃的眉骨走向。無論是在燈光下還是在陰影里,這張臉都與賀少衍有著太多無法抹殺的相似之處。

  葉清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哀。不是為自己此刻身陷囹圄,而是為那個將國家和責任看得比命還重的男人。

  這是他的親生母親。

  一個徹頭徹尾的野心家。

  為了達到目的,她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對自己忠心耿耿的養子小遠;可以冷血地利用年僅五歲的親孫子賀沐晨去做誘餌;現在,更是聯合外部勢力,在這座高度戒備的軍事海島上策反內應,直接綁架了軍區首長的妻子。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究竟把賀少衍置於何地?

  身為海島防區最高指揮官,自己的妻子在眼皮子底下被敵特劫持,甚至連他嚴密布控的防線都被人像破布一樣撕開。一旦這件事情在軍區內部追究下來,賀少衍面臨的將是極其嚴厲的軍事法庭審判。他的前途、他的信仰、他半生浴血奮戰換來的那一身軍裝,全都會因為眼前這個女人的私慾而毀於一旦。

  難道,在她的身體裡,真的連一絲一毫對親生骨肉的顧念都沒有嗎?她怎麼狠得下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刀尖捅向自己兒子的胸口?

  就在葉清梔眼底的水光快要凝結成實質的恨意時,陸婉清動了。

  她向前邁出一步,皮鞋跟敲擊在金屬網格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隨著這一步的跨出,她整個人徹底走出了那片割裂的陰影。頭頂的白熾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那一襲做工考究的深色旗袍,也照亮了她披肩上柔軟順滑的羊絨紋理。

  站在一旁的秦素蓮十分自然地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嚓」地一聲劃燃,點上了一根細長的捲菸。她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然後抱著雙臂斜靠在艙壁上,眼神玩味地看著眼前的婆媳倆。

  陸婉清並沒有理會秦素蓮的動作。她徑直走到鐵架床邊,伸手理了理旗袍的下擺,在葉清梔的對面緩緩坐了下來。

  雙腿優雅地交疊在一起,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手腕上那隻成色極好的滿綠翡翠鐲子,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即便是身處在這個充斥著柴油味和鐵鏽味的潛艇底艙,她的坐派依然挑不出半點錯處,高貴得像是在出席一場上流社會的晚宴。

  「清梔,我跟你講一個故事吧。」

  陸婉清的聲音很輕,語速緩慢。

  葉清梔緊緊抿著蒼白的嘴唇,沒有接話。

  「曾經,有一對非常要好的姐妹。」陸婉清的目光微微放空,視線越過葉清梔的肩膀,落在了一塊長滿鐵鏽的艙壁上,「她們因為一次意外的機遇,來到了一個落後、貧窮,甚至可以說是千瘡百孔的國家。」

  「她們來到這裡,並不是為了遊山玩水。她們身上各自背負著一個至關重要的課題——如何運用她們掌握的知識,去幫助這個國家崛起,擺脫任人宰割的命運。」

  隨著講述的深入,陸婉清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開始毫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那隻翡翠鐲子。

  「姐姐是一個很有野心、也很有遠見的人。她深知,在這個動盪的時代,槍桿子裡才能出政權。於是,她積極地參與到最核心的政治與軍事漩渦中去。她千挑萬選,最終選中了一個出身草莽、卻有著驚人軍事天賦的青年才俊。」

  說到這裡,陸婉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隱秘的驕傲弧度。

  「她用自己那些超越時代的戰術儲備,用她敏銳的政治嗅覺去協助他。為他規劃路線,為他籌措物資,為他分析敵情。在她的傾力輔佐下,那個青年才俊打贏了一場又一場幾乎不可能贏的勝仗,最終成為了一方霸主,甚至站在了權力的最頂峰。」

  葉清梔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即便身體虛弱,她的大腦依然在飛速運轉。她太清楚陸婉清口中的那個「青年才俊」是誰了。那就是賀少衍的父親,那位在開國將領中赫赫有名的賀老將軍。


  「可是妹妹呢?」

  陸婉清的話鋒突然一轉。

  「妹妹也遇到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不是什麼將軍,也不是什麼政客,他只是一個只會撥弄算盤的儒雅商人!」

  「姐姐完全無法理解妹妹的做法。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連命都保不住的落後國度,和一個商人談情說愛,生兒育女,這算什麼?這樣荒唐的選擇,如何能完成那個宏大的課題?」

  機艙里的柴油發動機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震。

  陸婉清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她的聲音變得有些縹緲,「姐姐在權力的名利場上廝殺,妹妹卻過著平靜的平庸日子。直到有一天,妹妹突然找到了姐姐。」

  陸婉清的視線重新聚焦。

  「妹妹平靜地告訴姐姐,她的課題已經完成了。她拿到了滿分。所以,她要回家了。」

  葉清梔的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十八歲那年,母親許汀蘭在一個尋常的午後,摸著她的頭髮,笑著說她要走了。原來,那就是母親口中的「回家」。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姐姐一開始根本不以為意。」

  陸婉清輕笑了一聲。

  「她覺得妹妹只是運氣好。既然那個只會種地、只會和商人混在一起的妹妹都能完成課題,那她這個完美的政治家,怎麼可能完不成?她可是幫自己的丈夫打下了這片天下,她改變了整個國家的歷史走向!她的課題不僅能完成,而且一定會是最優秀的那一個。」

  燈光下,陸婉清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摩挲。那十根保養得極其細嫩的手指,正一點點地收緊。

  「可是……」

  陸婉清的眼眶周圍開始泛起一圈不正常的紅暈,連帶著她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時間一天天過去。一年……兩年……很快,三年、五年就這麼過去了!」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

  「國家確實建立起來了,丈夫也坐上了高位。可是,那個代表著課題完結的鈴聲,卻遲遲沒有在姐姐的腦海里響起來!」

  「姐姐每天都在等,每天都在盼。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現眼角開始長出皺紋,發現鬢邊開始出現白髮。她驚恐地意識到,自己正在老去!」

  陸婉清猛地傾下身子,拉近了與葉清梔的距離。

  「她被困住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只能像一個真正的土著一樣,待在這個落後、貧窮、連熱水供應都要看人臉色的國度里。她建立的功勳成了一個笑話,她的野心變成了一副枷鎖。她絕望地發現,自己可能再也沒有辦法回到自己的家鄉,再也回不到那個擁有先進文明和無盡壽命的世界了!」

  陸婉清的聲音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她死死地盯著葉清梔,那雙向來精於算計的眼眸里,此刻布滿了血絲。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所有希望的時候……」

  陸婉清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她突然發現,這個世界上,在這個泥潭裡,居然還留著最後一樣東西。」

  「一樣,能夠直接開啟通道、讓她強行回家的東西!」

  潛艇的船身突然遭遇了一陣暗流的衝擊,整個金屬艙室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頭頂的白熾燈滋啦一聲閃爍了兩下,在陸婉清慘白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清梔,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陸婉清壓低了嗓音。

  「你告訴我,當你站在那個位置上,當你發現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卻又偏偏看到了一線生機的時候……」

  她湊到葉清梔的耳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葉清梔冰冷的肌膚上。

  「你說,她應該怎麼做?」

  沒等葉清梔回答,陸婉清便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是不是應該不擇手段?」

  「她是不是應該拋棄一切可笑的道德與親情,想方設法、不計任何代價地拿到那樣東西?因為只有拿到它,她才能離開這個連呼吸都覺得噁心的貧窮國度,回到屬於她自己的家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