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食不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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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昊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怒目圓睜地扯開嗓子大喊:「阿貴!你死哪裡去了?快點扶我起來!」

  阿貴聽見喊聲,半點不敢耽擱,立刻丟下手中的連枷,快步跑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陸昊扶起身,還不忘輕輕拍打他身上的泥土,低聲哄勸:「公子,您沒事吧?都怪小的,沒能守在您身邊。」

  此時太陽漸漸西斜,天邊染上一抹橘紅,晚風一吹,天氣也變得涼爽了些。

  可田間的村民們,依舊沒有半點收工的跡象,每個人都爭分奪秒地勞作著,彎腰、割谷、綑紮,動作嫻熟卻急促,只想趁著天色未黑,多收割些穀子,保住這一年的收成。

  湯蘇蘇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朝著田間大喊:「力富、力強、狗剩,還有小寶,都先回家吃飯了!」

  等人都聚攏過來,她才緩聲說道:「辛苦勞作了一天,先回家填飽肚子,稍作歇息,等天黑透了,咱們再接著忙,爭取早日把穀子收完。」

  眾人點點頭,個個累得腳步虛浮,卻也難掩臉上的疲憊與踏實。

  回到家中,苗語蘭早已將飯菜端上了桌,擺得滿滿當當。

  秋收繁忙,實在無暇準備什麼精緻美食,但苗語蘭做得量足管飽——她心裡清楚,唯有吃飽飯,才有力氣干接下來的重活。

  晚飯的規格很簡單,卻格外實在。

  每人一大碗蕎麥白米飯,顆粒飽滿;

  一塊金黃的雞蛋玉米面餅,香軟筋道;

  還有一大盤豬油爆炒野薺菜,翠綠鮮香,雖算不上美味佳肴,卻能完美滿足勞作一天後,飢腸轆轆的飽腹感需求。

  眾人剛要落座,湯蘇蘇卻先轉身,走到院中查看阿貴和陸昊今日的脫粒活計,目光掃過秤上的穀粒,淡聲開口:「你們二人今日,總共脫粒五斤三兩,按照我定下的規矩,做工才有飯吃,這點活計,只能有一人吃到晚飯,你們自行決定,誰來吃。」

  阿貴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咕直叫,可他不敢與陸昊爭搶,只能主動後退一步,低著頭說道:「公子,您先吃吧,小的不餓。」

  他心裡暗自期盼著,陸昊能記掛著他的飢餓,等會兒吃飯時,能從玉米面餅上撕下一點給他,哪怕只是一小口,也能緩解一下飢腸轆轆的不適感。

  陸昊此前在院中睡覺,早已被廚房飄來的飯菜香氣勾出了饞蟲,滿心以為能吃到什麼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可此刻看到桌上的蕎麥飯、玉米面餅,還有不起眼的野薺菜,頓時滿臉不可思議,眉頭皺成了一團。

  「就這?」他難以置信地大喊,「這種豬食一樣的東西,也配給我吃?我好歹是縣尊之子,居然讓我乾重活,還吃這種破爛玩意!」

  說完,他怒火中燒,憤怒地大喊一聲「不吃」,便氣沖沖地轉身,摔門走出了院子,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阿貴見狀,連忙拿起桌上的一塊玉米面餅,小心翼翼地想追上去,遞給陸昊墊墊肚子,卻被湯蘇蘇伸手制止了。

  「別管他,」湯蘇蘇語氣平淡,「咱們坐下吃飯,幹完一天活,都累壞了,不用顧及他的鬧劇。」

  眾人本就疲憊不堪,飢腸轆轆,聞言也不再多言,紛紛落座,拿起碗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沒一會兒,就將碗中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連盤底的野菜都沒剩下。

  飯後,眾人沒有片刻歇息,立刻投入到忙碌中。

  湯蘇蘇主動承擔了洗碗的活計,動作麻利,洗完碗後,立刻走到院中,將白天收割回來的稻穗,全部均勻攤開,鋪在乾淨的地面上,方便後續打稻子、脫粒。

  她心裡清楚,這件事必須在今夜幹完——孩子們念書回家後,還要和她一起脫粒,農忙時節,忙通宵也是常有的事。

  勞作間隙,晚風拂過,看著院中金黃的稻穗,湯蘇蘇的腦海中,悄然浮現出一句詩句:「稻穗堆場谷滿車,清風拂過香滿霞,茅檐低小炊煙起,疑是桃源處士家。」

  簡單的詩句,稍稍慰藉了她連日來的疲憊與辛勞。

  另一邊,湯成玉也沒有歇息,他帶著楊狗剩、湯力強,還有另外兩個村裡的孩子,前往楊家宗祠的前院,準備講學。

  即便眼下是農忙時節,每個人都疲憊不堪,他也堅持不中斷念書之事——陽渠村的村民們都清楚,湯成玉學識淵博,遲早會離開陽渠村,前往縣城備考,他們只想趁著湯成玉還在村里,多學一些知識,識幾個字,日後也能少受些蒙蔽。

  而孩子們,也覺得坐著聽課,比在田間彎腰收穀子舒服得多,一個個都興致勃勃,端端正正地坐在地上,認真聽講。


  夜色漸深,宗祠前院,漸漸響起了湯成玉講學授業的聲音,還有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在寂靜的村莊裡,格外清晰。

  再說陸昊和阿貴,二人走出湯家後,就在陽渠村的村道上漫無目的地閒逛。

  陸昊原本穿著一身精緻華美的堇色絲質外袍,此刻早已被颳得破破爛爛,沾滿了灰塵和泥土,鮮艷的堇色變得黯淡無光,頭髮也雜亂不堪,手中只能攥著一片大樹葉,勉強扇風降溫。

  這般模樣,看上去和村裡的普通村民,沒有半點區別,一路走過,遇到幾個晚歸的村民,也沒有人認出他,是高高在上的縣尊之子。

  阿貴餓得上前,一路向路過的村民打聽,輾轉許久,才找到了里正家的住處。

  陸昊站在里正家的院門口,暗自盤算:里正是父親的下屬,雖說沒有正式的官府編制,卻也歸父親管轄,若是里正敢違抗他的意思,不給他提供吃食,他就回去告訴父親,讓父親換掉這個不識抬舉的里正。

  他篤定,里正一定會忌憚他的身份,乖乖拿出美味佳肴,伺候他進食。

  里正聽到敲門聲,打開院門,看到陸昊的模樣,頓時驚呆了,眼睛瞪得溜圓——才不過幾個時辰不見,往日裡風光無限、錦衣玉食的縣尊公子,居然變得如此狼狽不堪,簡直判若兩人。

  不等里正開口,陸昊就率先發難,語氣冰冷又傲慢:「里正,快點拿些吃食來,我餓壞了,要最好的菜,最好的飯!」

  里正面露難色,臉上滿是為難,他死死牢記著湯蘇蘇白天的叮囑,陸縣尊是特意送陸公子來村里磨礪性子的,誰若是敢偷偷給陸公子送錢、送吃的,就是和陸縣尊作對,他萬萬不敢違抗。

  可眼前的,畢竟是縣尊之子,若是真的餓壞了,陸縣尊追究起來,他也擔待不起,一時間,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就在這時,里正媳婦從堂屋走了出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糊狀食物,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走到陸昊面前,輕聲說道:「陸公子,實在對不住,家裡條件有限,沒有什麼好東西,這是給我家娃兒準備的,黑面和玉米面混合著野菜熬的,最是濃稠,能飽腹,您先將就著吃點墊墊肚子吧。」

  陸昊低頭,盯著那碗黑乎乎、黏糊糊的食物,模樣難看至極,頓時滿臉嫌棄與牴觸,胃裡一陣翻騰,連一絲食慾都沒有,甚至忍不住皺著眉,憤怒地質問:「里正!你身為陽渠村的里正,居然吃這種豬食一樣的東西?你是不是故意怠慢我?」

  里正滿臉羞愧,低下頭,語氣無奈地解釋:「陸公子,小人慚愧,除了陸縣尊每月給的一點俸祿銅板,再無其他收入,平日裡,也只能靠種地為生,能吃飽飯,就已經很不錯了,實在拿不出什麼好東西招待您。」

  里正媳婦見狀,心裡十分忐忑,連忙又說道:「陸公子,您若是不喜歡這個,我這就去舂米,給您做大白飯,您再稍等片刻,很快就好。」

  可陸昊卻十分傲嬌,猛地一甩衣袖,冷聲拒絕:「不必了!這種破地方的東西,我一口都不會吃!我要吃五香滷雞、四喜丸子、紅燒豬肉,這些破爛玩意,也配讓我入口?」

  說罷,他不再看里正夫婦,氣沖沖地轉身離去,滿臉的不耐煩與鄙夷。

  阿貴連忙快步追上陸昊,從懷中掏出自己剛才沒敢吃的那塊玉米面餅,餅已經有些涼了,卻依舊散發著淡淡的香氣,他小心翼翼地遞到陸昊面前,低聲勸說:「公子,您就吃一點吧,墊墊肚子,不然一會兒該更餓了。」

  可陸昊卻十分傲嬌,一把揮開阿貴的手,語氣傲慢:「拿走!這種粗鄙的食物,我才不稀罕吃,就算餓死,我也不吃這種破爛!」

  說罷,他梗著脖子,大步往前走,不肯有半分低頭。

  阿貴無奈,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撿起掉在地上的玉米面餅,一點點啃著,充飢解渴,不敢有半句怨言。

  走了一段路,陸昊的肚子餓得咕咕直叫,疼得他直皺眉,卻依舊不肯低頭,冷聲道:「走,去街上!街上有酒館、飯館,那裡的人都認識我,我去賒帳,吃一頓好的!」

  他在心裡盤算著,先去街上的酒館,點一桌子美味佳肴,飽餐一頓,然後再悄無聲息地回到陽渠村,父親整日忙於政務,肯定不會知曉他偷偷去過街上,更不會知道他違背了湯蘇蘇的規矩。

  可他和阿貴,都是第一次來陽渠村,對村裡的路況一無所知,根本不知道去街上的路怎麼走。

  二人憑著感覺,胡亂往前走,走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就徹底迷路了,眼前是陌生的田野和村舍,連來時的路都找不到了。


  陸昊此前的美好盤算,全部落空,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只能任由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夜幕像一塊厚重的黑色綢緞,悄然籠罩了整個大地,月色朦朧,星光黯淡,陽渠村卻並未歸於平靜。

  家家戶戶的院中,都傳來了連枷打穀的「砰砰」聲,此起彼伏,格外熱鬧——村民們都擔心,堆在院中的稻穀,夜裡不安全,怕被人偷走,也怕遇到陰雨天氣,淋濕稻穀,因此,都趁著夜裡,抓緊時間脫粒,打算等日後天晴起風時,再將脫好的穀粒,搬到外邊揚淨,曬乾儲存。

  月光如水,溫柔地照亮大地,湯蘇蘇家的院中,依舊燈火通明,眾人各司其職,默契配合。

  家裡只有一個連枷,湯力富、湯力強、楊狗剩和湯成玉,四人輪流揮舞,其餘人,則拿著木盆,用力砸打稻穗,脫粒效率頗高。

  湯蘇蘇依舊在忙碌著,她渾身的力氣,幾乎被徹底抽乾,疲憊得快要散架,雙手布滿了血泡,肩膀也依舊酸痛,可她依舊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咬牙堅持著。

  不知不覺,就到了子時,夜已深沉,晚風變得寒涼。

  湯蘇蘇實在撐不住了,停下手中的活計,靠在牆上,稍稍歇息,就在這時,她才猛然想起,陸昊和阿貴,從傍晚出去後,直到深夜,都沒有回來。

  她原本以為,陸昊只是耍小性子,一時賭氣出走,等他餓得受不了,自然就會自行回來,卻沒想到,二人一出去,就沒了蹤影,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湯蘇蘇的面色,瞬間沉凝下來,心裡生出一絲不安。

  她知曉,陽渠村的東邊,是連綿不絕的大山,山勢險峻,雜草叢生,而去街上的路,要穿過兩山之間的夾縫,道路狹窄,崎嶇難走,一旦走錯方向,極易迷路,甚至可能遇到野獸,發生危險。

  「不好,他們怕是迷路了。」湯蘇蘇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焦急。

  楊狗剩停下手中的連枷,皺著眉說道:「蘇蘇姐,我猜,陸公子肯定是去街上了,他那樣的官家公子,哪裡受得了咱們陽渠村的辛苦,能待上幾個時辰,就已經很不錯了,說不定,他此刻正在街上的酒館裡,吃著好東西呢。」

  其餘人也紛紛點頭,覺得楊狗剩說得有道理,陸昊那般驕縱,定然是耐不住性子,去街上享樂了。

  可湯蘇蘇卻搖了搖頭,堅持說道:「不行,就算他去了街上,咱們也得去找他,確認他的安全,若是他真的迷路了,或是遇到了危險,咱們沒法向陸縣尊交代。」

  說罷,她撐著牆,起身準備出去尋人。

  可她連日來,日夜操勞,早已疲憊到了極點,剛一站起,就感到一陣暈眩,雙腿發軟,腦袋昏沉,差點再次摔倒在地。

  「大姐,你慢點!」湯力富眼疾手快,連忙上前,穩穩地扶住了湯蘇蘇,語氣急切地勸說,「大姐,你都累壞了,快回屋休息吧,尋人這種事,交給我們幾人就好,我們分頭去找,一定能找到陸公子和阿貴的。」

  湯力強、楊狗剩等人,也紛紛上前勸說,讓湯蘇蘇回屋歇息,他們去尋人。

  就在眾人商議著,如何分頭尋人之際,院門口,突然傳來了火把的光亮,還有兩個人的說話聲,漸漸走近。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兩個手持火把的男子,正站在院門口,而這兩個男子的身後,赫然站著兩個人——正是渾身狼狽、面色憔悴的陸昊和阿貴。

  二人渾身沾滿了泥土,頭髮凌亂,眼神疲憊,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驕縱與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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