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家?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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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瑟縮在錢婆子身後的趙老頭,眼見躲不過去,只得佝僂著背,慢吞吞地挪了出來。

  他抬起那雙常年耷拉著的三角眼,先斜楞了寧媽一眼,又冷冷掃過趙寧寧,這才瓮聲瓮氣地開口:「里正、村長,莫聽丫頭片子胡說,這都是沒影兒的事。」

  「對!就是這死丫頭滿嘴的胡話!」錢婆子立刻又挺直了腰板,手指頭幾乎要戳到趙寧寧鼻尖上,「咱老趙家是正經人家,能幹那喪良心的勾當?分明是這丫頭片子不服管教,頂撞長輩!還有這個兒媳……」

  她話鋒一轉,指向寧媽,拍著大腿嚎起來,「哎呦喂,剛才掄著棍子往我身上招呼!老天爺開開眼,怎麼不降道雷劈了這忤逆不孝的東西!」

  早在看到人影時,寧媽就已將棍子扔遠,趙啟更是機靈,順手就將其塞回了柴火垛深處。此刻院中乾乾淨淨,那幾個方才叫嚷挨打的人,身上除了倒在地上時沾的浮土,哪有一絲傷痕?莊戶人家,身上帶點土再正常不過。

  「行了!」村長目光轉向一直扶著土牆、面色灰敗的趙鐵牛,聲音沉了沉:「鐵牛,你臉上這巴掌印,怎麼回事?」

  寧爸身子微微一顫,伸手緩緩指向錢婆子:「是……是娘打的。娘想……想把五丫賣給鎮上孫家……當童養媳。」

  「五丫才八歲,我、我捨不得,娘氣急了,就……」

  他說著,頭垂得更低,語氣越發低落:「都怪我!腿廢了,幹不了活,成了累贅……娘也是沒辦法,把五丫賣掉,能讓家裡少張吃飯的嘴。」

  「放屁!什麼叫賣!那叫嫁!明媒正娶!」錢婆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著又要撲上去,卻被裡正橫過來的菸斗攔下。

  「老趙家的!」里正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久經人事的威嚴,「鎮上的孫家是個什麼情形,十里八鄉誰人不知?那家的兒子——」他頓了頓,終究是沒把「傻子」二字當眾說出口,只重重哼了一聲,「那是能結親的人家嗎?!」

  孫家三代單傳,孫老頭死得早,孫大娶了媳婦沒多久,因為喝酒惹事被人報復斷了子孫根,指望著肚子裡的孩子能繼承香火呢,結果生出來是個天殘,如今都快二十歲了,還在街上跟在牛尾巴後面跟人搶牛糞——人家撿回去是肥田用的,他搶了直接往嘴裡塞!

  這般人物,但凡有口飯吃的人家,誰肯把女兒往裡推?

  「你若真把五丫送進孫家,」村長接過話頭,目光銳利地掃過院裡的趙家晚輩,「咱們王李村的臉面還要不要了?往後村里姑娘說親,人家不得先掂量掂量,你們老趙家是不是賣女求榮的人家?你這幾個孫女,」他指著躲在人後的幾個丫頭,「還想不想嫁個好人家?!」

  這話已說得極重,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他們敗壞了全村的風氣。

  錢婆子臉上紅白交錯,囁嚅了半晌,才強辯道:「那……那也不是賣……」

  「要是好事,能輪得到一個八歲的丫頭?!」素日裡唱紅臉的里正也動了真火。老趙家那四十畝地,誰不知道是全靠趙鐵牛一家當牛做馬在操持?五丫才丁點大,就跟在爹娘身後提水澆地,小臉曬得黝黑。大熱天讓小女娃下地,全村獨此一家!

  「咱們王李村,還沒到要靠賣兒賣女度日的地步!」里正將煙杆往地上重重一磕,把話撂下。

  「可……可這年景,實在是沒法子了啊!」錢婆子眼看硬的不行,立刻換上一副愁苦面容,拍著大腿開始哭窮,「老二這腿一斷,家裡等於塌了半邊天,少了個頂梁的壯勞力,往後這一大家子的嚼用可怎麼辦喲……」

  一直縮在旁邊的趙老三見狀,悄悄挪到錢婆子身邊,壓低聲音道:「娘,依我看……不如分家。」

  「分家?」錢婆子眼皮一跳。

  「二哥這腿……怕是廢了。」趙老三聲音壓得更低,透著算計,「留家裡也是白吃糧食。眼看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把老二分出去,家裡立馬少四張嘴吃飯。地里的活……不是還有大嫂和我媳婦麼?」

  錢婆子眼神閃爍,下意識看向牆角的老二一家。趙鐵牛瘸著腿,面如死灰;周氏緊緊摟著瘦小的五丫,眼神像護崽的母狼;趙啟那小子也梗著脖子。

  是啊,老二廢了,周氏和兩個半大孩子能頂什麼用?反倒張著四張嘴,肚子跟無底洞一樣。

  「反正又不用您幹活,」趙老三趁熱打鐵,「早點分出去,也省得過兩年三小子要娶媳婦,那又是一大筆開銷……」

  錢婆子心頭那點猶豫的天平徹底傾斜。她猛地抬頭,衝著里正喊道:「分!里正,村長,我們要分家!今天就分!」


  「娘!不要啊娘!」寧爸仿佛遭受晴天霹靂,掙扎著想往前撲,卻因腿傷一個踉蹌,他捶打著自己的殘腿,「兒子腿是廢了,可兒子還能給娘端茶倒水啊!娘,您不能不要兒子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黑瘦的臉上涕淚縱橫,看得旁觀者都不落忍。

  里正和村長卻皺緊了眉。趙鐵牛腿傷未愈,此時分家,無異於將這一房逼上絕路。老趙家這心思,未免太狠了些。

  「娘!我想好了,我不分家!」寧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說,「我腿雖斷了,但手是好的!我能做飯,能餵雞,能編筐!大哥,三弟,地里的活你們多辛苦,家裡的活我全包了!我絕不吃白飯!」

  「不行!必須分!」錢婆子斬釘截鐵,「養你還不如養條狗!狗還知道護主呢,你看看你媳婦今天是怎麼對我的?你攔都不攔一下,白眼狼!」

  「娘——!」寧爸整個人順著土牆滑坐在地,雙手捂臉,肩膀劇烈聳動,悶聲哭著:「沒了娘,兒子可怎麼活啊……」

  趙寧寧也撲過去,抱著寧爸的腿,仰起小臉哭喊:「奶!您要賣我就賣吧,別不要爹啊!爹都喝了三天清水了,米粒都沒見著幾顆!現在青黃不接,把我們分出去,我們全家只能去喝西北風了!嗚嗚嗚……」

  「清水?」村長眼神一厲,看向錢婆子,「錢氏,鐵牛傷成這樣,你就給他喝清水?」

  「小賤種胡說八道!那是粥!稀粥!」錢婆子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更加惱羞成怒,「分!今天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把這家分了!」

  她心裡的小算盤撥得飛快:再過半月就能收糧,現在分家,正好省下這四口人半個月的口糧。鐵牛的腿反正好不了,遲早是拖累,不如早斷乾淨。至於賣五丫那十兩銀子……她心疼地瞥了一眼旁邊臉色鐵青的大孫子。

  果然,趙文遠忍耐不住,一把甩開錢婆子想安撫他的手,急赤白臉地低吼:「奶!現在分家,我拿什麼去曹家下聘!曹姑娘那邊……那邊等不起啊!」

  他用怨毒的目光狠狠剜向趙寧寧,都怪這死丫頭!要不是她反抗跑了,十兩銀子早就到手了!曹姑娘也不用被迫去給那老員外做妾!

  里正和村長聽到他的話頭,心裡皆是一震。原來根本不是因為荒年,而是為了給大房的孫子湊聘禮?!

  大房家要娶孫媳婦,關二房什麼事!?

  趙寧寧適時地從寧媽懷裡抬起頭,顫抖著手指向趙文遠,問道:「爹、娘,奶是不是要賣了我,換銀子,給他娶媳婦?」

  看似是在問爹娘,實際上是把錢婆子扯來的遮羞布拉下來,直接往地上丟。

  「五丫頭!你腦袋摔糊塗了?胡咧咧什麼呢?再胡說我撕爛你的嘴!」錢婆子陰狠地說著,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趙寧寧嚇得直往寧媽懷裡鑽。

  「娘,你不用說了,我們都知道,你是想把五丫嫁出去,拿來的銀子好給文遠娶媳婦。」寧媽抱著趙寧寧,也不知道這家人之前只吃那一層薄薄的稀粥是怎麼活下來的,趙寧寧身上連二兩肉都沒有,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就這樣瞞著家裡要把這孩子抓走賣給別人家,越想越生氣,寧媽直接氣哭,再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帶著一絲悽厲:「寧寧她才八歲!」

  她猛地抬頭,紅著眼睛看向一直躲在人後、打扮得齊整體面的大房二丫,「要說嫁人,二丫十六了,正當年紀!她怎麼不嫁?!偏要隔了房的五丫去?!」

  「那怎麼行!」趙文遠第一個跳出來,反應激烈。那可是他親妹妹!

  「怎麼不行?」寧爸瘸著腿走上前,「娘!二丫年紀大,懂事,嫁過去就能當家!孫家肯定更願意,說不定……聘禮還能多加幾兩呢!這可比五丫划算多了啊!」

  「放屁!」錢婆子氣得眼前發黑,差點背過氣去。

  二丫是大房精心嬌養,雙手不沾陽春水,準備將來許給大戶人家到城裡享福的!哪能跟孫家那傻子扯上關係?三十兩彩禮她都看不上,何況十兩?老二這混帳,竟敢把主意打到二丫頭上!

  老趙家年景好的時候,可是一直供著趙老三和大孫讀書的,也就這兩年實在是連吃飯都成問題了,這才斷了兩人的私塾。

  但這幾年的束脩沒有白交,夫子一直誇讚趙老三和趙文遠文采不錯,能考上秀才的,甚至趙文遠還差幾名就能考上童生。

  二丫以後很有可能就是秀才的妹妹!到時候,不說富貴人家,就是秀才夫人她都當得起!

  眼看這場鬧劇越發不堪,村長忍無可忍,沉聲道:「都閉嘴!要分家,就按規矩來。分完之後,各房婚嫁,自行做主,互不干涉。」

  趙寧寧眼睛一亮。這好呀!分了家,至少不用擔心自己會被賣了。

  「不行!」錢婆子尖聲反對。

  此刻不同意分家的,又變成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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