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弓身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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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親王府,後罩房的小廚房裡,熱氣氤氳。

  烏拉那拉氏宜修正立在灶前,親手照看著那一鍋老鴨湯。鴨肉酥爛,湯汁濃醇,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她拿過湯勺,輕輕撇去浮油,又嘗了嘗鹹淡,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仔細著火候。」她轉向一旁的廚娘:「再煨會兒,爺回來時正好。」

  廚娘連連應是。

  宜修擦了擦手,款款步出小廚房,剛轉過迴廊,便見心腹丫鬟剪秋迎了上來。

  「福晉。」剪秋低聲道:「東西備好了。」

  宜修腳步微頓,順著剪秋的目光望去。

  廊下正立著一個小廝,雙手捧著一張弓。

  那弓通體烏黑,弓身修長,做工極為精細,一看便非凡品。

  她走上前,伸手接過那弓,在手中細細端詳了片刻。日光下,她面上的神色莫名,看不出喜怒。

  良久,她將弓遞還小廝,淡淡道:「送去爺的前書房。」

  小廝應聲去了。

  剪秋眼中帶著一絲心疼,嘴唇動了動,似是有話要說,卻又欲言又止。

  宜修看了她一眼,不由笑了:「你這副樣子做什麼?爺是做大事的人,我娘家對他助力有限。我與他夫妻一體,自然是要幫著他另尋出路的。」

  剪秋聽著這話,心裡卻莫名有些發酸。主子說得再如何輕鬆,偶爾露出的落寞也是瞞不過她的。只是主子一心撲在王爺身上,她再多說也無益處,只能道:「這天底下,再沒有比福晉更真心對爺的人了。」

  她抬眸看向宜修,目光里滿是真誠:「福晉的真心,爺一定會明白的。」

  宜修唇角的笑意一滯,很快又是那副溫婉模樣。她低聲道:「希望如此。」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宜修回頭,便見胤禛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她面上浮起歡喜之色,趕忙迎上前去:「爺回來了?妾身燉了老鴨湯,正想著爺該回了——」她轉向剪秋:「快去端來。」

  「不必了。」

  胤禛的聲音冷硬,打斷了她的話。

  宜修一愣,笑容僵在臉上。

  胤禛看也不看她,逕自往裡走,沉聲道:「都下去。」

  廊下的丫鬟小廝們面面相覷,卻不敢多言,魚貫退了出去。

  宜修站在原地,心頭微沉。她看著胤禛的背影,深吸一口氣,重新將嘴角彎到恰到好處的弧度,跟了進去。

  胤禛在廳中站定,背對著她,忽然開口:「十八弟喪儀上,我讓你對年夫人示好,你做了嗎?」

  宜修垂眸,恭聲道:「爺吩咐的,妾身自是不敢忘記,不敢敷衍。」

  胤禛沒有回頭,走到上座坐下。

  剪秋恰好端了老鴨湯來,她溫柔接過,親手捧了湯盅,小心翼翼奉到胤禛面前,柔聲道:「爺嘗嘗,妾身燉了一下午的。」

  胤禛接過,卻沒有喝。

  他用調羹一下一下地攪著湯,目光落在湯麵上,仿佛漫不經心地開口:「這些年,你操持府里的事都很盡心。府中上下,宮裡宮外,甚至連皇阿瑪都對你讚譽有加,說你這個福晉做得很是稱職。」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她:「柔則果然沒有看錯你。」

  宜修眼中本來漸漸加深的笑意,倏然一滯。

  但她很快便低下頭,聲音依舊聽不出半分異樣:「還要多謝四爺和姐姐的信任。妾身正是因著這個,才處處盡心盡力,妾身此生不求其他,只求不愧對姐姐臨終前的託付。」

  胤禛點了點頭,又攪了攪湯,忽然道:「當年柔則比你晚進府,我卻讓她做了嫡福晉。如今想來,確實對你不住。」

  宜修猛地抬頭。

  胤禛正看著她,目光幽深,似乎一秒都不想錯過她臉上的表情。

  「你可怨我?」

  宜修心頭一顫,卻很快垂下眼帘,聲音裡帶了幾分哽咽:「好好的,爺怎麼又舊事重提?本就是妾身福薄,與姐姐相比,便是螢火之於皓月。何況爺和姐姐都是妾身此生最重要的人,也是這世上唯一能與彼此相配的人……」

  她抬起眼,眼眶已然泛紅,淚水盈盈欲墜:「能看到爺與姐姐共結連理,妾身不知有多高興。誰料到老天爺那般狠心,竟是讓姐姐那樣年紀輕輕的就……」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頭微微顫抖。

  胤禛望著她,臉上的冷硬慢慢鬆動了幾分。他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你有心了。」

  他端起那碗老鴨湯,一飲而盡,放下湯碗:「我還有事,先去書房了。」

  說罷,大步離去。

  宜修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良久,她緩緩抬起手,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

  那淚痕猶濕,她的眼神,卻已冷了下來。

  「剪秋。」

  剪秋悄無聲息地湊上前來。

  「去打聽一下。」宜修淡淡道,「爺今日從哪裡回來的。」

  ——

  書房裡,胤禛推門而入。

  他一眼便看見了那張弓,就那樣靜靜地擺在案上,烏黑的弓身,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大步上前,一把抓起那張弓。

  這本是他特意從庫房裡找出來,想要送給年氏的弓。

  如今看見,眼前卻驀地浮現出跑馬場上,那驕橫女子毫不退讓的目光,那一聲「王爺管得太寬了」,和最後那帶著明晃晃輕蔑的一眼。

  胤禛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雙手握住弓身,用力一折——

  弓身紋絲不動。

  他愣了一下,又加了把力,臉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弓,還是那副弓。

  還是紋絲不動。

  胤禛臉色瞬間又青又白。

  兩息之後,猛地揚手,將弓狠狠砸向牆角。

  砰的一聲巨響,書案上的茶盞被他的袖子掃落在地,碎成幾片。

  「主子!」

  門外傳來蘇培盛戰戰兢兢的聲音。

  「滾!」

  胤禛胸口劇烈起伏著,扶著書案,目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年氏。

  好一個年氏。

  竟敢如此羞辱於他。

  那般粗魯驕橫、目無尊卑的女子,竟也敢自比他的柔則?

  年遐齡和年羹堯那樣的人,怎麼會養出這樣的女兒和妹妹?

  不願做妾是吧?

  他緩緩攥緊了拳頭,唇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他就要讓她知道——

  做有些人的妾,遠勝過做某些人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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