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周大人這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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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日頭一寸寸暖起來,未央宮院中的老梅已經徹底謝了。

  枝丫上冒出密密的嫩芽,綠得鮮亮。

  這日是周明崇周大人遣人送年禮的日子。

  當初周明儀懷孕,後又失子,太后特恩,周明崇周大人逢年節可送些東西入未央宮。

  雖說「年禮」二字聽著隆重,其實過了正月十五,這「年」早就過完了。

  可周明崇不管這些。

  太后說的是「逢年節」,他便把每一個能沾上邊的日子都算上。

  周明儀想起來就忍不住笑。

  哥哥這個老古板,年紀輕輕,偏偏學父親那一套……

  可在周明儀看來,父親有時候都比哥哥懂得變通,也不知他究竟像了誰!

  正月十五元宵,他送東西入宮,二月初二龍抬頭,他也送,如今進了三月,他又送了東西。

  後宮的那些嬪妃妒忌的眼睛都紅了。

  無數雙眼睛都盯著未央宮,可架不住周明儀得寵,架不住她曾為陛下孕育過子嗣,是陛下與太后的「自家人」。

  就是蘭妃,曾經太后的養女,甚至於為陛下誕下朝陽公主的陳妃都沒有這樣的殊榮。

  用石榴的話說:「周大人這是把全年節氣都過了一遍。」

  周明儀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石榴和蓮霧把那隻熟悉的檀木盒子捧進來。

  盒子不大,一尺見方,打磨得光亮,邊角包著銅皮。

  這是周明崇專門定做的,每回送東西都用這個盒子。

  宮裡的門禁嚴,外頭送進來的東西要經過層層查驗。

  等到了周明儀手裡,那盒子早被翻得里外通透。

  可周明崇不在乎。

  他就是要用這個盒子。

  「娘娘,您猜這回周大人送了什麼?」

  石榴捧著盒子,臉上帶著笑。

  周明儀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你打開,本宮不就知道了?」

  石榴笑著打開盒蓋。

  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幾樣東西。

  一包用油紙包著的糕點,兩個泥塑的小人兒,還有一個小小的布袋子,裡頭裝著什麼圓滾滾的東西。

  周明儀的目光落在那兩個泥塑小人兒上,怔了怔。

  那是兩個捏麵人。

  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一個穿著長衫的少年。

  小姑娘手裡拿著一枝梅花,少年站在她身後,伸手護著她,像是在擋風。

  周明儀伸手,輕輕拿起那個小姑娘。

  泥塑的手藝不算精,那小姑娘的臉捏得有些歪,眉眼也糊了。

  可那神態,那姿勢……

  她想起小時候。

  那年她六七歲,跟著哥哥上街。

  正月里冷得很,她凍得直跺腳。

  路邊有個捏麵人的攤子,她站著看了許久,饞得根本走不動道。

  周明崇那時候也不過十一二歲,把自己攢了幾個月的零錢掏出來,給她買了一個面人。

  那面人就是個梳雙髻的小姑娘,手裡拿著一枝梅花。

  後來那面人放幹了,裂了,她還捨不得扔。

  「這……」

  周明儀的聲音有些啞,「這是哪兒來的?」

  石榴湊過來看了看,笑道:「娘娘,這還用問?肯定是周大人特意尋人照著您小時候的模樣捏的。您瞧這小姑娘,多像您啊。」

  周明儀沒說話。

  她又拿起那個布袋子,打開一看,裡頭是十來顆圓滾滾的糖球。

  琥珀色的,裹著一層細細的糖霜,正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個味兒。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娘娘?」

  石榴察覺到了不對,「您怎麼了?」

  周明儀搖搖頭,把糖球放回去,「沒什麼。哥哥有心了。」

  蓮霧在一旁輕聲道:「周大人對娘娘真是上心。這些東西雖說不貴重,可件件都用心。」


  「那糖球外頭可買不著,得專門尋人做。」

  「那面人,也得找手藝好的師傅。周大人一個七品編修,每日在翰林院謄抄奏章,得空還惦記著這些……」

  石榴接話道:「可不是?奴婢聽送東西來的小太監說,周大人每回送東西前都要親自過目,生怕有什麼不妥。」

  「有一回送的點心盒子壓扁了一個角,周大人愣是讓換了一盒,說不能讓娘娘瞧見不齊整的東西。」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笑道:「娘娘,周大人這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呢。」

  周明儀聽著,嘴角微微彎了彎。

  是啊,哥哥把她放在心上。

  她低頭看著那個面人,糖球,心裡頭湧起一陣暖意。

  她想起父母還在時,哥哥也是這樣,總是默默記著她喜歡什麼。

  後來父母沒了,家道中落,哥哥扛起了一切,再沒提過這些小事。

  她以為他忘了。

  原來他都記得。

  那些年他們兄妹共同扛著家,沒工夫想這些。

  如今她入宮了,他一個人在外頭,反倒把小時候的事都翻出來了。

  周明儀的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她把面人放回盒子裡,聲音輕輕的:「收起來吧。」

  石榴應了,正要捧著盒子下去,周明儀忽然開口:

  「石榴。」

  石榴回過頭:「娘娘?」

  周明儀頓了頓,道:「送東西來的人,可說了什麼?哥哥近來可好?」

  石榴想了想:「小太監說,周大人挺好的,就是翰林院的差事重,每日謄抄奏章到很晚。」

  「另外有件事……」

  石榴猶豫片刻,「這是小順子私下告訴奴婢的,奴婢想著也該告訴娘娘。」

  「說是……近來有個人老去纏著周大人,周大人煩得很,每回見了都要皺眉。」

  周明儀的眉頭微微一動。

  「什麼人?」

  她想,該不會是朝陽公主死性不改吧?

  朝陽公主這人,兩輩子加起來,周明儀反倒是越發看不懂她了。

  不過如今,看不看得懂倒不是什麼要緊事。

  她忙著跟太子奪權,按理說不該有時間精力去糾纏兄長。

  況且,兄長如今可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小探花。

  他是正經翰林院編修,是貞貴妃的嫡親兄長。

  官雖小,可十分清貴,又有她這個貴妃撐腰。

  石榴搖搖頭:「小順子沒說清。」

  周明儀皺眉,「那你再去打聽打聽,是什麼人纏著哥哥,想做什麼。」

  石榴應了,「娘娘放心,奴婢一定讓小順子打探清楚。」

  ……

  翰林院門口,日頭西斜。

  周明崇抱著一疊文書從裡頭出來,剛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餘光便掃見牆角有個人影動了動。

  他腳步頓了頓,裝作沒看見,繼續往前走。

  可那人影已經竄了出來,擋在他面前。

  岑邵元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衫,臉上堆著笑,手裡捧著一個盒子,那模樣活像等在衙門口告狀的刁民。

  「明崇兄!可算等著你了。」

  周明崇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

  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岑邵元一眼,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

  「你怎麼在這兒?」

  岑邵元撓了撓頭,陪著笑:「我在外頭等了兩日了。」

  「翰林院的門子凶得很,說不是翰林院的人不許進,我就只好在這兒蹲著。」

  「今兒可算把你等出來了。」

  周明崇深吸一口氣,繞過他就走。

  岑邵元連忙跟上,亦步亦趨,那盒子在他手裡晃來晃去。

  「明崇兄,你別走啊!我就一件事,一件事!」

  周明崇腳步不停,聲音硬邦邦的:「岑公子,你我之間,沒什麼事可說。」


  「怎麼沒有?」

  岑邵元緊追不捨,「你下回送東西進宮的時候,幫我捎上這個。就一套筆墨,不犯忌諱的。我打聽過了,宮裡頭也收這些東西。」

  周明崇忽然停下腳步。

  岑邵元差點撞上他後背,連忙收住步子。

  周明崇轉過身,看著他,那目光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把岑邵元看了個通透。

  「岑公子。」

  他一字一頓,「你如今是幾品官?」

  岑邵元的笑容僵了僵。

  「我……我還沒……」

  「沒功名,沒官職,沒差事。」

  周明崇替他說完,「你一個白身,在翰林院門口蹲守兩日,就為了讓我幫你往宮裡帶東西?」

  岑邵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自從知道周明儀入宮後,岑邵元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直接拒絕了母親的安排。

  甚至揚言,若母親非要他娶表妹,他也娶,就讓表妹守一輩子的活寡。

  這話是當著表妹和舅母的面說的,把他舅母氣得連岑家都不來了,今年的年禮都沒送來。

  他母親氣得不行,卻還要親自去娘家賠罪,最終只能由他去了。

  這個孽障!

  周明崇看著他,忽然冷笑了一聲。

  「岑公子,禮部那邊沒有給你安排差事嗎?你每日這般閒逛,也不怕耽誤了前程?」

  岑邵元的臉色變了變。

  「我……我還在等消息。」

  「等消息?」

  周明崇重複了一遍,那語氣滿是嘲諷,「你等的是禮部的消息,還是宮裡的消息?」

  岑邵元的臉漲得通紅。

  他抱著那盒子,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

  周明崇看著他,直接翻了一個十分不雅的白眼。

  小妹跟岑家這小子從未有過來往。

  當年父母在時,是小妹年紀小。

  後來,父母去世,家道中落,岑家更是從未上過門,他心裡攢著一口氣,就想著當小妹沒定過這門親。

  誰想到,小妹竟被……騙進宮。

  說起宮裡那位九五之尊,周明崇私底下還是有不少怨氣。

  連帶著,也看岑邵元不順眼。

  若非岑家失信,若非……

  周明崇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前走。

  「明崇兄!」

  岑邵元在身後喊了一聲。

  周明崇沒理他。

  岑邵元追上去,繞到他面前,把那盒子往他懷裡一塞。

  「你收著。我不求你替我傳話。你下回送東西的時候,添在裡頭也好,扔在一邊也好,隨你處置。」

  「我就是……就是想讓她知道,外頭還有個人,惦記著她。」

  周明崇低頭看著懷裡那個盒子。

  盒子上什麼裝飾都沒有,就一個普普通通的木匣子,包漿都磨出來了,像是被人拿在手裡摩挲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岑邵元。

  岑邵元站在夕陽里,臉被照得半明半暗,那表情說不上是哀求還是倔強,就那麼看著他。

  周明崇忽然想起一句老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可他又想起另一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他嘆了口氣。

  「放下吧。」

  岑邵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周明崇把那盒子塞進自己懷裡,轉身就走,只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岑邵元站在原地,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衝著那個背影喊了一聲:「明崇兄!多謝了!」

  周明崇頭也不回,走得更快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根被拉長的墨線。

  可等走到轉角,看不見那臭小子的身影,周明崇就嫌棄地把那個盒子隨手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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