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把人嚇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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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床上的蘇凜看著她這副局促不安的模樣,心底驀地泛起一絲不忍。

  他知道,前幾天晚上的那場噩夢,就算證實了是藥物作祟,也絕不可能在這位清冷如雪的女老師心裡毫無芥蒂。她能大度地來探望他,甚至替打傷他的賀少衍道歉,已經是教養極好的體現了。

  現如今被他那個一廂情願的親媽硬生生留在病房裡,只怕她此刻連呼吸都覺得壓抑。

  「葉老師……」

  蘇凜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渾身骨頭散架般的鈍痛,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撐著硬邦邦的床板,艱難地想要將自己從床頭上撐起來。

  可他實在傷得太重了,只這麼一個簡單的起身動作,就牽扯到了胸腔和後背的淤青,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靠在床頭,氣喘吁吁,卻還是扯動著青紫交加的嘴角,衝著葉清梔露出了一抹勉強的苦笑。

  他抬起左手,伸向葉清梔,聲音沙啞卻極力維持著溫和:「讓你見笑了。我媽那個人……就是個風風火火的急性子,做事總是不顧及別人的感受。你把勺子給我吧,我自己慢慢吃就行,不用麻煩你在這裡守著我。」

  葉清梔站在原地,看著蘇凜那副動一下都仿佛要了半條命的悽慘模樣,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骨子裡卻是個善良柔軟的人。

  眼前這個男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全都是被賀少衍那個活閻王給揍出來的。那條胳膊還打著厚厚的石膏吊在脖子上,連坐直身體都費勁,怎麼可能自己端著碗喝粥?

  「蘇政委,你先別亂動。」

  葉清梔輕輕嘆了一口氣,快步走上前,在病床邊那張掉漆的綠色圓凳上坐了下來。

  她將手裡那把白瓷勺子放進還冒著熱氣的皮蛋瘦肉粥:「你身上傷得這麼重,剛才起身都費那麼大勁,要是把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再給掙開了,那可就麻煩了。」

  說著,葉清梔自然地端起了那個不鏽鋼小碗,用勺子輕輕攪動了一下濃稠的米粥。

  她微微抬起眼眸,看著蘇凜,溫聲說道:「李阿姨和蘇叔叔也是為了能早點把事情調查清楚,去首長那裡說情了。他們不在,我就暫且代勞,幫著照顧一下你吧。如果哪裡做得不周到,或者是弄疼了你,你儘管開口說。」

  蘇凜呆呆地看著坐在自己病床邊的女人。

  陽光恰好落在她的身上,將她原本就白皙如玉的肌膚照得近乎透明,那微微垂下的纖長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整個人溫柔得仿佛一幅靜謐的畫。

  隨後,一勺吹得溫熱的皮蛋瘦肉粥,被那隻纖細柔滑的手,輕輕遞到了他的唇邊。

  蘇凜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活了整整二十七年,從小到大都是埋頭苦讀、規規矩矩的幹部子弟,除了自己的親媽李靜秋,他這輩子,還從來沒有被這麼年輕、這麼漂亮的姑娘,如此溫柔細緻地餵過飯!

  一股無法控制的燥熱,瞬間從脖頸一路燒到了耳根。

  蘇凜只覺得自己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滾燙起來,連帶著心跳都開始失去了原本的頻率。

  幸好,他此刻的臉被賀少衍揍得鼻青臉腫,到處都是大塊大塊的紫紅色淤血,根本看不出那因為羞澀和悸動而泛起的紅暈,否則,他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份難堪。

  「謝……謝謝葉老師。」

  蘇凜不自然地張開嘴,咽下了那勺粥。

  明明只是普通的食堂小灶,可此刻吃在嘴裡,卻仿佛帶著一股難言的甘甜。

  蘇凜一邊機械地吞咽著,一雙眼睛卻忍不住悄悄打量著近在咫尺的葉清梔。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乾淨清冽的馨香,這股味道,和他那天晚上在休息室里聞到的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那天晚上充滿了恐懼和暴戾,而此刻,卻溫馨得讓他那顆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忍不住「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

  然而,蘇凜哪裡知道,此刻坐在他面前、溫柔地給他餵飯的葉清梔,腦子裡壓根就沒有半點旖旎的心思。

  葉清梔一邊機械地舀著粥,一邊在心底里默默地嘆氣。

  在她眼裡,此刻張著嘴等著投餵的蘇政委,跟家裡那個調皮搗蛋、吃飯需要人哄的五歲小不點賀沐晨,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她甚至覺得,蘇凜比賀沐晨還要好餵一點,至少他不會把粥噴得到處都是。


  葉清梔的目光雖然落在碗裡,可思緒早就飄到了九霄雲外。

  她滿腦子想的,全都是那個被關在保衛科禁閉室里的男人——賀少衍。

  算算時間,李阿姨和蘇叔叔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司令部了,只要把原委說清楚,撤銷了處分,那今天中午,賀少衍應該就能被放出來了吧?

  等下從醫院出去,得趕緊去一趟供銷社。

  不知道今天肉攤上還有沒有新鮮的五花肉?賀少衍最喜歡吃紅燒肉了,一定要挑那種肥瘦相間的,多放點冰糖和醬油,把油脂都給煸炒出來,燉得軟爛入味。還要去買條新鮮的海魚,回去用蔥姜清蒸,給他好好補補身體。

  哦對了,還得順路去買點新鮮的排骨,給他燉個山藥排骨湯……

  「葉老師?」

  蘇凜微啞的聲音,打斷了葉清梔神遊天外的思緒。

  葉清梔猛地回過神來,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手裡那個不鏽鋼小碗已經見了底,連旁邊那碗雞蛋羹都被蘇凜吃得乾乾淨淨了。

  她微微有些懊惱自己居然在給人餵飯的時候走神,趕緊放下碗勺,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洗得乾淨泛白的格子手帕,放在了病床的床頭柜上。

  「你吃飽了嗎?」葉清梔一邊利落地收拾著餐具,將保溫桶重新蓋好,一邊隨口問道。

  「吃飽了。」

  蘇凜看著她那麻利嫻熟的動作,又看了一眼床頭柜上那塊帶著淡淡皂角香氣的手帕,眼底的情愫越發濃烈,他輕咳了一聲,掩飾住聲音里的微顫:「今天……真是太麻煩你了,葉老師。」

  「沒關係。」

  葉清梔轉過頭,聞言對著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純粹得沒有摻雜任何雜質:「蘇政委不用跟我這麼客氣。其實,我在家的時候,平時也是這麼照顧沐晨的,早就習慣了,一點都不覺得麻煩。」

  「沐晨?」

  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蘇凜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葉清梔一邊將保溫桶放在地上,一邊神色自然地解釋道:「哦,是我的……小侄子。今年五歲了,長得虎頭虎腦的,是個特別可愛、但也特別調皮的小孩子。」

  小侄子?五歲?

  蘇凜的腦海里,瞬間閃過那天晚上,在家屬大院門口的操場上,那個正在拍著皮球的小男孩。

  他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哦……我想起來了。是賀首長的兒子,對吧?」

  蘇凜看著她,有些好奇地問道:「賀首長一個大男人帶著孩子隨軍,確實不容易。平常都是你在幫忙照顧那個孩子嗎?」

  一說起賀沐晨,葉清梔那原本總是透著幾分清冷疏離的眼眸,瞬間就亮了起來。

  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哪怕這三年裡母子分離,可那種割不斷的血脈親情,卻是一提起來就能讓她心底軟成一片的。

  她的防備不知不覺間卸下了一大半,話匣子也跟著打開了。

  「嗯,賀少衍他工作太忙了,部隊裡偵察營的各種拉練和技術攻關都要他盯著,有時候好幾天都不沾家。所以最近這段時間,都是我在帶他。」

  葉清梔彎起了那雙漂亮的杏眼,唇角的笑容明媚得耀眼:「正好我也是他的俄語老師,平時託兒所上下學都是我接送。那小傢伙聰明得很,就是挑食,不愛吃胡蘿蔔,每次吃飯都得我哄著餵。不過他特別黏人……」

  蘇凜靜靜地靠在病床上,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女人。

  他從來沒有見過葉清梔這個樣子。

  談起那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小侄子」,她整個人就像是被注入了靈魂一樣。

  那張總是冷冰冰的絕美容顏,一下子變得鮮活生動起來。她眼睛裡閃爍著柔和的光芒,眉宇間流露出的那種極具母性光輝的溫柔,深深地擊中了蘇凜的心臟。

  他甚至不可遏制地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畫面:在昏黃溫暖的燈光下,她穿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而一個長得像她的孩子,正抱著她的大腿撒嬌……

  如果,那個家是他的家,那該有多好。

  直到葉清梔說到一半,無意間對上蘇凜那直勾勾的眼神,她才猛地反應過來。

  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葉清梔趕緊收斂了情緒,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衣角,語氣又恢復了平常的清冷。

  「蘇政委,抱歉。」


  葉清梔略帶歉意地微微低頭,「我一說起沐晨就有些收不住話,我說多了。你還沒有結婚,對小孩子的這些瑣事,應該不感興趣吧,讓你見笑了。」

  「沒有,怎麼會!」

  蘇凜打斷了她的話,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沒事,其實我也很喜歡小孩的。聽你這麼說,我覺得這畫面很溫馨。」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葉清梔那張吹彈可破的臉蛋,鬼使神差般地,一句不合時宜 的話,就那麼不受控制地從他嘴裡溜了出來。

  「葉老師,你這麼喜歡孩子,那你……有想過將來自己要個孩子嗎?」

  話音剛落,病房裡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

  葉清梔愣住了。

  她仿佛沒聽清似的, 反問了一句:「什麼?」

  蘇凜剛把那句話問出口,就恨不得狠狠給自己一巴掌!

  他那張因為淤青而看不出臉色的面孔,此刻簡直要燒著了。

  他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他們之間才經歷了那樣難堪的事情,她今天肯來探病已經是大恩大德了。他一個連未婚妻都沒有的男人,居然當著一個單身女同志的面,問人家將來的生育計劃!這跟耍流氓有什麼區別!

  「葉老師,你別誤會!」蘇凜慌亂地想要解釋,可越急舌頭越打結,「我……我的意思是……你以後肯定會是個好母親……不是,我的意思是我……」

  就在這尷尬得讓人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致命時刻,「吱呀」一聲,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端著醫療托盤、穿著白大褂的年輕護士走了進來,大嗓門打破了滿室的詭異。

  「501床,蘇凜是吧?時間到了,準備掛消炎水了啊!家屬讓一讓!」

  聽到這宛如天籟般的聲音,蘇凜簡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覺得這個護士簡直是來解救他的活菩薩。

  看到護士進來,葉清梔順勢也打算離開了。

  她對著病床上的男人說道:「蘇政委,既然護士來給你掛水了,那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你好好養傷,再見。」

  蘇凜還沒反應過來,葉清梔就離開了。

  看著葉清梔離開的背影,蘇凜有些懊惱的躺回了床上,一隻手搭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他這是把人嚇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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