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怎麼不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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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李君羨殺機暗涌之時,反觀李世民,臉上竟無半分怒色。

  平靜得詭異。

  仿佛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不起波瀾。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湖已被韓燁那幾句話狠狠攪動。

  ——什麼叫「朕下了什麼決定,大唐就必亡」?

  他眯起眼,緩緩轉身,目光如炬地盯著韓燁,聲音低沉如雷鳴前的悶響:

  「你又非鬼面將軍,怎知他心中所想?」

  韓燁一聽,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卻帶著刺骨的譏諷。

  不是鬼面將軍?

  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不覺得荒唐可笑麼?

  但他沒解釋,也沒爭辯。

  鬼面將軍的身份,早已被他封進血與沙的往事裡。

  掀開一角,都是剜心蝕骨的痛。

  他只是抬眸,目光幽深似夜,嗓音沙啞如風過戈壁:

  「誰不知鬼面將軍心中所想?」

  「他要的是什麼?」

  「是大唐鐵騎踏破草原,是突厥王庭跪伏稱臣,是邊關重鎮盡數收復!是一場真正的大勝,而不是用命去填的慘勝!」

  李世民冷哼,故作不屑:「如今朕提先皇靈柩,親征突厥,不正是為了這個?!」

  話音未落——

  「噗嗤。」

  一聲輕笑,突兀響起。

  像一根針,扎破了莊嚴的朝堂。

  李世民臉色瞬間陰沉如墨。

  李君羨更是瞳孔一縮,額角青筋跳了跳。

  這小子……竟敢笑?!

  還是在這種時候,對著帝王的話笑出聲?!

  而韓燁嘴角微揚,眼中卻無半分笑意,只有徹骨的嘲弄:

  「提一口棺材,就能嚇死頡利可汗?」

  「陛下親征,就能讓突厥大軍跪地求饒?」

  「說到底,不過是虛張聲勢!真正的勝利,靠的不是口號,不是悲情赴死,而是謀略!是致命一擊!」

  「一個個前赴後繼去送死,有什麼用?」

  「屍骨堆成山,大唐該亡,還是亡!」

  轟——!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李世民心頭。

  他瞳孔驟縮,胸口起伏,怒意翻騰,可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反駁不了。

  一句都反駁不了。

  連站在身旁的李君羨,神色也變了。

  他悄悄靠近李世民,壓低嗓音,小心翼翼道:

  「陛下……此人雖狂妄無禮,可話糙……理不糙啊。」

  李世民猛地側目,眼神凌厲如刀。

  你這是在替他說話?!

  他咬牙,再度盯向韓燁,語氣森然:

  「說得倒是痛快!那你有法子?!」

  韓燁迎著他目光,不慌不忙,一字一句:

  「定州、幽州,已成空城。

  表面可作奇襲突厥後營之計。」

  話剛出口,李世民便冷哼打斷:

  「這種主意,朕會想不到?」

  韓燁嘴角一勾,冷笑更甚:

  「陛下自然想到過。

  可你忘了——突厥大軍未占邊城,必然對後路嚴加防備。

  這兩處所謂奇襲,不過是做做樣子,引蛇出洞罷了。」

  「真正該動的手,是在渭水河畔!」

  「埋伏於敵軍必經之路,等他們鬆懈回撤時,一擊斃命!」

  轟——!

  這一言,如驚雷炸響!

  李世民眼底猛然掠過一道精光,仿佛黑夜中驟然划過的流星。

  他愣住了。

  此前竟從未想過此策!


  可轉念一想,他又皺眉質疑:

  「渭水兩岸大軍對峙,刀兵森然,如何藏匿奇襲之軍?」

  韓燁淡然一笑,指尖輕輕一抹衣袖,仿佛拂去塵埃:

  「流民。」

  「邊疆戰亂不斷,流民如潮。

  渭水沿岸,饑民遍野——這,就是最好的掩護。」

  「只需將精銳化作流民,混入其中,靜待時機,便可一劍封喉。」

  李世民呼吸一滯。

  整個人如遭電擊,脊背微涼。

  他看著韓燁,眼神已悄然轉變,不再只是輕視與震怒。

  而是……審視,乃至一絲忌憚。

  他沉聲再問:

  「即便設下奇兵,又能左右戰局?勝負關鍵,豈在一隊伏兵?」

  韓燁搖頭,眸中寒光乍現,如星火燎原:

  「當然不止。」

  「大唐,還需——造勢。」

  「造勢?」李世民眉頭緊鎖,「如何造?!」

  韓燁抬手一指邊疆方向,眸光如刀,聲音冷得像是從冰河裡撈出來的:「五千兵馬,埋伏在渭水河谷——擊鼓!吶喊!火把連天,煙塵蔽日,給我造出五十萬大軍壓境的聲勢來!」

  轟!

  李世民心頭猛地一震,瞳孔驟縮,脫口而出:「你是說……詐他頡利可汗?!」

  「不然呢?」韓燁嘴角微揚,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真等咱們湊齊五十萬大軍?黃花菜都涼了。」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淵:「但要記住,這招只在一瞬。

  一旦突厥察覺是虛張聲勢,戰局立刻逆轉。

  奇襲之後,拼的就是真刀真槍、鐵血廝殺。

  假勢破了,就得靠將士們的命去填。」

  李世民凝神聽著,眉頭時松時緊,仿佛有千軍萬馬在他腦海中奔騰而過。

  而站在一旁的李君羨,臉色卻越來越不對勁。

  他瞪大眼睛,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陛下瘋了?!

  不是……您堂堂天子,坐在這城牆之上,不召重臣議事,不議軍機密檔,竟然和一個少年郎席地而坐,盤腿論兵?!

  還越聊越嗨?!

  兩人從渭水設伏說到草原縱深,從突厥騎兵習性講到北境屯田之策,再扯到藩王節制、賦稅流轉、邊關互市……簡直無所不談!

  這一談,便是通宵達旦!

  夜色從濃墨染成深靛,又一點點泛出魚肚白。

  晨風拂面時,李君羨才猛然驚覺——天,快亮了!

  他看著那兩個依舊說得唾沫橫飛的人影,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一個帝王,一個布衣少年,就這麼坐在青磚殘瓦上,像老友敘舊一般推演天下大勢?

  荒唐!離譜!可笑!

  可偏偏……李世民聽得極認真,時不時點頭,甚至拍膝叫絕!

  李君羨終於忍不了了,咬牙上前一步:「老爺……」

  「閉嘴!」

  「閉嘴!」

  兩道厲喝同時炸響,宛如驚雷劈頭蓋臉砸下來。

  李君羨當場僵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再看那兩人,非但沒惱,反而對視一眼,竟都笑了出來,笑得還特別默契。

  他心裡直翻白眼:你們倒是投緣得很啊!

  可天都要亮了!早朝鐘鼓馬上就要敲響,你堂堂皇帝,跟個來歷不明的小子徹夜長談?!

  傳出去史官怎麼寫?《太宗本紀》第一句豈不是要改成「帝好與少年論政,通宵不寐」?!

  他只能硬著頭皮再提醒:「老爺,天光已現,百官待朝……」

  話音未落,李世民猛然回神,抬頭一看——

  東方既白。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和一個素未謀面的少年,在城牆上一口氣聊了一整夜?!

  眼神頓時幽怨得能滴出水來,轉頭盯著李君羨質問:「你怎麼不早說?!」


  李君羨差點哭出來。

  我能說嗎?你倆聊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我敢插嘴嗎?!

  此時,韓燁已緩緩起身,撣了撣衣袍上的塵土,動作灑脫,仿佛剛才那一場驚天動地的謀劃不過是一次閒庭信步。

  他輕笑道:「天亮了,我也該走了。

  二位,告辭。」

  轉身就走,腳步穩健,頭也不回。

  李世民一愣,急忙喊住:「小兄弟,且慢!敢問尊姓大名?師承何人?出自哪家?」

  他死死盯著那個背影。

  這一晚的對話,早已讓他心潮翻湧,幾近折服。

  這哪裡是個少年?分明是藏鋒於鞘的國士!

  眼界之闊,思慮之深,連他這個身經百戰的帝王都忍不住為之動容。

  有些計策,簡直是點石成金;有些判斷,更是直指天下病根!

  他是真的服了。

  甚至……隱隱生出幾分欽佩。

  可韓燁只是揮了揮手,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晨霧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唯有一縷餘音飄散在風裡。

  李世民望著空蕩的城樓,久久未語,半晌才低聲道:「有意思……又是個不肯露真面目的高人。」

  李君羨卻不服氣,冷哼一聲:「哼,此人太過倨傲!竟敢與陛下平起平坐,談笑自若,毫無禮數!」

  「倨傲?」李世民忽然笑了,眼中精光閃爍,「若有這般才學,別說平起平坐,跪著求他說話朕都願意。」

  一句話,震得李君羨渾身一顫。

  啥?!

  陛下……被折服了?!

  還沒等他回過神,李世民已然大步邁開,聲音斬釘截鐵:「速去傳令!召長孫無忌、李靖、程知節,即刻趕赴御書房!朕有要事相商!」

  李君羨愣在原地:「可是……陛下,早朝……」

  「今日罷朝!」

  袖袍一甩,擲地有聲。

  朝陽初升,金光灑滿長安城頭。

  而在那片輝煌之下,一場由一夜密談點燃的風暴,正悄然醞釀。

  他的瞳孔深處燃著一簇火,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膛——方才與韓燁那番密談,如同驚雷劈開迷霧,讓他豁然頓悟!

  他根本顧不上什麼早朝。

  此刻每一息都金貴如命!必須立刻、馬上,把那些謀算妥當的戰術,釘死在鐵板上!

  李君羨雷厲風行,一聲令下,暗線飛傳。

  不過片刻。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簾幕低垂。

  長孫無忌、房玄齡、李靖、程咬金……一眾心腹重臣悄然入殿,屏息凝神,圍攏於李世民身側,密議傾國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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