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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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啥!」席老頭倔道:「我兒子好好的,幹啥叫他出來!萬一你們幾個裡頭有生病的,把病氣過給我兒子咋整!」

  那漢子見這個老頭不但不喊人出來,還倒打一耙,氣得直接捋捋袖子攥緊拳頭要打人。

  他旁邊的婦人攔了一下,這才沒讓他直接打過來。

  站他旁邊的那家人也被席老頭氣得不行。他們三家本身是因為窮,銀子少這才陸續合租到一起的。

  那一家子懶得要命,整日也不幹活也不做飯,更別提清理自己。

  身上的惡臭味都快熏得他們睡不著覺了。

  那家大兒子原先沒事就坐在門口揣著袖子閒看過路的人,前幾日忽然不見他,後來屋裡頭又傳來一陣一陣的嘔吐聲音。

  想到打聽來的消息,那漢子護著自家媳婦往屋裡走。

  見人都散了,席老頭呸了一聲,鬥志昂揚地回到屋裡頭去了。

  屋裡頭,席大順一人睡在一張靠窗的床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被,冷得有些發抖,見他爹回來,席大順打起精神問:「爹,二弟他怎麼說?」

  「哼。」席老頭坐在一邊,說:「他就是個禍害!」

  「不但不給我銀子,還朝我身上潑水!」

  聽到自家親爹出馬都沒拿到銀子,席大順眼中蒙上一層失望,他牙齒打著顫,整個人打了個激靈,暈暈沉沉地說:「爹,我冷。」

  席老頭瞪了大兒媳一眼,「劉氏,還不趕緊給大順蓋點東西!」

  劉氏心道:家徒四壁,哪有什麼東西蓋!

  她四處打量一番,把逃荒用的包袱皮給拆開,蓋在席大順身上。

  但席大順還是冷。

  劉氏摸摸他的頭,也沒見人發燒還是怎麼的,一家人夜裡混個水飽睡覺。

  睡到一半,席老頭朦朧之間只聽到有人在身邊咳嗽。

  緊接著一口腥臭味撲面而來,噴了席老頭一臉。

  他「騰」地坐起身,抹抹自己的臉,把手放在鼻子底下一聞——壞事了,怎麼一股子血腥味?!

  「大順?大順?」席老頭伸手推推席大順,席大順躺在床上,咳得說不出話來。

  劉氏也被這動靜驚醒了,她坐起來,在屋子另一頭問:「爹,怎麼了?」

  「大順他好像是吐血了!」席老頭心裡急得不行,席二順已經成了白眼狼,他的大順可不能出事啊!

  大順萬一要有個三長兩短,他能依靠誰去?!

  外頭更夫在梆梆打更,劉氏凝神聽了,說:「爹,現在已經快卯時了,咱們帶大順去看看吧?」

  離卯時還有一刻,席大順整個人倚靠在劉氏身上,席老頭牽著小孫子,一家人去找城裡的醫館。

  只可惜,一家開門的醫館都沒有。

  席老頭還以為是醫館開門晚,眼看席大順天大亮後又吐了一次血,席老頭急得團團轉。

  一直等到快晌午,醫館也沒有開門,小孫子又喊著餓,無奈,席老頭只能喊著劉氏回家。

  好在席大順上午沒有再吐血,只是整個人昏昏沉沉的,摸著額頭也有些開始發燙。

  席老頭一邊瘸著腿走,一邊在心裡罵道:怎麼不是席二順這個白眼狼得病!

  要是席二順得病求到他頭上,他必定要席二順給他跪下來磕九九八十一個頭,他才考慮原不原諒這個白眼狼兒子!

  四人走到自己租住的小院門口,席老頭剛伸手拉開自家的門,門外突然竄來四個官差。

  「就是他們!」

  「官爺,就是他們!我還以為他們跑了呢!」

  席老頭回身,官差直接圍在院子口,正虎視眈眈地看著自己這邊。

  官差後頭,站著起鬨的正是一起租房子那兩家人!

  席老頭惱羞成怒,道:「你們這是幹啥!」

  「不幹什麼!你兒子病了,就該聽官府的去城北!」

  昨日要打席老頭的漢子高聲道:「我們都聽見了,你兒子先是嘔吐,又是吐血,這不正是官府說的疫病的症狀嗎!」

  「什麼疫病!」席老頭反駁:「你怎麼能詛咒我兒子!」

  「好了!」官差打斷他們的話,「是不是疫病我們大夫一看便知,走!」


  說著,官差拿來了鐵鏈,一副再鬧下去直接把人鎖著鐐銬帶走的架勢。

  民不與官斗,席老頭剛剛也就是反駁那漢子能虛張聲勢一些,對上官差,他立馬將態度放低,討好地笑笑:「官差,官爺大人,我兒子真沒事,他……」

  席老頭還想狡辯,見多識廣的官差不給他機會,兩人直接上來按住他,給他手上鎖了鐐銬。

  席老頭:「官爺!官爺別抓我啊!我沒有病!」

  「帶走!」官差一聲令下,席老頭被鎖鏈扯著往前踉蹌了幾步。

  劉氏肩上的席大順也被官差給抓走了。

  臨走之前,席老頭還罵罵咧咧埋怨劉氏也不攔一攔官差,就眼睜睜看著官差把席大順給帶走。

  劉氏:我哪敢!

  家裡只有三個大人,兩個都被帶走了,只剩下她和她的兒子。

  席小虎把頭從娘親的懷裡抬起來,害怕地問:「娘?爹爹和爺爺呢?」

  「帶走了……」劉氏心中懼怕,見街坊鄰居探頭探腦地隔著斷牆往這邊看,劉氏心下一驚,帶著孩子忙回到房子裡,把大門從裡面閂好。

  另一邊。

  席老頭被官差帶走之後,經過大夫號脈,也被關進城北了。

  唯一能安慰他的事是,席大順是跟他關在一起的。

  兩人被安排進了城北的一處廟內的廂房裡頭,這廟原先香火鼎盛,廂房的條件可比他們自己租住的小院好多了。

  至少窗戶不漏風。

  只可惜這裡是大通鋪,一間屋子能住十來個人,還沒有被子。

  席老頭縮著脖子坐在席大順旁邊,用眼角餘光悄悄打量著旁邊的人。

  大部分人都在低聲犯噁心,嘔聲此起彼伏,聽的席老頭頭皮發麻。

  ——這是住進毒窩了?!

  要是不走,好好的人留在這裡也會被過了病氣!

  席老頭起身,悄悄來到院裡。

  院裡沒人把守,他順利地來到廟宇外頭。

  外頭依舊沒人把守,席老頭直接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一直到街口,原本筆直的大路突然被一道柵欄隔斷。

  席老頭心裡「咯噔」一下。

  「站住!」

  後頭有人在喊。

  席老頭僵硬地轉身,後頭竟然來了六個官差!

  個個都一身腱子肉,龍精虎猛的,跟今天晌午去他家抓人的官差根本不是一夥!

  那六個官差面上帶著厚厚的面紗隔離,見街道上有人,離得遠遠的便拔刀驅趕:「快些回去!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

  「好、好!」席老頭訕笑,「大人,您消消氣,我這就走!」

  說著他趕忙轉身,蹬著一條瘸腿飛快往住處跑。

  六人里,為首的那人冷哼一聲,帶著人繼續巡邏。

  席老頭一口氣跑回去時,院子裡正有人在鬧騰。

  他立馬躲進屋裡,悄悄看院裡的動靜。

  聽了一陣子,席老頭才聽明白這人為什麼在鬧:這裡不提供吃喝,官差一早一晚弄來兩桶粥,五十文一碗。

  除此之外,還有湯藥,湯藥二百文一碗。

  竟然要花錢才能吃到藥!那關在這裡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起碼在家裡頭他都不會餓著肚子!

  聽完,席老頭憂心忡忡地摸著自己腰間的錢袋子——那是家裡全部的家當。

  他還要省著點花呢。

  早上和晌午都沒吃飯,到晚上,官差送粥過來,席老頭肉疼地買了一碗,自己喝了半碗,另外留了小半碗給席大順餵下了。

  席大順被送進來的時候灌了一碗湯藥,白天都沒有再吐血。

  只時不時地悶聲咳嗽幾聲,整個人有氣無力地躺著,沒比前幾日昏睡的時候好到哪去。

  夜裡席老頭和衣躺在旁邊,奔波一天,他架不住眼皮上千斤重的困意,沉沉睡去。

  這一睡就是一整天,席老頭是被渴醒的。

  他想起身,伸出的手卻軟綿綿的,連自己都支撐不起來。


  腦子裡混沌無比,席老頭心想:這是咋啦?!咋沒力氣?不行,我得爬起來……

  他又使了使勁,整個人不但沒起來,還一頭栽倒在一邊,把席大順砸得咳嗽了好幾聲。

  「爹……」席大順伸手推推,那力道跟撫摸沒什麼區別。

  席老頭借著趴在席大順身上的坡度,蛄蛹著起身,問:「大順,我咋有點暈呢?」

  話剛說完,席老頭又倒了下去,這次沒席大順接著,他的頭「砰」一聲敲在通鋪的硬板床上。

  徹底昏過去。

  席大順艱難翻身看了看他爹,呼吸平穩,只是怎麼喊也喊不醒。

  席大順心裡湧出一股不詳:他爹不會也染上病了吧?

  顧不上自己還難受著,席大順大聲喊人過來。

  只是屋子裡都是半死不活的病人,他喊得口乾舌燥也沒人過來。

  兩父子在城北關著,城裡頭,老趙家。

  錢婆子吐過酸水之後開始咳嗽吐血,嚴重的時候,一邊吐一邊拉。

  她怕自己栽進茅坑裡,每次去茅坑都要人看著她。

  這可苦了家裡幾個女人,捏著鼻子忍著噁心地看著她。

  曹柔安接口自己懷孕噁心使不上力氣,不肯去茅坑。

  趙老三和趙老頭坐在堂屋的床上發愁。

  昨天還好好的,只一天,錢婆子就變得如此嚴重。

  趙老頭也有些後悔,早知道還是帶老婆子出去看看了。

  現在帶她出去也晚了。

  只能祈禱她吐完就會好起來。

  錢婆子還沒好起來,老趙家接連倒下去了兩個人。

  趙老頭和孫氏。

  這可苦了趙老大,一邊看顧著他爹,一邊喊著他娘,他媳婦也倒下了。

  趙老大焦頭爛額,吳氏悄悄離他們又遠了一些。

  ——太嚇人了!離錢婆子近的全都染上病了!

  曹柔安更是嚇得連屋裡都不肯進了,寧願在院子裡吹風。

  一家子三個人都有病,動靜瞞不住外面,城裡戒嚴的第三天,錢婆子連帶著趙老頭和孫氏,全被帶走了。

  他們走之後,吳氏悄悄鬆了口氣。

  總算是不怕被傳染到了。

  一直在堂屋睡著也不是個事,吳氏招呼趙老三和趙文遠把床抬回原先的屋子裡頭,給屋裡頭通了一天的風,才敢住進去。

  趙慧蘭趁著夜色,悄悄摸到院子後頭。

  摸到炒米炒麵都還在,趙慧蘭這才放心。

  萬一再逃荒上路,這可是她保命的吃食。

  趙老三和吳氏躲在院子角落裡,吳氏拉著老三說:「我不管!萬一再待下去咱們都染上病怎麼辦!」

  「思夏還那么小,你捨得咱們唯一的女兒嗎!」

  趙老三安撫的拍拍吳氏的手,「秋桂,你別著急,我明天就去打聽,咱們就算使點銀子,也要逃出去……」

  他可不少撈銀子,私藏的銀子足夠他們悄悄逃走的。

  可離開宜康縣之後呢?

  趙老三一頓,嘆息道:「只咱們一家逃荒,是不成的,我明天跟里正打聽打聽,看看他們走不走。」

  吳氏:「要是能跟村里人一起走,那最好不過。」

  第二日,趙老三把自己口鼻裹嚴實了,這才出門去找里正。

  得到里正也在觀望的消息之後,趙老三嘆息著回去。

  趙家。

  趙寧寧又一次夜探縣衙回來之後,搖頭對家裡人說:

  「城門都由官府的人把守著,沒人敢越界出去。」

  「說什麼是為了保護城裡頭的人,可是城裡頭也有染上疫病的人,不放人出去也不是個事啊!」

  「總不能硬闖吧?」寧媽說:「一群人闖出去倒還好說,要是人少,那不是挑釁官差嗎!」

  寧爸:「唉!那也不能一直關著人吧。」

  趙啟面帶憂色,不住地摩挲著自己的手。

  一家四口都有些發愁。

  趙寧寧:「實在不行,溫家人說了,可以帶咱們人出去。」

  當然,騾車就別想了,不過寧媽可以偷偷把車架子放空間,騾子——只能狠心留在宜康縣了。

  說實在的,雖然騾子有些自己的脾氣,但這一路走來,它勤勤懇懇的,每次都能避開危險逃出來。

  趙寧寧一家四口都捨不得這個小夥伴。

  「不行的話只能把騾子留下來了。」寧爸失落地說:「到時候給它多留些草料。」

  最喜歡騾子的寧爸都這樣說了,四人失落地坐在屋裡,看著院裡甩著尾巴的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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