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王爺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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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滋補湯,輕輕推門而入。

  抬眸間,卻見女兒正在桌前插花,明明每個動作都利落隨意,偏偏三下兩下,便弄出意境與樣式都十分上乘的佳作來。

  她忍不住讚嘆:「我家乖女就是聰慧,才學了幾天,便青出於藍了。」

  秦衍知微微一笑,拈起一枝秋日的金桂,手中剪刀咔咔兩下,利落地去掉了多餘的枝葉,抬手簪進王氏的旗頭之中。

  「這多簡單啊。」她退後一步端詳,眉眼彎彎:「我瞧哪根枝椏不順眼,直接剪掉就是了。再按我高興的樣子去插,不就好了?」

  大嫂耿氏在一旁看著,忙笑著接話:「這哪裡簡單了?嬤嬤說了,還得是我們家衍知天生富貴、福澤深厚,連眼光都比旁人強上一籌,才能做到這般地步呢。」

  王氏聽得眉開眼笑,她就愛聽人夸女兒,比誇她自己還高興。

  命丫鬟拿來銅鏡,果不其然,今日梳的頭配上這一枝金桂,宛如畫龍點睛,瞬間就出彩了不少。

  秦衍知沒有反駁,也沒有故作謙虛地解釋什麼。

  這話原也沒說錯,插花點茶雖是她上輩子就會的東西,可她上輩子學時,也確實快,沒幾天便掌握了要領,甚至在意境的表達上,比那位教習嬤嬤還要更勝一籌。

  有些東西,的確是天生的。

  她接過王氏手中的湯碗,低頭慢慢喝完。

  王氏望著她乖巧的模樣,愈發歡喜,口中忍不住絮叨起來:「制香師傅也給你找好了。你說說你,把日子過得這般匆忙做什麼?又要去騎馬射箭,還要打什麼馬球,又要學點茶插花,如今連制香都要安排上了……」

  她轉頭看向大兒媳耿氏,明明是在抱怨,語氣里卻滿是疼愛與驕傲:「原先還擔心她不學無術,如今倒是真怕她把自己給忙壞了。」

  耿氏但笑不語。

  秦衍知放下湯碗,淡淡道:「都是鬧著玩的東西,打發打發時間罷了。再多也沒有嫌多的,否則整日在府里,悶也要悶死了。」

  「你這孩子。」王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想起什麼,神色認真了幾分,壓低聲音道:「這段時日不讓你出門,是因為出了大事。京里八成不太平,你父親和你兩個哥哥都有事要忙。」

  秦衍知眼中光芒一閃,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輕聲問:「何事?」

  王氏先抬頭看了眼四周,又揮退了屋裡的丫鬟,還特意讓心腹守住門口,這才湊近些,低聲道:「十八阿哥突發急症……沒了。萬歲爺遷怒於太子,將他給廢了。」

  來了。

  秦衍知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湧的情緒。

  這些日子,她仗著年遐齡的寵愛,時常泡在他書房裡,看了不少奏報;又假借送糕點湯水的名義,趁父兄說起朝政時硬賴著不走,零零碎碎聽來了不少消息。

  雖散亂,卻架不住她腦海里早已有了未來至少三四十年的大勢走向。

  將這些信息結合起來,多推幾遍,當下幾位皇子之間的黨派關係,便也摸得差不多了。

  比如這次太子倒台,看似是八爺黨的一場大勝,實則卻是胤禛奪嫡生涯中第一次真正的轉折。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太子黨中的中流砥柱。

  無論是朝野,還是在當今康熙帝眼裡,他都稱得上是太子胤礽身邊最忠心的一條狗。

  換句話說,以前,從來沒有人把老四和太子分開來看待過。

  恰恰是這次廢太子風波,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在石階前被太子一腳踹至昏迷的那一幕,不但坐實了太子暴虐,對兄弟冷漠無情的罪名,徹底失了聖心,更讓他順理成章地,在皇帝和朝臣們眼中,與太子割席。

  此次,身為眾所周知的太子黨,他非但沒有在此次風波中受到任何牽連。

  反而在風波過後,不費吹灰之力地收編了舊太子黨大半勢力,也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康熙帝眼中,能夠與聲名日漸顯赫的八阿哥旗鼓相當的對手。

  這場奪嫡之爭的主角,也正式從太子與大皇子,太子與八阿哥黨,轉變為了四阿哥與八阿哥。

  也是從此刻起,他會開始緊綁年家,讓年家徹底上他的賊船。

  秦衍知慢慢抬起頭,望向窗外漸起的秋風。

  那有些事,也該開始布局了。

  ——


  跑馬場上,秋風獵獵。

  秦衍知策馬跑了幾圈,正欲折返,卻在經過一處偏僻的草地時,勒住了韁繩。

  不遠處的草叢中,躺著一個人。

  她翻身下馬,走近幾步,認出是十五阿哥胤禑。

  少年閉著雙眼躺在草地上,全沒了上回見面時的活潑模樣,眉宇間儘是消沉之色。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見是她,只淡淡道:「別告訴別人我在這兒。我想清淨清淨。」

  秦衍知沒吭聲,轉身便走了。

  十五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消沉之色越發濃厚,重新閉上了眼。

  又過了一會兒,一陣食物的香味飄入鼻端。

  他睜眼,發現身旁多了一包糕點,而不遠處,是秦衍知漸行漸遠的背影。

  肚子在這時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他臉上微微一紅,本想把那包糕點推開,可手伸出去,卻鬼使神差地打開了。

  是桂花糕。

  還溫熱著,香味很甜。

  他拈起一塊,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開,卻仿佛牽動了心底某處壓著的痛,忍了一天的眼淚,再不也不受控制。

  滴在桂花糕上,又被吃進嘴裡。

  咸苦咸苦的。

  早知那是最後一次與十八弟見面,他一定不會去搶那塊糕點。

  ——

  從這天起,秦衍知再來跑馬場,常常能遇到十五。

  少年似乎從胞弟夭折的陰影中慢慢走了出來,又恢復了往日的活力。

  他對秦衍知那日的保密與偷偷接濟的糕點感念在心,這日特意帶了一把弓來送她。

  「這是皇阿瑪賜給我的。」他雙手捧著弓,眼裡有幾分得意:「如今我已要用到八石弓,但是送你正好。」

  秦衍知接過,仔細端詳,只見弓身烏黑髮亮,紋理細膩,握在手裡沉甸甸的,確實遠勝尋常弓箭。

  她正要稱謝,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御賜之物,豈能轉贈他人?」

  胤禛不知何時到了近前。

  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面前年歲相當的少男少女,眼裡掠過一絲莫名的光芒。

  十五乖乖叫了聲四哥。

  又解釋道:「我請示過皇阿瑪,不要緊的。」

  胤禛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那也不妥。」

  說著便要伸手將弓拿回。

  然而,他的手剛碰到弓身,另一隻手卻死死抓住了弓的另一端。

  胤禛抬眸,對上秦衍知的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絲毫溫順,更沒有半分對他這皇子親王敬畏害怕之意的眼睛。

  只一眼,就知道眼睛的主人,滿身傲骨,甚至很可能擁有反骨。

  他不自覺地皺起了眉,猜到接下來對方要說的話,怕不是自己愛聽的。

  果不其然——

  「聖上賜給了十五阿哥,這便是十五阿哥的東西。」

  秦衍知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如今十五阿哥做主送給了我,便是我的東西。王爺……會不會管得太寬了些?」

  如此不客氣的話,說得胤禛和十五都是一愣。

  胤禛面上有些掛不住,但心中反覆衡量之後,到底鬆開了手,勉強扯出個笑:「我也是為了你們好。」

  他轉向十五,淡淡道:「你先回去。」

  十五看了秦衍知一眼,欲言又止,還是乖乖走了。

  秦衍知也轉身要走。

  「年小姐。」胤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年小姐對本王,似乎很有敵意?莫不是,有什麼誤會?」

  不加掩飾的試探。

  秦衍知腳步一頓,回頭,淡淡道:「沒有。」

  「是嗎。」胤禛不置可否,自顧自又繞到她身前,上下打量著少女,半年不見,她又長高了些,已有他肩膀高了。

  目光隨後又落在那張如花似玉的臉上,雖說生了反骨,但確實是個可人兒。

  也罷,嬌寵著長大的武將之女,便是刁蠻任性了些,也是人之常情。

  這般想著,他自覺更紆尊降貴了些,忽然伸出手,想將她鬢邊被風吹散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再度開口:「你若喜歡騎射,我那還有一副更好的弓。還有這次從皇家獵場帶回來的一匹好馬。改日,都讓你二哥給你送去,可好?」

  聲音放得極輕,極柔。

  不知情的人聽到,還以為是情人在耳語低喃。

  秦衍知卻果斷歪頭,避開了他的碰觸。

  又乾脆伸出一根纖纖玉指,緩緩戳在他胸膛,逼他後退了一步。

  目光直直地與他相對,毫無羞怯退縮之意,紅唇輕啟,更帶著再明顯不過的冷意:

  「王爺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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