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往後都是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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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蘭一夜未睡,第二天早上來請安時,眼下兩團青黑,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海鳴玉見了,並未多言,只將她與薇蘭一同喚至跟前,又讓薇蘭身邊那目睹了一切的丫鬟鶯歌將昨夜之事,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隨著真相大白,墨蘭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褪成一片死灰。

  又羞,又愧。

  等到鶯歌說完,她雙膝一軟,直挺挺跪在冰涼的地上,朝著薇蘭重重一叩首:「五妹妹,是我小娘……是我對不住你!」

  薇蘭眼中先是滿滿的怒火,但目光落到墨蘭一臉絕望的模樣上,那怒火終究化為了心疼與無奈。

  她快步上前,用力將墨蘭攙扶起來:「四姐姐這是做什麼!是要生生折煞我嗎?我們從小一處長大,同住一個院子,甚至同睡一屋,你待我的好,點點滴滴我都記在心裡,豈是那等沒心肝的白眼狼,會因旁人的過錯遷怒於你?」

  她緊緊握著墨蘭冰冷的手,語調是一貫的爽利,恩有頭,債有主。

  「雖說我絕不會原諒她,因為她不只是在害我,更是要毀了咱們盛家的臉面,毀了所有姐妹的清譽。此心此念,我斷斷不能容忍。」

  話鋒一轉,她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可她是她,你是你。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我的四姐姐。父親母親既已有了決斷,給了懲戒,這件事就該從此揭過,往後誰都不該再提。」

  海鳴玉端坐上方,將兩個女兒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揚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緩緩開口:「壽鄉的莊子雖偏遠清苦,但一應吃穿用度是比不上家中,卻也不至於讓她挨餓受凍。此番罰她過去,本就是讓她吃些苦頭去的,也是為了讓她靜心思過。孽是她造下的,她將自贖其罪,不用你來分擔。」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墨蘭蒼白卻難掩清麗的臉上,語氣放得更緩:「若你實在放心不下,待你出嫁時,我將那處莊子添到你的嫁妝單子裡,由你自行照管便是。」

  墨蘭聞言,猛地抬頭,眼中蓄滿的淚水終於滾滾而下。

  更濃厚的感激與慚愧交織衝撞,讓她幾乎無法言語。

  她只能掙脫薇蘭的手,再次深深拜倒,既向海鳴玉,也向薇蘭:「多謝母親,多謝五妹妹大恩大德,墨蘭替我小娘,謝過母親與妹妹的厚恩!」

  回到自己房中,雲栽和露種心疼地圍上來,勸她好歹歇息片刻。

  墨蘭卻恍若未聞,甚至對鏡中那個憔悴不堪的自己視若無睹。

  她打開妝匣底層,取出一個用舊綢細心包裹的紫檀小盒。

  裡面是小娘這些年陸陸續續、偷偷塞給她的東西——幾家鋪面的地契,一小疊銀票,還有幾件成色極佳、卻明顯過於貴重不宜日常佩戴的首飾。

  都是小娘昔日倚仗父親寵愛,千方百計攢下的私己。

  原本是打算留給哥哥長楓和她平分的。

  可誰讓哥哥自幼養在前院,與小娘本就不甚親近,長大後更不耐每次見面都要聽小娘明里暗裡地抱怨母親,總要出言頂撞,以致母子情分越發淡薄。

  小娘一氣之下,索性將所有體己都一股腦塞給了她。

  至於之前在大娘子面前說的那些,不過是些零頭。

  墨蘭知道小娘的良苦用心,這是為了讓她將手頭這些也一併過了明路。

  腦海中,小娘昔日裡或得意、或算計、或滿懷期許的叨絮模樣,不受控制地浮現。

  墨蘭的眼淚又無聲地滾落下來。

  然而,淚水未乾,她的眼神卻逐漸變得清明而堅定。

  她將盒中之物盡數取出,將其平等地分成兩份。

  其中一份,她重新用綢布包好,遞給了一旁侍立的雲栽:

  「把這個送去給五妹妹。就說是我替我小娘給她的賠罪。請她務必收下。否則日後,我再無顏面與她以姐妹相稱。」

  她的語氣堅定。

  ……

  「哦?」海鳴玉聽完錢媽媽的低聲回稟,執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中浮現寬慰之色:「果然是個明白孩子,不枉費這些年,我對她的百般教導。」

  錢媽媽亦是感慨萬千:「誰說不是呢。當年看著大娘子您對那幾個孩子,尤其是林小娘所出的兩位,那般嘔心瀝血地教導,老奴這心裡啊,還很不是滋味。就怕您最終養出兩隻恩將仇報的白眼狼來。沒成想,這歹竹……倒真出了好筍。」


  海鳴玉輕輕抿了一口茶,將茶盞擱下,語氣平靜無波:「盛紘與林噙霜都不是蠢人,又都生了一副好相貌。他們所出的孩子,除非天生痴愚,否則資質只會更佳。越是如此,才越要下狠功夫,把他們的性子都給掰回來。」

  否則以他們的聰明,一旦走起歪路,為禍只怕更烈。

  「還是姑娘有遠見之明。」錢媽媽真心嘆服。

  「媽媽有這功夫誇我,不如再受累跑一趟。」海鳴玉唇角微揚,語氣難得帶上一絲戲謔:「去東昌侯府,給咱們的王大娘子透個口風。將昨晚之事,揀能說的說上幾分,省得她呀,惦記得今夜也睡不著覺。」

  錢媽媽聞言也笑了:「是該去,是該去。我就與她說,是那姓周的女使心比天高,使了下作手段想攀高枝兒?」

  「不成,」海鳴玉略一思忖,眼中閃過促狹的光:「這樣說,她聽著哪裡能過癮?你便告訴她,是那姓文的窮舉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孰料眼神不濟,錯把後院體面的年輕管事婆子當成了正經主子,蓄意撩撥;而那婆子也心懷鬼胎,順水推舟。兩人是王八看綠豆,對上了眼,如今醜事撞破,只能捏著鼻子認下,雙雙離府,雙宿雙飛去了。」

  錢媽媽忍俊不禁,拍手道:「好好好,老奴這般一說,王大娘子保管聽得眉飛色舞!」

  「她一高興,說不定還要賞你個新鮮玩意兒。」海鳴玉又說。

  錢媽媽眼睛一亮,忙不迭說,那敢情好,轉身就要出門。

  行至門邊,卻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燭光下,海鳴玉臉上還掛著笑,瞧著是分外地高興。

  錢媽媽鼻尖一酸,眼眶竟有些發熱。

  「怎麼了?」海鳴玉察覺,輕聲問。

  錢媽媽慌忙抬手揉了揉眼睛,掩飾道:「沒什麼,些許風沙,迷了眼。」

  可臨去前,終究還是沒忍住,低聲哽咽道:「姑娘許久沒這般真正高興過了。」

  說罷,便匆匆離去。

  海鳴玉怔在原地。

  片刻後,一絲更加真切的笑意,緩緩自她眼底漾開,浸透了眉梢眼角。

  是啊。

  憋悶了二十年的那口濁氣,今日總算痛痛快快地吐了出來。

  孩子們也都長大了,眼看個個都要出息。

  這往後,

  都是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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