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不作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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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0章 不作不死

  外面的天早就黑了,月光毫不吝嗇地灑下霜色清輝,落在岸邊、映在水面。

  船艙里的案頭上燭火輕搖,水浪拍打船舷之聲不絕於耳。

  空氣里是苦澀而濃郁的藥膏味兒。

  陳德春一面將眼前的瓶瓶罐罐收進箱子,一面不算刻意地瞅一眼神色清冷靜坐的人。

  「殿下這些時日憂思過甚,實在不利於傷口癒合,若長此以往,只恐……」

  說到此處,他撫著小鬍子,斟酌著該怎麼措辭才能聽起來不那麼刺耳。

  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只恐不能長久。」

  他說完掀起眸,但見宇文玦盯著跳動的燭火出神,壓根沒聽他的話。

  陳德春搖搖頭,重重嘆了口氣,才說不能憂思,這……

  他有些疑惑地扭頭看向旁邊的侍衛,新來的侍衛倒是比先前那個淵好相處,至少願意搭理人。

  暮山面露難色。

  陳德春這大半輩子什麼沒見過,只這麼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下也就明白幾分,想來能讓殿下這般傷神的,定然與夫人有關。

  陳德春微微有些感慨,也只有這個時候才覺得殿下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難怪宇文珂千方百計要將夫人擄去,也怨不得上皇帝臨終前五申三令,決不許梁氏入門。

  倘若沒有這根軟肋,那定是席捲天下、併吞八荒。

  陳德春默默一嘆,心中感概萬千,世事難兩全,誰人能說到底哪一種更好呢?

  他拎起藥箱躬身退出屋子,與他擦肩而過之人,是一個很生的面孔。

  「齊王殿下。」

  來人低下頭,餘光瞥見案几上擱著那張塗陽城的城防圖。

  他知道這張圖是真的。

  宇文玦從光影里回過神,移眸看過去:「危月,不,應該喚你淳于北。」

  淳于北堪堪抬眼,正對著的是一張極冷漠的臉:「齊王殿下有何吩咐?」

  「你想回陳國嗎?」

  「陳國?」淳于北一怔,有些許恍惚,隨即又道,「若是殿下的任務,屬下倒是可以一回。」

  宇文玦揚了揚眉:「你並非我的部下。」

  淳于北垂垂眼:「一個人武功再高,總是敵不過權勢。殿下既幫我恢復身份,又幫我報了昔日滅門之仇,北願意一生追隨殿下。」

  說著雙膝跪地,欲指天起誓。

  宇文玦盯著他,雙眼寧靜,如萬年古井:「你不怕我了殺你?」

  淳于北微微蹙眉:「是因為夫人嗎?」

  宇文玦眉眼一松,又盯著燭火瞧,他們之間從來不存在外人。

  淳于北見他沉默,乾脆抽出佩劍,雙手奉上:「既然屬下決定效忠殿下,那麼這條性命便任由殿下處置。」

  伴著燭光,瞧著那視死如歸的模樣,宇文玦恍惚記起,很久以前,她就如這般,為了報仇,跪在他面前,跟他說什麼奉上性命,還身心皆可……

  宇文玦不易察覺地牽動唇角,眼波微動,再抬頭,淡淡說道:「你願意留便留下吧。」

  淳于北一愣,收起劍,伏地一拜:「謝殿下。」

  他再站起身,又問:「屬下還需去陳國嗎?」

  宇文玦沉下臉,眸光微垂,未置一詞。

  *

  案几上放著幾盤素菜,一碗白粥。

  錢銘看著低頭寫字的人,沖婢女擺擺手,而後勸道:「娘娘,您歇會兒吧,已經寫了一晚上啦,主上醒來看見,會心疼的。」

  梁婠握筆的手一頓,抬頭往門口瞧一眼,果見外頭黑洞洞的,再一轉頭,榻上的人還未醒。

  她蹙了蹙眉,又看錢銘:「可派人去找了?」

  「找了。」

  「可有找到?」

  錢銘垂頭喪氣的,只是搖頭。

  梁婠面上沒什麼表情,找不到是意料之中的事,找到才是見了鬼呢。

  梁婠提著筆,蹙起眉頭往那榻上看一眼,若非局勢尚未穩定,他這麼死了倒也好。


  最可恨的是,自己不想活了,還得拉著無辜人陪葬。

  梁婠氣得直咬牙,如此千辛萬苦配製出來的藥,竟被他就這麼扔了。

  他可知那裡頭的幾味藥材是多麼的稀有。

  還裝模作樣的在他們面前服下。

  真是笑死。

  越想越氣。

  梁婠啪地一聲,將筆重重一摔。

  也罷,自作孽不可活。

  錢銘驚得倒吸口氣,原以為他們這位皇后娘娘是個與世無爭的淡泊性子,哼,結果那日在太極殿,竟敢無視禁軍,還提著劍跟主上當眾叫板,甚至還要弒君。

  但凡換個人,那不得死上十回才能平息主上的怒氣,也就她能安然無恙。

  何為一物降一物,也不過說的就是這種吧。

  然事後回想起來,她若為了家族權勢、個人榮耀、謀權篡位也罷,偏偏她弒君的理由又那麼簡單,僅是看不慣主上殺人如草,竟無半點私心……

  碰上這位,他才算真正懂得啥叫看走眼了。

  再思及昨夜,大敵當前,那臨危不亂的模樣,又叫人打心底的佩服。

  錢銘的視線默默移向床榻上的人,別說主上喜歡,就連他這個內侍也喜歡啊。

  若是當年先帝給主上定下的是這位,再加上有梁太傅、梁祭酒從旁引導,就算主上沒有豐功偉烈,那也決不會是——

  唉!

  錢銘暗暗嘆氣,可惜可嘆啊!

  他思緒越飛越遠。

  錢銘出神之際,梁婠站起身,走到旁邊銅盆邊去淨手。

  她同宇文玦說好的,只待五日。

  她想過的,與其巴巴在船上等他善後軍中事務,還不如做點有用之事。

  慶川的災後病患至少不缺糧食、不短藥材,又有太醫令帶著一眾太醫救治,並不少她一個。

  但塗陽城就不同了,更需要她幫忙。

  城中的傷兵不少,且不說糧食了,就是藥材也缺這少那的。

  天氣熱了,傷口不及時處理,會越來越嚴重的。

  梁婠盤算著,除了讓宋檀從其他地方調來一些,只怕眼下還是得讓城中的百姓幫忙去尋一些先應急。

  「梁,婠……」

  梁婠剛咽下一口白粥,聽得那邊昏睡許久的人似乎有了動靜。

  轉過臉一看,高潛睜著眼,迷迷濛蒙地看著她。

  梁婠懶得理他,再一偏頭,錢銘愣愣盯著地面瞧,眼睛幾乎要在地上鑽兩個窟窿出來。

  梁婠朝他揚揚下巴:「錢侍中,主上喚你呢!」

  說罷,跟無事的人一般,轉過身繼續就著小菜吃白粥。

  她之所以回來,可不是管高潛死活的。

  錢銘如夢初醒,驟然見到高潛醒了,喜極而泣,忙不迭湊到床榻邊。

  突然一張圓圓的大臉湊上來,高潛皺著眉頭,一把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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