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摘下的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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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兩道消息前後腳進了雍親王府。

  聖上欽點雍親王胤禛入職刑部,會同審理隆科多遺妾李四兒一案。

  與一幅剪秋親自從甄家那邊輾轉弄來的畫像。

  府里兩位正經主子,一前一後,都冷了臉。

  胤禛接了旨,面上看不出喜怒。

  等宣旨的太監們走遠了,他才慢慢攥緊了手裡的聖旨。

  刑部,比當年戶部的差事還容易得罪人的刑部。

  戶部追討欠債,不過是壞點人緣,何況當時還有二哥胤礽和皇阿瑪在後頭頂著,他也正好藉由不近人情的冷麵作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心辦差,才得皇阿瑪的另眼相待。

  可這刑部判案,往輕了說是得罪人,往重了都能是生死之仇!

  畢竟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坦然接受自家子弟被定罪判刑?

  更何況,第一件交到他手上的差事,居然還是隆科多那個妾室,李四兒的案子。

  李四兒。

  想到那張臉,胤禛攥緊的拳頭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早就知道那女人的存在,畢竟在隆科多最得意之時,她在佟佳府儼然一副當家主母的做派,替隆科多打點人情往來。

  可他從未見過其廬山真面目,畢竟他在明面上與隆科多並不親近,從無理由到他府上拜訪。

  因此一直到奉皇阿瑪命令,在隆科多府上居住的那些時日,才有機會一睹真顏。

  隆科多,當真該死!

  便是沒有皇阿瑪那道聖旨,他也根本按耐不住心中的殺意。

  這是他從小就深埋在心裡的殺意。

  他不後悔親手了結隆科多,甚至遺憾沒能用更解氣的方式弄死他。

  只後悔沒能在更早的時候將這心腹大患剷除,才讓姦夫淫婦有機會,用那樣的方式徹底斷送了他的前程!

  他如今更後悔。

  後悔當初處置隆科多的時候,怎麼沒有順手把那女人也一併收拾了?讓她無聲無息地死在後院,一了百了。

  好過眼下,讓她出來丟人現眼!

  ——

  後院。

  宜修坐在窗邊,面前攤著那幅畫像,神色莫名。

  她看了很久,久到剪秋站在一旁,腿都站麻了,忍不住輕聲喚道:「福晉?」

  宜修沒有應。

  她只是呆呆地望著畫上那張臉。

  像。

  真像。

  「你說。」宜修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問剪秋,又像在問自己:「他到底是愛姐姐那個人,還是愛她這張臉?」

  剪秋有些莫名,不敢輕易作答。

  宜修也沒想過從她那裡得到答案,這答案,她其實自己一早就有的。

  想到這裡,宜修悽然一笑。

  「怎麼都好。」她喃喃道:「總歸不是我。」

  「福晉……」剪秋一臉心疼,卻不知該說什麼。

  宜修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光影一寸一寸地挪過地面,最後徹底暗了下去。

  剪秋的腿已經麻得快沒知覺了,她想著是不是該提醒福晉用晚膳的時候。

  「剪秋。」

  宜修忽然開口。

  剪秋連忙應聲。

  宜修的目光仍然落在畫像上,聲音卻平靜得有些發飄:「你說,我還能求什麼?」

  剪秋一愣。

  「子嗣,寵愛,體面……」宜修一字一字數著,每數一個,眼神便空洞一分。

  「我什麼都沒有了。」

  「福晉您這是哪裡話!」剪秋急了:「您是親王福晉,何等尊貴——」

  「先帝爺那麼多兒子,封王的足有十指之數,個個都是親王福晉。」宜修打斷她,聲音忽然尖銳了幾分:「現在如何?」

  剪秋說不出話來。

  宜修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笑,眼裡滿是嘲諷,卻不知是嘲諷剪秋,還是嘲諷自己:「即便如今都出不來,那也是親王福晉。便是出來了又如何?真計較起來,如今十六家的才是真正得意人。一朝天子一朝臣,早就什麼都不一樣了。」


  剪秋低下頭,不敢吭聲。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屋裡又安靜下來。

  「小十五繼位,一切盤算落空。」宜修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沒有茫然,沒有憤恨,而是平靜得,仿佛一潭死水。

  「家裡那邊,這幾個月來再沒人來走動。說是避嫌,其實就是視我如棄子。」

  「沒能謀成大事,我心裡固然覺得可惜,但更多是鬆了口氣的。」

  宜修輕聲道:「就算他能成事,就算我能登上後位又如何?榮耀是烏拉那拉家的,是我父親與他那位嫡妻的,與我何干?我要面對的,終究還是一座空曠的院落,終究是一茬又一茬,更年輕,更鮮亮的新人,是一個又一個新生的孩子,來取代我可憐的弘暉……」

  她抬起頭,望著這四方牆院。

  「與其那般,倒不如在這府中,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

  「我許他奼紫嫣紅,許他香火不斷。他也給我留些體面,反正我們誰也沒得到最想要的東西,何嘗不是一種公平?」

  她笑著,眼淚卻落了下來。

  淚珠砸在手背上,引來迴響。

  她低頭看去,原來是落在了腕上戴了幾十年的玉環上。

  她輕輕撫摸著那玉環,就像過去二十年來,每次遍體鱗傷,心痛難忍時做的那樣:

  「當年給皇子選妃,大阿哥年長,早有婚配,太子身份貴重,得先帝看重,一般人是夠不著的,嫡母覺得皇四子是最沒有前程的一個,畢竟其他人都有了封號,就他還是個貝勒,想留著貌美的嫡姐待價而沽,所以只草草送了我這個庶女過來。」

  她抬起眼,目光飄向遠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忐忑的新娘。

  「進門那天,我不知道心裡有多害怕,以為會因為身份被未來的丈夫嫌棄。沒想到……揭開我蓋頭的那個人,眼裡沒有半分不喜和遷怒。」

  她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絲懷念。

  「他待我很好。是這輩子,除了親娘之外,最好的人。」

  那兩年,她是真心以為,自己找到了可以託付終身的良人。不必再擔驚受怕,不必再看嫡母的臉色,不用再為姐姐的婚事讓路……

  誰曾想。

  「剪秋。」她忽然喚道。

  「奴婢在。」

  宜修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輕聲道:「我是真想同他,白頭到老的。」

  那聲音太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帶著濃濃的遺憾。

  和一份,終於釋然的放下。

  ——

  第二日清晨,宜修照常起身梳妝。

  她像個任人擺布的娃娃,伸張雙臂,任由丫鬟們動作。

  一件又一件,符合親王嫡福晉身份的衣裳穿在身上;

  一樣又一樣,代表嫡福晉體面的首飾也被戴上旗頭。

  一如既往的富貴又端莊。

  宜修望向不遠處的銅鏡,嘴角習慣性地一揚,便是最恰到好處的微笑。

  多一分則顯諂媚,少一分又顯孤傲冷淡。

  剪秋在一旁伺候著,目光卻落在她腕上,那裡空空的,再沒有了那對幾十年不曾摘下的玉環。

  她不由得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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