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父皇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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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安姐兒當眾潑了李瑋一身酒的消息,不出意料傳遍了汴京城。

  議論聲中,各家女眷對安姐兒的印象直線下跌。原先那些誇她活潑大方、有將門之風的話,如今都變成了不知分寸、驕縱跋扈。

  消息傳到永昌侯府時,吳大娘子正在用早膳。

  丫鬟小心翼翼地將外頭的傳聞說了,吳大娘子的手一抖,魚絲粥都濺出去了些。

  是,張家顯赫,安姐兒嫁妝豐厚,若能娶進門,對六郎必是助力。

  可這姑娘的性子……竟是比當年的世蘭還要烈上幾分。

  她心裡敲起了退堂鼓。

  消息甚至傳到了宮中,到了御前。

  官家聽罷,臉色變幻不定了片刻,隨即失笑:「如今這些孩子,比我們當年可淘氣多了。」

  他語氣輕鬆,仿佛只是聽了個趣聞,可笑意卻不至眼底。

  批完幾本摺子後,乾脆到了張淑貴妃處坐了坐。

  先是閒話家常了一番,隨後便狀似隨意地開口:「張家如今顯赫,靖邊侯軍功卓著,英國公更是三朝元老,在朝在野都頗有聲望。這些,朕心裡都記著。」

  張氏屏住呼吸。

  「可李家畢竟是我嫡親舅家,更別說從前也是受了委屈的,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讓朕補償一二,也是人之常情。」

  「人們總該多給幾分薄面才是。是不是?」

  這話說完,官家又閒話了幾句家常,便起身離開了。

  張氏恭送到殿門口,看著官家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最後只剩下滿眼的寒意。

  她轉身回殿,將方才與官家的對話一字不改地書寫下來,交給貼身宮女:「昨日的糕點本宮嘗著甚是喜歡,去給魏王也送一些。」

  宮女接過書信,領命而去。

  淑貴妃獨自坐在殿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罷了,這些事,讓兒子去操心吧。

  ——

  魏王府里,趙暘收到母親遞來的消息時,福哥兒正好在府上。

  兩人原本在書房下棋,趙暘看完字條,臉色微沉,隨手將字條遞給了對面的福哥兒。

  福哥兒接過一看,眉頭蹙起:「官家莫不是以為,我要求娶公主?」

  趙暘落下一子,聲音平靜:「父皇老了。人一老,就更容易心軟,更牽掛舊人。」

  福哥兒沒有接話,他是臣下,又是晚輩,沒有點評君父的資格。

  趙暘也不強求,相反,他最看重的就是福哥兒這點,心存遠志,卻更懂分寸。

  過了許久,趙暘緩緩開口:「李家是父皇生母的母族,卻有許多年都要居於人下,藏在不見天日的地方。等到太后去世,父皇好不容易才能光明正大地給些體面。」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些許嘲諷:「而今想將公主下嫁,甚至無視李瑋與徽柔本為叔侄的輩分……無非是擔心百年之後,新的外戚出現,李家又被取代,泯然於眾。」

  福哥兒靜靜聽著。

  這些也算是眾所周知的秘聞了。

  官家膝下僅有兩子長成——眼前的魏王趙暘,和豫王趙昕。

  趙昕長到三歲時,便生了場重病,之後身子骨也是三不五時地病弱,因而至今未曾婚娶。

  官家雖然疼愛,但到底不敢寄予厚望。

  雖然成年後身體看著強壯起來了,但排在前頭的趙暘比他更早長成,更早啟蒙,更早封王從政。

  再有長子身份加持,雖至今沒被正式冊封為太子,但其實朝中上下九成九的人,都已默認其為儲君。

  而趙暘的生母張淑貴妃,出身英國公府張家旁支。

  儘管張家對外宣稱絕不站隊,但有了這樣一層關係再,眾人都默認了張家就是趙暘母子身後最穩固的靠山。

  不必拉攏,也跑不掉。

  張家是勛貴領頭羊,又是武將世家;

  趙暘居長,為人儒雅隨和,深得文官之心。

  兩項加持,地位可以說是穩如泰山。

  可這種穩如泰山的地位,有好處,也有壞處。


  好處便是多年來朝局穩固,宗室安分,朝野內外形勢一片大好。

  壞處則是——

  曾經因為多年無子而失去銳意,萬事都好說話的官家,這些年來,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好說話了。

  在某些事上,甚至變得有些固執。

  譬如久久不願順朝臣們的意早立太子。

  譬如非要將福康公主下嫁李家。

  他的心思其實也不難被眾人察覺。

  無非是覺得自己將來去後,長子趙暘登基,張家會成為新的外戚,富貴榮耀百年難退。

  張家是好。

  家風好,上下一心,男丁女眷都是明理又知分寸的,定不會委屈被他嬌寵多年,性格甚至養得有些懦弱的女兒。

  可那樣好的張家,又何須一個公主再來錦上添花?

  反倒是李家,他百年之後定然落寞的李家。

  和沒什麼出息的李瑋。

  更需要一位公主下嫁所帶去的富貴榮華,更需要一個駙馬都尉的頭銜來保全餘生的安穩。

  「我不會娶公主的。」福哥兒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堅定。

  趙暘落子的手一頓,抬眼看他。

  兩人對視片刻,趙暘認真說道::「可是作為一位兄長,我寧願徽柔嫁你。」

  福哥兒一怔。

  繼而說道:「你知道我想做什麼,本朝開國以來,還沒聽說駙馬都尉能得實權,入朝堂。」

  他的目光越過趙暘,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輿圖。

  上面清晰地標註著大宋的疆域,以及北面那片尚未收復的燕雲故土。

  趙暘都不用回頭,就知道他在看什麼。

  卻嗤之以鼻:「你同他們怎能一樣?也不看看那些都是什麼廢物點心,本就是靠裙帶關係保一世榮華的,如李瑋之流,怎能再與真才實學者相提並論?」

  趙暘聲音低了下來,神色也有著嚴肅:「你也知道我想做什麼。有我在,難道還能委屈了你?」

  此言一出,福哥兒是真震驚了。

  「聽你這話的意思,是真想我娶?」

  趙暘抖了抖廣袖,親自為福哥兒沏了杯茶。

  他似乎瞬間退去皇子的氣場,只是一個有事相求的摯友,姿態低得不能再低:「徽柔於我,就如安姐兒於你。換作是你,能眼睜睜看著安姐兒嫁李瑋那等人物?」

  福哥兒換位思考了下,瞬間否決——他會提刀砍了那玩意。

  「可我……」

  「你可有心上人?」

  「那倒不曾。」

  「你可會三妻四妾,從此沉溺於溫柔鄉,失了銳氣,再不思進取?」

  「自然不會。」

  趙暘一拍手:「那不就結了。我家徽柔雖是公主,可脾性你也知道,最是溫柔體貼的了,什麼驕縱脾氣、公主架子,那是半點也不會有的。到了你家,必是上敬婆母、下護夫妹,與你家母親姐妹,必是一家和樂。」

  他伸長了手,按住他的肩:「你早些娶了回家,生了孩子,留下血脈,日後再去邊疆,方無後顧之憂啊。」

  福哥兒還想說什麼,趙暘又道:「至於功名,我也替你想好了。如今那幫老頑固尚在,我也不能表現太強勢。這樣,你先考個進士出來,蟄伏兩年,等到能上陣了,我再派你去,到時更名正言順。」

  福哥兒抬眼看他:「你竟是連這麼後頭的事都想好了,莫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趙暘但笑不語。

  「可你還漏了一件。」福哥兒道:「萬一公主另有心上人呢?」

  趙暘笑得更加意味深長:「這就更不用你擔心,有你這樣一位相貌出眾、文武雙全的郎君珠玉在前,她還能看上誰呀?」

  福哥兒突然想到昨日非拉著他進宮的豫王,恍然大悟:「難道昨日,你們——」

  見他反應過來,趙暘趕緊加重手上的力道,說道:「徽柔是我妹妹,你也是我表弟。更是我未來的北伐大將。你二人在我心中地位不分伯仲,我定是盼著你們好的。」

  這也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福哥兒無奈:「那聽你的意思,是有把握說服官家?」

  趙暘目光微閃,意味深長:「我不是說了嗎,父皇老了。人老就容易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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