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再無消息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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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韓燁真是那個人。

  他還活著嗎?

  李靖不敢想。

  他只覺得脊背發寒,聲音冷得像鐵:「這事到此為止。

  我軍仍在追查鬼面將軍下落——等找到人,帶回長安,若韓燁也在,當面質問,水落石出。

  明白嗎?」

  李英歌默默點頭。

  她的心情,和李靖一模一樣。

  換作從前,她巴不得撕開謎底,揪出真相。

  可現在……她怕了。

  因為鬼面將軍那一身傷,太重了。

  重到讓人懷疑,那人還能不能喘氣。

  若是韓燁就是他……

  那豈不是說,他們早就失去了韓燁?

  甚至……也永遠失去了那個戰場上的鬼神?

  山坡上,風捲殘雲。

  李英歌獨自坐著,從懷中緩緩取出一塊白布。

  那是她離開長安時,韓燁親手寫下的詩。

  蜀錦征袍自裁成,桃花馬上請長纓。

  世間多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

  字跡清峻,一筆一划乾淨利落,卻看得她眼眶發熱。

  她忽然想起他掌心那顆黑痣——小小一點,藏在紋理深處。

  而那天,公孫瓚抱著鬼面將軍上馬時,她無意間瞥見那隻垂落的手——沾滿血污,卻仍能看出,掌心一點黑痣,位置分毫不差。

  一模一樣。

  她指尖發抖,死死攥緊那塊白布,聲音輕得像風裡的嘆息:

  「這一次……我希望你不是他。」

  從前,她千方百計要證明他是。

  如今,她寧願自己錯。

  只要韓燁不是鬼面將軍,只要他還好好活著,哪怕只是個只會吟詩的文弱書生,她也認了。

  就在這時,遠處大營一聲高喝,劃破寂靜:

  「陛下醒了!」

  李英歌猛然回神,迅速抹去眼角濕意,將白布貼身收好,快步趕往中軍帳。

  渭水河畔,營火未熄。

  昏睡整整一天一夜的李世民,終於睜開了眼。

  長孫無忌守在榻前,寸步未離。

  當李靖、房玄齡、李英歌一行人踏入帳內,所有人腳步一頓,心頭狠狠一顫。

  只見李世民靠坐在床,面色蒼白,眼神卻清明。

  可最刺目的——是他那一頭烏髮。

  不過一夜之間,竟已斑白如雪,根根刺目,像是被命運硬生生抽走了所有歲月。

  一夜白頭。

  不是傳說,是真的。

  眾人心口一酸,強忍哽咽,齊齊跪地:

  「拜見陛下。」

  李世民喝了口溫水,氣息緩了些,低聲問:「輔機,朕……睡了多久?」

  長孫無忌躬身答:「回陛下,一日一夜。」

  帳中寂靜無聲,唯有燭火噼啪作響。

  那一頭白髮,在火光下晃得人心疼。

  李世民微微頷首,目光如刀,再度開口:「藥師,此戰收尾如何?我軍傷亡幾何,可曾清點?」

  李靖喉頭一緊,嘴唇微動,卻遲遲未語。

  他聲音沙啞,低沉得像從地底滲出:「陛下……此戰已勝,實乃天佑大唐。

  其餘瑣事,不如回長安後再細細稟報……」

  他是真怕了。

  怕眼前這個帝王,再受一擊。

  一夜白髮,已是心神俱裂的徵兆。

  秦叔寶隕落沙場,鬼面將軍生死未卜——這些痛,哪一件不是剜心剔骨?李世民扛得住江山風雨,可扛得住接連喪將之痛?

  可李世民是何人?

  九五之尊,鐵血帝王,豈會看不透你那點隱忍?

  他猛然抬眼,眸光炸裂,猩紅如血,嘶聲喝道:「說!朕要聽個明白!」


  那一瞬,天地仿佛都為之一顫。

  李靖咬牙,終究不敢再瞞:「此戰雖勝……然我軍折損將士約五萬,流民死傷十餘萬……」

  轟——!

  宛如驚雷劈入腦海!

  十五萬!

  整整十五萬鮮活性命,葬於黃沙!

  這還只是陣亡之人!那些斷臂殘肢、終身殘疾者,尚不算在內!

  而此番親征,李世民帶出的,不過十三萬大軍!

  近乎全軍覆沒!

  「噗——!」

  一口滾燙的鮮血自李世民口中噴出,染紅前襟。

  「陛下!」

  李靖、長孫無忌等人齊聲驚呼,慌忙上前攙扶。

  可李世民巍然不動,雙目赤紅似焚盡山河,牙關緊咬,一字一句從血縫中擠出:

  「突厥……朕與你,勢不兩立!」

  哪怕——頡利可汗已死。

  哪怕——敵酋伏誅。

  又如何?!

  突厥王庭仍在,草原血脈未斷,新可汗必將繼位,鐵騎依舊能踏破邊關!

  恨意,不會因一人之死而消散。

  此刻的李世民,眼中只有毀滅。

  他恨不得調百萬雄師,犁庭掃穴,將整個突厥踏成焦土,寸草不留!

  可他也清楚——

  大唐經此一役,元氣大傷。

  如今國力,撐不起一場滅族之戰。

  他只能把滔天怒火,硬生生壓進骨髓里。

  許久,他才緩緩閉眼,嗓音乾澀如砂石摩擦:

  「鬼面將軍……回來了嗎?」

  這一句輕飄飄落下,卻如重錘砸在眾人心頭。

  李英歌睫毛驟然一顫,指尖冰涼。

  李靖亦是心頭劇震。

  提起鬼面將軍,連他都無法確定——那人究竟是誰?與韓燁,是否真有牽連?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猶豫。

  「陛下,」他沉聲道,「已有消息……但他尚未歸來。」

  李世民緊繃的神色,這才稍稍鬆動。

  有消息,便是還有希望。

  他不怕敗,不怕死,不怕山河傾覆。

  他怕的是,無聲無息,杳無音信。

  這一戰,大唐贏了。

  可贏得太慘。

  慘到屍堆成山,血流成河。

  慘到秦叔寶那樣的老將都埋骨異鄉。

  他不願再看到——又一個英雄,消失在風沙之中。

  尤其,是那個戴著鬼面具、背負萬千冤魂的男人。

  李世民聲音沙啞,近乎懇求:「把他的消息……念給朕聽。」

  李靖遲疑片刻,終是揮了揮手。

  幾名風塵僕僕的大唐斥候立刻上前,甲冑染血,臉上滿是疲憊與悲愴。

  他們,是這幾日拼死搜尋的人。

  他們,親眼見證過那支孤軍的最後蹤跡。

  第一位斥候跪地,聲音顫抖:「啟稟陛下!前夜子時,末將在西線追蹤突厥潰軍,目睹數千鬼面將士遭敵圍剿,一路向西奔逃,血跡綿延數里……」

  第二人接話,嗓音發哽:「昨日清晨,百里外突厥軍營忽起喊殺,混亂中有一隊黑甲突圍而出,鎧上皆染血,領頭之人……戴鬼面……」

  第三人咽了口唾沫,艱難道:「午時,他們在一處峽谷被合圍,廝殺慘烈……衝出時人人浴血,十不存五……」

  第四人低頭,雙手緊握:「昨夜再遇追兵,鬼面軍力竭,被迫分兵兩路……我軍分兩隊追蹤,至今未歸……」

  第五人聲音陡然低沉,仿佛從地獄傳來:「西線一支,被困山嶺,全軍覆沒,無人生還……屍骨已被野狼啃噬殆盡……」

  第六人幾乎說不出話:「東線殘部……退入一處突厥部落,火光沖天,殺聲震野……我等無法靠近……至今……生死不明。」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過殘旗,捲起沙塵,像在為亡魂送葬。

  沒有人敢抬頭。

  沒有人敢出聲。

  李世民站在原地,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血順著嘴角蜿蜒而下,他卻渾然不覺。

  十五萬亡魂,還未冷卻。

  一位老將,已然長眠。

  而現在——

  最後一個懸念,懸在風中。

  那個披著黑袍、踏著屍山血海走來的男人……

  你還活著嗎?

  在場所有人,心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過氣來。

  那斷斷續續的戰報,聽在耳中,如同刀刃刮骨。

  鬼面將士們浴血拼殺的畫面,仿佛就在眼前——殘旗獵獵,屍山血海,鐵甲染赤,嘶吼震天!

  李世民死死盯著那名歸來的士兵,雙眼泛紅,幾乎要滴出血來:「後來呢?!說啊!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

  哪還有什麼後來!

  自最後一個將士倒下,再無人傳回隻言片語。

  鬼面將軍,連同他麾下的精銳,就像被黃沙吞噬一般,憑空消失了。

  「自那之後……」那士兵聲音哽咽,鼻尖發酸,緩緩垂首,「再無消息。」

  話音落下,整個軍營驟然陷入死寂。

  落針可聞。

  風卷著塵土掠過營帳,火把噼啪炸響,映得眾人臉色忽明忽暗。

  那種沉默,比千軍萬馬的廝殺更令人窒息。

  他們能想像得到,那支孤軍是如何在敵後左衝右突,如何被圍追堵截,如何在絕境中死戰不退……而他們,卻只能站在這裡,聽著、等著,無能為力!

  心頭像壓了一座山。

  李靖等人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眼眶早已通紅。

  胸腔里翻湧的是怒火,是悲慟,更是無力感!

  李世民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身形僵直,赤紅的眼中忽然泛起水光,喉頭滾動,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再無消息……是什麼意思?!」

  他猛然抬頭,目光如炬,死死釘在那士兵臉上:「告訴朕!鬼面將軍……是不是……回不來了?!」

  「他……是不是……也跟秦叔寶一樣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空氣仿佛凍結。

  「噗通!」

  那士兵雙膝一軟,重重跪地,咬牙顫聲道:「稟陛下……末將……不知!」

  李世民渾身一晃,眼神渙散,片刻後,竟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悽厲,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聽得人心頭髮毛。

  勝了又如何?

  這場勝利,染的是忠魂之血,埋的是無名英骨!

  慘勝!

  慘烈到讓人肝腸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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