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今日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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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句話落下,衍知終於再撐不住,伏在年老夫人膝上失聲痛哭。

  這麼多年了,無論前世今生,她都覺得自己像一縷孤魂,無依無靠,既無來處,也無歸途。

  所以無論是何境遇,龍潭虎穴,刀山火海,她都不肯示弱半分。

  她一直以為,自己這一世所求,不過是狠狠贏上一場,將那所謂命數徹底踩碎,再叫所有負過她和年世蘭的人,都嘗一嘗不得善終的滋味。

  她總想著證明一件事。

  哪怕無人愛她,無人托舉她,無人真心站在她身後替她籌謀,哪怕這世上最後只剩她一個人,哪怕要與天作對……

  她也一樣能贏。

  她一定會贏。

  年家人待她的好,她不是不知道。

  年母的偏疼,年父的包容,兩位哥哥的護短,兩個嫂嫂的照拂,她都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

  她會被觸動,因為她終究不是一副玄冰心腸,生來就那般冷硬。

  可她從未認真去較過真。

  因為她心裡一直清楚,她終究占了年世蘭的身子,沾了年世蘭的光。

  年家人對她越好,她便越明白,那份好里,總有一部分原是屬於另一個人的。

  她受著,卻也總留著三分清醒。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他們怕是都早早地認出了她。

  卻也早早地接受了她。

  不是年世蘭。

  是衍知。

  年老夫人沒有再說什麼,只伸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受盡委屈、終於肯回家的孩子。

  屋外風聲很輕,香火安靜地燃著。

  一盞燈下是年世蘭。

  一盞燈下是衍知。

  而年老夫人跪坐在佛前,溫柔得像是用一生的牽掛與慈悲,替她們兩個人,都求了一個歸處。

  ——

  那一日,衍知是紅著眼睛回園子的。

  可她的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輕快。

  那種輕快並不張揚,也不熱鬧,反倒像是壓在心口許多年、連她自己都快察覺不到的一塊石頭,忽然被人輕輕搬開了。整個人驟然一松,連呼吸都跟著輕了幾分。

  輕快到碰到老十六照例來園子裡給胤禑請安時,她都破天荒地給了個好臉色,甚至還留他好好吃了一盞茶再走。

  老十六受寵若驚,同時也坐立難安。

  等衍知一走,便忙不迭地去拽胤禑的袖子,壓低了聲音,神色發虛:「我近來可真沒再叫李氏給福晉氣受。皇嫂不能還瞧我不順眼吧?」

  胤禑正滿心惦記著衍知那雙哭得發紅的眼,哪裡有空細聽他絮叨,只隨口敷衍了兩句,便甩開他追了過去。

  十六:……

  寢宮裡,衍知才淨了手,轉身便見胤禑風風火火地追了過來。

  又走到她面前,將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一遍。

  「別擔心。」衍知先笑了:「我沒事。」

  胤禑卻不說話,只抬手輕輕碰了碰她泛紅的眼尾。

  「我從沒見你哭過。」

  他說。

  衍知怔了一下,隨即又笑了。

  「是好事,也是喜事。」她聲音很輕:「值得哭一次。」

  胤禑還是擔心地看著她。

  衍知看著這樣的胤禑,心頭又是一軟,忽然主動上前抱住了他。

  「我真沒事。」她低聲道:「我只是覺得很高興,前所未有的高興。」

  胤禑先是一愣,隨即便也伸手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穩,胸膛溫熱,連呼吸都像是小心翼翼地緩了下來。

  他聽得出來,她這句話不是敷衍,也不是安慰。

  於是那點擔憂總算慢慢落回去,只低聲道:「高興就好。」

  頓了頓,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我就喜歡看你高興。」

  衍知輕輕笑了一聲。

  氣氛正好,外頭卻傳來茯苓的聲音。

  「娘娘,沈掌簿求見,說有要事回稟。溫太醫也一道來了。」

  衍知這才鬆開胤禑,看向外室道:「請他們去偏殿候著,我稍後便來。」

  茯苓應聲退下。

  胤禑看著迅速繞到屏風後開始更衣的衍知,將她的忙碌看在眼中,忽然道:「來年開春,咱們要不要去一趟江南?」

  衍知微微一愣。

  她下意識便想說,眼下還有許多事未了,前朝後宮、蒙古、海運、水師,哪一樣都不能徹底撒手。

  可話到了嘴邊,卻忽然停住了。

  今日的日光很好。

  透過窗欞照進來,暖融融地鋪了一地。

  她忽然便覺得,這樣好的天色里,似乎真該抓住一點什麼,不能總讓那些未了之事,未解之局,把日子填得滿滿當當。

  於是她點了點頭。

  「好。」

  「晚上再細細商議。」

  胤禑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重重點頭,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允諾,這才心滿意足、卻又依依不捨地走了。

  衍知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方才轉身繼續更衣,往偏殿見沈眉莊。

  ——

  沈眉莊這一趟來得極鄭重。

  她不是空手來的,手裡還拿著一本折得整整齊齊的冊子。溫實初跟在一旁,神色也很肅穆。

  衍知一進門,見他二人這副模樣,便知不是小事,抬手免了禮,徑直道:「說吧。」

  沈眉莊先將那冊子呈了上去,才道:「娘娘,臣與溫太醫近來理出一樁事,思來想去,覺得茲事體大,不敢私壓,這才特來求見。」

  衍知接過冊子,翻開一看,裡頭竟密密麻麻記著許多姓名、年歲、婚配情況、產育情形,後頭還附了溫實初親手記下的脈案批註。

  她抬眼:「這是?」

  沈眉莊答道:「都是從宮裡出去的年滿二十五的宮女。」

  衍知神色微動,示意她繼續。

  沈眉莊這些年管著後宮出入冊籍,對各處情形都最熟。

  去年宮裡照例放了一批年滿二十五的宮女出去,因她們年歲都不算小了,婚事多半不順,有的給人做了續弦,有的去給人做後母,有的索性被納作妾室。也有個別運氣好些的,回了家中侍奉父母,靠著先前在宮裡攢下的體己銀子,再有侄兒晚輩孝順,日子倒也過得下去。

  原本這些,也不過是年年都會有的舊例。

  可問題偏偏出在那些成了婚的人身上。

  沈眉莊垂了垂眼,道:「臣後來聽底下人說,放出去的宮女里,有近兩成人在新婚夜之後,被夫家疑心不貞。原因無他,只因……沒有落紅。」

  這話一出,殿內靜了一瞬。

  茯苓在旁聽著,神色已微微變了。

  衍知卻仍舊很平靜,只將手中冊子又往後翻了幾頁,看見上頭果然細細記了許多名字與後續情形。

  有人被責打。

  有人被休棄。

  有人因不堪受辱,幾乎鬧到要尋死的地步。

  還有人勉強留在夫家,後頭日子卻也從此艱難。

  沈眉莊輕聲道:「臣這兩年管著內廷瑣事,許多從前受過臣恩惠的宮人,遇了難處,也總還想著來尋臣。前不久有人說起此事,臣便記在了心裡。後來與溫太醫說起,他竟也說,這事未必全如世人所想。」

  說著,她看了溫實初一眼。

  溫實初忙起身,向前半步,拱手道:「臣也是偶然起意。原先只覺女子身體各有不同,不該一概而論,後頭與沈掌簿細細查訪,竟越查越覺其中另有文章。臣二人後來索性用了近一年時間,將這些年放出宮去的近千名宮女逐一訪查,又親自為其中許多人把脈問診,方才得出一個結果。」

  他略頓了頓,語氣越發謹慎。

  「時下世人以為,女子一來月信,便可成婚圓房、生兒育女的想法,恐怕是錯的。」

  衍知抬眸,定定看向他。

  溫實初被她這一眼看得更慎重了幾分,仍硬著頭皮往下說:「女子來了初潮,只能說明氣血初動,並不意味著身體便已長成。五臟六腑、筋骨皮肉,乃至胞宮血脈,說不準都還未發育全。若這時候就倉促婚配,輕則夫妻不和,徒增猜疑,重則有損母體,便是懷了身孕,也未必養得住,縱養住了,於孩子和母親都不好。」


  「若能再等幾年,待女子血氣更足,筋骨臟腑都長成,最好是到了二十歲往後,再成婚受孕,不論是安然懷胎,還是平安產子,機會都要大得多,母體也可少受許多痛楚。」

  衍知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她面上神色有些莫名,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片刻,才問:「果真?」

  溫實初立時低頭:「臣不敢欺瞞娘娘。」

  沈眉莊也隨之上前一步,正色道:「娘娘,溫太醫醫術如何,宮裡人人皆知。兩年前時疫肆虐,他只憑几本古籍,半月之內便推敲出連那麼多太醫都沒能琢磨明白的藥方,可見天賦卓絕。何況此番之事,也不是臣與溫太醫一時起意,拍腦袋想出來的。」

  她伸手點了點衍知手中的冊子。

  「這裡頭記的,是這些年放出去的近千位宮女。臣與溫太醫一一尋訪,一一比對,有些甚至還要問到她們婚後數年、生產幾次、夭折幾回,才慢慢求證出這樣一個結果來。」

  她說到這裡,語氣也漸漸沉了下來。

  「臣與溫太醫做這些,並無旁的念想。只是看著那些女子,分明清清白白,卻概因世人一句想當然的不落紅便是不貞,便要平白受辱,被夫家猜忌,責打,重則喪命,實在於心不忍。」

  「所以臣想著,若娘娘願意,能否降下一道懿旨,令溫太醫將這研究所得公之於天下。哪怕不能立時改變多少,也總能先還這些女子一個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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