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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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玉蘭躡手躡腳地進了張妼晗的屋子。

  她來過這裡許多回。

  張妼晗年紀小,性子又嬌憨,宮裡賞下什麼新鮮玩意兒,學了什麼新繡樣,甚至吃了什麼味的果子好或不好,都愛拉著她說。

  她從前進這屋子,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甚至連守門的小宮女見了她,也只會笑著喚一聲賈教習。

  可今日,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屋子裡空無一人,窗下擺著張小案,上頭零零散散放著針線,碎布和彩線,還有一隻還沒做完的小兔子。

  那小兔子不過巴掌大,身子已經縫好了,耳朵卻還歪著一隻,眼睛也是一邊黑珠子,一邊還沒釘上去,看著笨拙又可愛。

  賈玉蘭伸手拿起來的時候,指尖頓了一下。

  她腦海里忽然浮現出小公主那張天真爛漫的小臉。

  賈玉蘭手指一顫。

  袖中那包粉末,像忽然有千斤重。

  可也只是片刻。

  很快,她又想起另一個人。

  想起當年的兩心相知,想起那臨門一腳的婚書,想起天意弄人,導致的蹉跎半生。

  一輩子……總該用一種方式相守。

  賈玉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猶豫已經沒了。

  她咬咬牙,拆開布偶小兔背後尚未封死的口子,拿出袖中那包粉末,輕輕撒了進去。

  不多,真的不多。

  她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賈玉蘭將布偶重新理好,把針線、碎布全都擺回原處,又仔仔細細看了一圈,確認沒有留下什麼痕跡,這才輕手輕腳地準備原路出去。

  可她才一轉身,整個人便僵住了。

  張妼晗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目光滿是失望。

  ——

  坤寧殿中靜得嚇人。

  御醫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將那隻拆開的布偶小兔放在托盤裡,又將查驗過的粉末呈上。

  琅嬅端坐在上首。

  「回娘娘,此物……是蘆花粉。」

  琅嬅搭在扶手上的手,驟然收緊。

  不可抑制地想到上一世,那一隻布老虎,和那一床被子。

  這一世,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還有沒有上一世的體弱和病症。或許有,也或許沒有。畢竟上一世生而夭折的璟寧,如今最是康健,能跑能跳,雖也發過幾回熱,譬如長牙時,譬如天氣反覆時,可到底都好好熬了過來,身子骨壯實得緊。

  而改名元年的永璉,也才剛剛滿月不久。

  她原本想等孩子再大一些,親自帶著他們到後苑裡,一樣樣去認那些花草樹木。

  早些看清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

  可在那之前,蘆花二字,早已被她曉諭整座皇宮。

  絕不可入坤寧殿!

  絕不可出現在皇子公主身邊!

  而如今,還是有人把手伸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琅嬅慢慢抬眼,看向階下跪著的賈玉蘭,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冰冷。

  「賈玉蘭,你這是要做什麼?」

  賈玉蘭額頭抵在地上,整個人抖了一下。

  「娘娘明鑑,奴婢一時鬼迷心竅,只是……只是眼紅張娘子年紀比奴婢小,卻更得娘娘器重。奴婢想著,若她出了錯,娘娘或許便不會再那樣看重她,奴婢也能有機會替她……」

  她哽咽了一聲,像是悔極:「可奴婢絕無傷害公主和小皇子之心!奴婢撒得極少,真的極少,斷不會害人性命。奴婢只是糊塗,只是一時嫉妒,還請娘娘饒命!」

  張妼晗站在一旁,眼睛早已紅透。

  琅嬅卻冷笑了一聲:「事到如今了,還想著抵死不認?」

  賈玉蘭身子一僵。

  琅嬅沒再看她,反而轉向張妼晗,語氣柔和了些:「妼晗,起來。此事與你無干,不必跪著。」

  張妼晗咬著唇,含淚起身。

  琅嬅這才抬了抬手。


  很快,阿常帶進來一個小宮女。

  那小宮女約莫十三四歲,腰身輕軟,眉眼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一看便是在樂舞處學藝的。她進殿後嚇得臉色發白,撲通一聲跪下,連頭都不敢抬。

  琅嬅淡淡道:「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小宮女聲音發抖,卻不敢隱瞞:「回娘娘,奴婢每旬日出宮歸家,都會幫賈教習與外頭一人傳遞消息。那人是誰,奴婢實在不知,傳的也不是什麼書信,只是幾句話。」

  她偷偷看了一眼賈玉蘭,又立刻低下頭。

  「每回大約都是,幾日後,老地方,或是什麼時辰照舊。奴婢想著不過幾句話,算不得泄漏宮中消息,這才……這才幫了忙。」

  她越說越慌,連連磕頭:「奴婢只知道,每回賈教習聽了消息後,便會照著那日子請假出宮。這麼多年一直如此。只是後來娘娘定了新規,不許宮人無故換值、休沐,才少了些。奴婢真的不知道旁的,還請娘娘饒命!」

  殿內一片死寂。

  賈玉蘭臉上的血色已經一點點褪盡。

  她張了張嘴,卻還想掙扎:「娘娘,那只是奴婢家中長輩,從前對奴婢有恩,如今年紀大了,身子不好,需得按時吃藥。有時候沒錢買藥,便會叫人帶話給奴婢,奴婢這才——」

  話還未說完,啪的一聲!

  阿常已經上前一步,一巴掌狠狠扇了過去。

  「賤蹄子,不見棺材不落淚!做了人外室就說外室,往外遞消息就說遞消息,還敢憑空捏造什麼親人長輩,往自己臉上貼金!」

  「孝順?給有家室的男人當了近十年外室的你,也配!」

  賈玉蘭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下一刻,一卷冊子被扔到她面前。

  賈玉蘭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徹底栽了。

  她再顧不得體面,膝行上前,重重磕頭。

  「娘娘饒命!」

  「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奴婢願一死謝罪,只求娘娘,饒他一命。」

  她磕得額頭見了血,聲音淒切。

  琅嬅卻只靜靜地看著,許久,她輕輕道:「我要只是個女子,或許會為你的痴情拍手叫好。或許會為你這份執著,嘆一聲可憐,甚至落幾滴眼淚。」

  「可我更是一位母親。你們為一己之私,置無辜稚兒的性命於不顧,置我兒女的性命安康於不顧,我便容不得你們。」

  賈玉蘭面色慘白。

  琅嬅繼續道:「我還是一位皇后。你在內廷,他在朝堂。你們處心積慮,私相勾結,還將手伸到皇嗣身上。此事已不只是兒女私情,也不只是內廷小錯。」

  「這是妨礙大宋江山。」

  「本宮,更不能容。」

  琅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半分猶豫。

  「賈玉蘭謀害皇嗣,私通外臣,泄漏宮禁。」

  「杖斃。」

  「連坐三族。」

  「至於夏竦,自有官家決議。」

  賈玉蘭眼前一黑,幾乎暈死過去。

  張妼晗卻在這時忽然上前一步,臉上還有淚,可神情竟出奇地倔強。

  「娘娘,妼晗請命監刑。」

  琅嬅遲疑片刻,終究點頭。

  「准。」

  行刑之處設在偏僻院落。

  宮人們來去無聲,杖板已經備好。

  賈玉蘭被押過去時,腿都是軟的,原來死到臨頭,真的很難灑脫。

  她看見張妼晗跟著進來,嘴唇抖了抖。

  「妼晗。」

  張妼晗停在她面前。

  賈玉蘭看著她,聲音很輕:「我沒想要你的性命,我實是沒有想到……那一點蘆花粉,根本不會讓小公主有性命之憂,你頂多就是一個照看不力,挨一頓訓斥……」

  然後失了皇后娘娘的看重。

  她真正沒想到的是,自己與夏竦的關係會被查出來。

  這才是她必須死的原因。

  張妼晗靜靜看著她,忽然問:「你一直慫恿我勾引官家,做妃嬪,根本不是為了我好,是不是?」


  周圍宮人的臉色都透出異樣。

  張妼晗卻只盯著賈玉蘭:「你是想把我養成一個能和皇后娘娘作對的人,是不是?」

  「自我入宮後,你對我的好,是不是也都是為了這個?」

  賈玉蘭沉默許久,終於輕嘆一聲。

  「是,也不全是。我還是希望你有個好出路的。」

  張妼晗卻冷笑一聲:「那個叫夏竦的,不是好出路嗎?你又為何不嫁他?因為他有了妻室?他喜歡他的妻子嗎?像官家喜歡娘娘一樣嗎?若不然,你為何不嫁?」

  賈玉蘭突然說不出話了。

  張妼晗淚眼婆娑,卻繼續冷然道:「你自己是個心氣高的,不願委身做妾,不願去爭那幾分薄愛,卻來勸我,非要我往鶼鰈情深的官家和娘娘中間鑽,還說是為了我好。」

  她往後退了一步。

  眼底最後一點親近,也終於碎得乾乾淨淨。

  「真真可笑!」

  杖板落下的時候,張妼晗沒有閉眼。

  她死死睜大眼睛看著,哪怕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就這樣親眼看著賈玉蘭一點一點沒了氣息,心裡那個曾經溫柔可靠的,甚至被她偷偷喊過娘親的賈婆婆,也隨之一點點死去。

  她哭得很厲害。

  可從頭到尾,都沒替賈玉蘭說過一句求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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