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葉老師!葉老師,您有空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看著葉清梔隱隱透著幾分防備與侷促的模樣,蘇凜眼底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幾分。

  他沒有再往前湊,而是極為體貼地保持了一個絕不會讓人感到冒犯的社交距離。

  「別緊張。」

  蘇凜微微偏過頭,溫潤如玉的嗓音,像是一位寬厚隨和的兄長:「脫下了那身軍裝,我也就只是個普通人罷了。今晚是大家的聯誼會,沒有首長,也沒有政委,你把我當個普通的朋友看待就行了。」

  聽到他這麼說,葉清梔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好。」

  可是,點頭歸點頭,面對著這樣一個年輕俊朗、又透著股子濃濃書卷氣的陌生男人,性格本就內斂的葉清梔,一時之間竟然完全找不到什麼可以用來寒暄的話題。

  她那雙清凌凌的杏眼微微垂著,長長的睫毛像是在半空中撲騰的蝶翼,只能假裝不經意地扭過頭,將視線重新投向不遠處正在篝火旁又蹦又跳的賀沐晨身上。

  手裡的烤兔腿散發著孜然的香氣,她小口小口地咬著,試圖用吃東西來掩飾自己這該死的無所適從。

  蘇凜將她這副掩耳盜鈴般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唇角的弧度越發柔和。

  他太懂得怎麼去照顧一個人的情緒了。

  「我聽人說,葉老師也是剛調來海島不久吧?」

  蘇凜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火光里的孩子,隨後語氣極其自然地拋出了一個不會讓人感到越界的話題:「怎麼樣,在這邊生活,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太習慣?」

  葉清梔咽下嘴裡的兔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見蘇凜的神色確實只是像鄰里之間拉家常一般自然,她緊繃的神經這才慢慢放鬆了下來。

  「其實也都還好。」

  葉清梔斟酌了一下語句,輕聲細語地說道:「就是覺得……這裡實在有點太潮濕了。洗了的衣服晾在外面,好幾天都干不透,摸著總覺得帶著一股子水汽。」

  「確實。」

  聽到這話,蘇凜低聲笑了起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白襯衫,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自嘲:「別說衣服干不透了,就連我宿舍里的那些書,前幾天翻出來一看,居然都長毛髮霉了。牆角也全是返潮的水珠子,連晚上蓋的被子都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陰冷陰冷的。」

  這幾句帶著煙火氣的抱怨,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葉清梔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在她的印象里,像蘇凜這種級別的高級軍官,生活上應該都是有人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沒想到他也會為了被子發霉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發愁。

  「蘇政委也是北方人吧?」葉清梔試探著問了一句。

  「是啊,土生土長的四九城人。」蘇凜點了點頭,金絲眼鏡後的雙眸閃爍著親切的光芒,「在北方待慣了,這冷不丁地到了南方海島,這倒春寒加上這濕漉漉的海風,還真是讓人骨頭縫裡都覺得難受。」

  兩個同在異鄉的北方人,一旦找到了「吐槽南方濕潤環境」這個共同話題,氣氛頓時就變得輕鬆融洽了起來。

  葉清梔也不再像剛才那樣侷促,開始跟蘇凜抱怨起那些供銷社裡永遠買不到的乾燥劑,抱怨起被海風吹得生鏽的鐵飯盒,甚至還交流起了怎麼在宿舍里生個小炭盆來烘烤被褥的土辦法。

  蘇凜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地點頭附和兩句,偶爾拋出一兩句幽默的見解,總能恰到好處地讓葉清梔緊繃的面部線條柔和下來,甚至讓她那雙清麗的眼眸里染上了點點笑意。

  兩人就這樣坐在長椅上,伴隨著不遠處歡快的風琴聲,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聊了一會兒,廣場另一邊突然跑過來一個幹事模樣的軍人。

  「蘇政委!」

  那人湊到蘇凜身邊,壓低聲音焦急地說了幾句什麼,似乎是前頭的酒桌上幾位老首長喝高興了,正滿場子找政委過去主持大局。

  蘇凜微微皺了皺眉,隨即站起身來。

  他理了理襯衫的袖口,轉過頭看著葉清梔,那雙黑眸里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遺憾,溫和地說道:「葉老師,前頭有點急事,我得先去忙了。你坐著慢慢吃。」

  「好的,您快去吧,別耽誤了正事。」葉清梔也連忙站起身,禮貌地沖他點了點頭。

  目送著蘇凜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葉清梔這才重新坐回了長椅上。


  她靠在有些粗糙的木質椅背上,如釋重負般地,緩緩地從紅唇間吐出了一口綿長的濁氣。

  真是要命。

  她伸出蔥白的手指,輕輕按了按自己有些發僵的太陽穴。

  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男性打交道。

  這些年來,她身邊唯一存在的同齡男性,就只有賀少衍一個人。

  可是賀少衍是個什麼脾氣?

  那個男人霸道、專制、傲嬌又暴躁。跟他在一起,她永遠都是處於一種被動承受的狀態。她根本不需要去思考怎麼和顏悅色地寒暄,因為賀少衍只要一開口,就能把天給聊死,最後以兩人的一場冷戰或者他的暴跳如雷而告終。

  像蘇凜這樣溫文爾雅、進退有度,能順著她的話頭讓她感到舒服的成年男性交流方式,對葉清梔來說,實在是太陌生了。

  陌生到讓她覺得有些招架不住的疲憊。

  周圍的喧囂依舊。

  葉清梔坐在原地,安靜地咬著手裡那根已經有些涼了的烤兔腿。

  兔肉被烤得外酥里嫩,油脂的香氣在口腔里瀰漫開來。她就像是一個把自己縮在安全殼裡的小蝸牛,在這個熱鬧非凡的廣場上,靜靜地享受著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安寧。

  可是,這份安寧並沒有持續多久。

  「葉老師!葉老師,您有空嗎?」

  肩膀突然被人從後面用力拍了一下,那力道大得讓葉清梔手裡的木籤子都抖了抖。

  她詫異地回過頭。

  只見一個穿著軍裝、看起來頂多不過十八九歲的小戰士正站在她身後。這小戰士滿頭大汗,臉色煞白,一隻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肚子,雙腿還微微地打著哆嗦,一副快要憋不住了的痛苦模樣。

  「怎麼了?」葉清梔連忙放下手裡的兔腿,關切地問道。

  「葉、葉老師,您能不能幫個忙?」

  小戰士疼得連說話都帶著顫音,他哆哆嗦嗦地攤開另一隻攥得緊緊的手,掌心裡赫然躺著一粒白色的藥丸。

  「我肚子疼得厲害,實在是憋不住了,必須要去上趟廁所!可是蘇政委那邊……」

  小戰士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連珠炮似地說道:「蘇政委好像身體不舒服,今晚在酒桌上被幾位老首長灌得酒喝太多了,老胃病又犯了,疼得直冒冷汗。他現在正在大會堂的休息室里歇著呢!這顆藥是他的常用止痛藥,我剛跑去醫務室拿來的,可我這肚子實在是受不了了!您能不能行行好,替我把這藥給蘇政委送過去?」

  一邊說著,小戰士一邊不由分說地將那粒還帶著他掌心溫度的白色藥丸,一把塞進了葉清梔的手裡。

  隨後,他雙手捂著肚子,夾著腿,就像是一陣龍捲風一樣,急匆匆地轉過身就跑。

  「哎!你……」

  葉清梔手裡捏著那粒藥丸,急忙站起身想要叫住他。

  可是那小戰士簡直竄得比兔子還要快,轉眼間就一頭扎進了黑漆漆的樹林方向,只留下葉清梔一個人站在夜風中,看著手裡的藥丸發愣。

  這叫什麼事兒?

  葉清梔秀氣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她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篝火堆。

  賀沐晨那小傢伙正被謝清苑牽著手,跟著一群文工團的女兵們圍著火堆轉圈圈。小臉蛋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咯咯的笑聲清脆悅耳,玩得那叫一個樂不思蜀。

  看著孩子這麼高興,葉清梔心裡實在是不忍心去打斷他的興致。

  可是手裡這顆胃藥……

  剛才聊天的時候,蘇凜還笑得那樣溫和從容,沒想到一轉身就胃病發作了。將心比心,人家剛才還好心好意地給自己送了烤兔腿,現在人家病了,她總不能拿著藥冷眼旁觀,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吧。

  更何況,這也就是舉手之勞送個藥的事。

  葉清梔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粒白色的藥丸妥帖地握在掌心。

  她左右看了看,正巧看到平時跟她有過幾次點頭之交的一位嫂子,正坐在不遠處的花壇邊嗑瓜子。

  葉清梔快步走了過去,聲音溫婉卻透著股子著急:「嫂子,麻煩您一件事成嗎?」

  那家屬抬起頭,見是葉清梔,連忙把手裡的瓜子殼一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哎喲,葉老師啊,啥事你說。」

  「剛才有個小戰士鬧肚子,非把蘇政委的止痛藥塞給了我。」

  葉清梔指了指燈火通明的大禮堂方向,快速說道:「蘇政委胃病犯了,人在大會堂休息室等著吃藥呢。我得趕緊給他送過去。如果一會兒我家沐晨和謝清苑來找我,麻煩您跟他們說一聲,就說我去去就來,讓他們別亂跑。」

  那家屬一聽政委病了,這可是大事,哪裡敢耽擱,連聲應道:「哎呀,胃病疼起來可是要人命的!你快去快去!這孩子我幫你看顧著,要是他們過來,我保准幫你把話帶到,你趕緊去送藥吧!」

  「多謝嫂子了。」

  葉清梔感激地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提起長裙的裙擺,迎著初春微涼的海風,快步離開了喧鬧的廣場,朝著那棟佇立在夜色中、顯得有些空曠寂靜的大禮堂方向匆匆走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