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再荒唐,至少肯聽我的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本是一句閒言,不料等張茂則真去探了個虛實回來稟報。

  「官家先前見著的那些孩子,也不是哪一家的,而是慈幼院裡養著的孤兒。」

  趙禎頓時哭笑不得。

  他還當是哪家人丁興旺,心裡頭甚至生出了幾分不能言說的艷羨。

  這等誤會要是傳出去,怕是會讓人暗地裡笑上許久。

  不過很快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慈幼院的人都用得起馬車了?」

  「自然不是。」張茂則趕緊回答:「那一輛馬車是戶部尚書王大人家的,車中坐的是其嫡幼女,王三娘子。另一輛則出自東昌侯府,坐的也是東昌侯嫡幼女,秦三娘子。兩位小娘子心善,這些年京中幾處慈幼院,都深受她們恩惠,米麵藥材,冬衣玩具,一應俱全。」

  趙禎聞言,不由得道:「確是兩個心善的小娘子,王尚書便罷了,沒想到東昌侯也是個教女有方之人。」

  贊完這一句,他的目光又落在殿外明晃晃的春色上,過了片刻,忽然問道:

  「慈幼院……是誰辦的?」

  張茂則輕聲道:「是大娘娘在時,親自命人置辦下來的。原是專收那些無家可歸、走投無路的孩子。後來年年都未斷過,只是近來,多虧這幾位小娘子接濟,瞧著倒比從前更像個樣子了。」

  話音落下,趙禎面上神色便有些複雜。

  他坐在那裡,許久都沒說話。

  好半晌,才像是從心口極深處,慢慢吐出一句:

  「嬢嬢終究是個心善的。」

  張茂則聽見了,卻只將頭垂得更低。

  ——

  另一邊,琅嬅和秦衍晚剛自慈幼院出來。

  孩子們圍在門口,嘰嘰喳喳地與她們道別。有幾個小的,更在此時送上她們悄悄整理了一路的野花。

  琅嬅笑著接過,又彎腰替一個頭髮亂糟糟的小丫頭理了理衣領,這才上了馬車。

  等秦衍晚也跟著進來坐穩,琅嬅才道:

  「先送你回府好了。」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天光和孩子們的笑鬧聲。

  秦衍晚臉上的笑,幾乎是瞬間就沒了。

  她往後一靠,方才還挺得筆直的背脊也鬆了:

  「我不想回去。」

  琅嬅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心裡約莫有了數。

  四年前,也就是她們合夥開鋪子沒多久,寧遠侯世子顧偃開便對秦大姑娘一見鍾情,非卿不娶。為著這門婚事,鬧得沸沸揚揚,直讓滿京城的人看了大半年笑話,才得償所願。

  如今,秦衍雲嫁過去,也已有兩年多了。

  寧遠侯府是京中少有還未現頹勢的勛貴人家,顧偃開也算是一眾承爵公侯子弟里挑得出來的。

  這樣一樁婚事,確實給東昌侯府帶來過一波切實的好處。最顯而易見的,便是後來秦衍晚出門赴宴時,圍著她說笑的人都多了起來。

  只是那點風光,並未維持太久。

  秦大姑娘過門沒多久,便傳出了因體弱不能晨昏定省,也難掌中饋的名聲。

  京里人最是會看人下菜碟。

  一旦覺得你軟,便人人都敢來踩上一腳。

  果然,下一刻,便聽秦衍晚冷不丁開了口:

  「顧侯夫人想把身邊的大丫鬟給顧偃開做通房。說得也是極好聽的,什麼先抬進房裡,若日後生了孩子,便抱到我大姐姐跟前養著,等孩子大些,再給那丫鬟另尋個體面的前程,打發出府去。」

  她扯了扯嘴角。

  「我大姐姐自然是又昏過去了。」

  「如今家裡人都去給她撐腰了。父親去,母親也去,連二哥都被人從外頭拎了回來。」

  「現下家裡,怕是空無一人。」

  「我幾時回去都無人在乎的。」

  琅嬅靜靜聽著。

  這樣的場景在過去三年裡上演過無數次。

  她本以為,秦衍晚說完這些,會似往常一般罵上兩句,再不濟,也該有點憤憤然的樣子。

  誰知她只靜了一瞬,便忽然抬起頭來,毫無預兆地道:


  「我挑好人了。」

  琅嬅一頓。

  「最快明天,最遲後天,他便會著人上門提親。」

  這話說得太突然,琅嬅竟都沒立時反應過來。

  好半晌,才瞠大眼:「什麼?誰?」

  「兗王世子,趙旭。」

  車中一靜。

  琅嬅是真真正正地感到意外了。

  「你不是說……」她慢慢地斟酌著道:「他是個登徒子?」

  自一年前的馬球場上打過一場球以後,趙旭便時不時纏著秦衍晚,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的心動。

  他身份自然是有的,兗王唯一的成年世子,誰見了都得讓上三分。可這人行事輕浮,不學無術,是汴京城裡鼎鼎有名的紈絝,之一。

  仗著宗室身份,慣愛橫行霸道,糾纏秦衍晚的路數也一向是厚顏無恥,全無體面。

  秦衍晚往日提起他,沒一句好話。

  可如今,她卻只淡淡道:「再登徒子,那也是兗王唯一的兒子。我嫁過去,便是正頭娘子,是世子夫人。將來……」

  她頓了頓,後頭的話沒說完。

  琅嬅也能意會。

  趙旭承爵,她便是兗王妃,地位自然水漲船高。

  琅嬅認真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

  「你甘心?」

  「從前不甘心。」秦衍晚答得很快:「因為從前我總想著,我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樣有模樣,琴棋書畫點茶焚香騎射馬球我樣樣都不輸人,若不是這天底下最好的兒郎,根本配不上我。」

  她說這話時,眉間那點少年人的驕傲還在,只是比起從前初見時,到底淡了些。

  「可這些年你也瞧見了,縱觀京師,家世稍微過得去些的勛貴子弟,哪個不是妻妾成群,酒色成癮?哪個又稱得上是真正良人?」

  「可你真要我往低了去尋,找那什麼人品出眾、家世不顯的,我也還是不甘心。」

  「既如此,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

  「趙旭再荒唐,至少肯聽我的話。只要他能八抬大轎,將我風風光光抬出秦家,就夠了。」

  若趙旭婚後仍肯由她拿捏,等她生下孩子,承了爵位,怎麼都還能掙出個前程來。

  若實在不成,大不了便和離。

  秦家女兒的名聲,憑什麼只能由著秦衍雲一個人去霍霍?

  這些年,她跟著琅嬅,鋪子也開了,善事也做了。騎馬打球時,也學著將性子往下壓了幾分,待人接物愈發周全得體,不再似從前那樣倨傲,叫人難以親近。

  可那又如何?

  她攢下來的那點子名聲,落在外人口中,也不過是一句:

  「秦三娘子倒是個好的,只可惜……」

  她和琅嬅終究是不一樣的。

  王若與再蠢,王尚書卻到底是清流砥柱。王夫人再偏心,也總要顧及王尚書的官聲,心裡頭再如何偏頗,裝也得裝出識大體的模樣來,逼著王若與收斂言行。

  她家裡卻不同。

  這些年,她看得愈發分明了。

  父親母親為了大姐姐,是真能付出一切的。

  東昌侯府,乃至整個秦家,連帶著她這個次女,都不值當什麼。

  她若再不替自己打算,便當真再無機會了。

  低嫁,她不甘心。

  高嫁,卻又多是一路貨色。

  除卻英國公府那幾個兒子,再沒有更好的了。

  可英國公府長子早已娶妻,三子如今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二子前些時候回京露過一面,很快又回邊疆去了,顯然是沒在這滿京城如雲的貴女里瞧上誰。

  她也不想去自討沒趣。

  再說了……

  她心裡冷冷一笑。

  外頭瞧著好的,裡頭就當真好嗎?

  大姐姐嫁的顧偃開,不也人人都夸是這一輩承爵子弟中的佼佼者?當初為了求娶大姐姐,鬧得那樣轟轟烈烈。如今大姐姐過了門,他不照樣護不住人,任由她病著弱著,被滿京城暗地裡恥笑著?

  說到底,還是個中看不中用的。

  甚至光論這點,一樣是死纏爛打,卻肯將聲息壓到如今,半點沒讓外人知道的趙旭,不知強過顧偃開多少倍了!

  再有,也是最後一點。

  世子夫人,總歸是比侯夫人聽著更體面些。

  哪怕裡頭再不堪,只要外頭那層金玉還在,旁人便不敢輕易拿她做笑話。

  這便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