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各從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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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0章 各從其志

  日頭炙人,光禿禿的路面上有不少行人,有進城的,也有出城的,無不是背著包袱埋頭走著。

  錢銘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指著不遠處的城池興高采烈地喊叫:「到了!到了!前面就到臨川了!」

  高潛睨他一眼,錢銘立刻捂上嘴,縮著脖子往梁婠跟前靠了靠。

  梁婠微微笑了笑,眼睛再往遠處清晰可見的城門瞧去,不自覺蹙緊了眉頭。

  快到臨川時,他們賣掉了馬匹和馬車,扮作普通逃難的百姓。

  戰火還未燒到臨川,進城盤查寬鬆許多。

  臨川城裡集市熱鬧,熙來攘往。

  進城後,王庭樾和小伍去找住處。

  他們幾人等在街角。

  臨川雖比不得繁華大城,可比起已被戰火摧殘的塗陽、漣州,已是亂世中鮮有的一個安逸自在去處。

  只是這份安逸自在又能維持多久呢?

  梁婠收回視線,不想卻見高潛在看她。

  她下意識地伸手探向腰間佩囊,要給他拿藥。

  高潛抓住她的手臂,黑眸盯著她:「只要交戰,少不了血海屍山,這不是你能改變的。」

  梁婠微微詫異,隨即又笑笑:「我沒想改變,畢竟,我自己有幾斤幾兩重還是知道的。」

  高潛不反駁她:「那你執意回晉鄴又能如何?」

  梁婠抬眸看著路上形形色色的人,似是嘆息:「我也不知道能如何,可就是沒辦法躲在周國假裝什麼也不知道,或者站在周國的大軍里,幫他們出謀劃策如何對付齊國的士兵、百姓,想著怎樣占領屬於齊國的城池……」

  她沉默一下,又道:「就算是為他們的將領、士兵診治也不行,我沒辦法不去想,眼前的傷兵殺了多少齊軍,他又是為哪個齊國士兵所傷……我若治好了他,下次戰場,他又會殺了誰?可我也不能不醫治他,因為他本身也只是聽從上令、提著腦袋上戰場的勇士,也還是誰家翹首以盼的兒郎或郎君……」

  高潛蹙起眉,滿是嘲諷:「梁婠,你可真傻。」

  他是在嘲笑她,臉上也的的確確是在笑,可不知為何,眼底、心裡止不住地難受。

  若說從前身居皇宮,遠離這些兵荒馬亂,即便聽到兵挫地削,也只會怨怪將士無能,可經過這半年與周軍的交鋒,讓他切身體會臨軍對陣是何滋味兒,又有多少無可奈何。

  同樣,他也不再只是一個被束在高位上受人擺布的線抽傀儡,一個在晉鄴只會想著如何同各方勢力爭搶權力的孤家寡人……

  梁婠沒理會高潛的嘲笑。

  高潛瞧她一眼:「你莫不是因為救了他,所以看他領著周軍要滅齊,便心中覺得愧疚難安?」

  他搖頭笑笑,又道:「浴血牡丹傾城色,誰知花下萬骨枯?因為這句話耿耿於懷?」

  梁婠想否認,卻又無可否認。

  高潛揚揚眉,唇邊是藏不住的譏誚:「你不是說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重嗎?」

  梁婠剛瞪過去,王庭樾與小伍就回來了。

  她也懶得再與高潛說。

  高潛一把拽住她,眯起眼笑得很欠:「如今看來,衛國公婁敬的話還是有點道理的!」

  他們住的是一個極不起眼的小客棧。

  入住的人三教九流,幹什麼的都有。

  有道是,小隱隱陵藪(sǒu),大隱隱朝市。

  誰能想得到,皇帝會住進這樣的地方。

  休息了半日,王庭樾領著小伍出門打探消息。

  梁婠伏在案几上,手指在輿圖上無意識的亂畫。

  忽而,微微一嘆:「當日,你就不該留在漣州,如果同裴耀一起去梅林嶼,或許他就不會死,而你也不會變得這麼被動——」

  高潛揚揚眉,放下手中杯子,笑了:「保不齊我已經同裴耀一起被叛軍殺死了。」

  梁婠並不反駁,心裡清楚他說得不錯。

  梅林嶼的兵變不會是意外。

  柴文奎是裴耀一手栽培、提拔的,知曉裴耀要迎回高潛,面上假意支持,待裴耀派出精兵、親信後,命人在山谷截殺的同時,又趁機發動兵變,殺了裴耀及幾名支持高潛的將領。


  這究竟是太后所為,還是晉鄴城裡的誰?

  還有一點,她沒想通。

  梁婠抬眸:「既然幕後主使不想讓你回去,那柴文奎為何不讓孫虎伺機對你下毒手?何必冒著被發現的風險,派他一直跟著我們?」

  她一頓,又問:「還有,你當日又為何要留在漣州?」

  梁婠可不會覺得他是為了自己。

  高潛笑了,不答反問:「我倒是想問你,那日若是賭輸了怎麼辦?」

  梁婠一時無言。

  當日,她自知孩子不保,便想用自己與孩子的命,為漣州城的將士與百姓賭一線生機。

  城池向來是根據行軍路線所建,每隔幾百里便有一城,也算是層層抵禦。

  塗陽一戰本就勝之不武,被周軍攻下也是遲早的事,她心裡早有預料。

  漣州與塗陽毗鄰,外沒有險要地勢,內皆是殘兵敗將。若是一直死扛下去,除了耗盡糧草和兵力,沒有任何意義。

  相反,將剩餘兵力保存下來撤退到下一座城池,還能為以後反攻留存力量。

  畢竟,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以退為攻,也是戰術的一種。

  若要說有什麼不確定,那便是宇文玦。

  他如果真的只是前世那個冷血無情的陸太師,定然無所顧忌乘勝追擊、趕盡殺絕,根本不會給齊軍留下半點活路。

  高潛見梁婠垂著眉眼不說話,只怔忡出神,端起茶杯默默飲茶。

  茶水沒有以往的清香,反而又澀又苦,難以下咽。

  這種簡陋的客棧,斷沒有他日常愛飲的茶葉,就連飲茶的杯沿都摔出缺口。

  高潛瞧在眼裡,提唇笑笑,眯起眼扭頭看向窗外。

  梁婠低垂的目光落在輿圖的某處。

  梅林嶼,她在輿圖上反覆看過的,是真正的易守難攻。

  如果一場大戰註定避免不了,那麼她能做的是什麼?

  梁婠手指輕輕描摹著山山水水。

  連日來的相處,她看得清、也感受得到,她熟悉的陸修並未消失。

  但到底,她能實現的僅是無關大局的牽絆,而非動搖他滅齊的決心。

  其實,就算在屏州,她亦未能打消他守城、殉城的打算。

  因而,她能做的就是在他占領漣州後,絆住他的腳……

  這點,他們還真是像,從來都不會為對方放棄自己心中的目標。

  高潛轉過臉再看,梁婠就盯著輿圖不知在想什麼。

  他開口打破沉默:「他們不殺孤,是因為想從孤這裡得到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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