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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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馬上就去見你父親了,你就沒什麼話想跟我說?」

  他臉色灰白,眼窩深陷,疲累地闔了下眼。

  勉力伸向宇文玦的手臂,像一截懸在秋風中的干樹枝,顫顫巍巍的。

  太醫令只望一眼,心頭湧上不盡的感傷。

  行醫之初便跟著上皇帝,兜兜轉轉幾十載,昔日的氣勢與威儀早已深刻在心,總覺得他仍是當年御駕親征時雄姿英發的模樣,竟也沒察覺到究竟是從何時起,他們已是白髮蒼顏,殘年暮景。

  年深日久的,突然這麼凝眸一瞧,只覺陌生。

  太醫令眼底澀澀的。

  久不見回答,龍輦內靜了半晌。

  太醫令掀起眼皮看向站在中間、臉上沒有表情的人,幾欲張口想說些什麼,可喉嚨里像卡著一塊異物,將所有的話都生生堵在嗓子眼兒,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看得清楚,殿下的面上有多冷,心裡就只會更冷。

  果然,僵了半天的手,終究還是空空地落了回去。

  宇文崢並未動怒。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

  他不是一個會說軟話的人,就算此刻說出來,聽人耳里也十分彆扭。

  即便是他自己聽著亦覺得生硬。

  可人之將死,又有什麼好顧忌的?

  宇文崢這麼一說,漠然的人才有了些反應,不過也只是眉蹙了蹙。

  「陛下還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語氣無波無瀾。

  車子行駛的並不快,可宇文崢仍覺得車子晃得他視野模糊,他掙扎著想坐起身,卻有些力不從心,內侍見狀忙上前幫忙,扶著他半倚半躺。

  宇文崢略歇歇,才抬眼將面前的人,從眉眼到身量一點一點細看。

  自未央宮第一次見面,他便是這副恭而有禮的模樣,不想經過幾個月的朝夕相處,他的神態語氣依舊同來時一樣,絲毫沒有任何改變。

  「除了樣貌,這性子當真同他半分也不像,不過——」他頓了一頓,疲憊卻愉悅,「你雖不像他,卻像極了我!」

  他說著話嗬嗬地笑起來,可這一笑,胸膛震動,當即捂住心口,緊緊皺起眉頭,驚得太醫令連忙上前同內侍一起將人放平,替他舒緩。

  宇文崢閉起眼,悵然:「終是成了無用之人。」

  宇文玦目光平靜:「物有生死。」

  宇文崢睜開眼看過去,吃力笑笑:「你倒真是一點兒好聽的都不肯說與我聽。」

  隨即又搖頭嘆息:「罷了。」

  安靜了不多會兒。

  宇文崢坦誠道:「設計將你逼入絕境,是我授意他們做的,也屬無奈之舉,倘若不這麼做,你現在又怎會站在這?」

  宇文玦不意外,當日張垚獻上血書時,他就隱隱察覺有異,須知血書上所書的內容,幾乎都是他從前所行極隱秘之事,倘若不是他們故意泄露,旁人根本無從知曉。

  只是那時尚不知身上流著一半宇文氏的血,僅以為——

  宇文崢又補充:「至於珵兒,也就比你稍早一點兒知曉。」

  宇文玦微微笑了笑,全不在意,在晉鄴時,他是元少虞之子,子承父業,成了替周賣命的細作;現處洛安,元少虞變成宇文恆,他也跟著變成宇文玦。

  左不過是從暗處轉到明處,繼續替他們賣命罷了。

  歷來只有上位者有話語權,解釋著實沒必要。

  宇文玦明白,現下這般解釋也不過是怕待其身故後,自己再遷怒於宇文珵,未盡輔佐,反行謀逆。

  宇文玦淡然開口:「無妨。」

  他不在乎。

  宇文崢看得出來,宇文玦是真的不在乎。

  這般性格,既叫人欣喜,又叫人擔憂。

  欣喜的是,他選對了人,擔憂的是,珵兒的性格未必能壓得住他。

  宇文崢說不了幾句話,便有些氣喘,眼睛也只盯著冷如霜雪的人。

  「從前你在齊時,沒有訴你實情,也是出於對你安全的考慮,假如一旦讓南齊的人知曉你的身份,只怕會將你——」

  停了停,又接著道:「如今我也不再瞞你,當年若非你母親有意放出消息,我亦不會知曉恆兒尚有血脈留存於世。」


  尾音落下的同時,龍輦停了。

  外面響起激烈的打鬥聲,還有人高喊護駕,不難辨認,是蕭景南。

  廝殺、求救的呼喊聲不斷。

  太醫令及內侍立刻將榻上的人圍起來,重重擋在前面,以身作盾。

  宇文玦看一眼躺著的人,轉過身盯著門帘處,眉頭輕蹙。

  他們倒是比預計的還要來得更快些。

  宇文玦掀起帘子立在車頭,官道兩邊竟是密林,極易藏身。

  出行的隊伍突然遭到伏擊,宮人內侍無頭蒼蠅似的抱著頭邊喊邊跑。

  放眼看去,整個隊伍人仰馬翻,侍衛與黑衣人纏鬥成一片,不消一會兒,四處都是屍體。

  「宇文玦!」

  不知是誰高喊一聲,有黑衣人放棄打鬥,似獵鷹一般,直衝目標而來。

  宇文玦一個側身,堪堪避開,剛要回擊,淵已提著滴血的長劍幾步跨上來,不出一言,只目光堅定,快狠準的一劍刺向黑衣人的腹部。

  長劍穿身而過,黑衣人吃痛跪地,誰知身後龍輦內驟然響起哭喊聲。

  在場所有打鬥的人,似乎不約而同地在這一刻停滯了一瞬,齊齊轉頭往龍輦瞧。

  上皇帝駕崩了……

  宇文玦皺著眉,面色一沉。

  「殿下!」

  就在宇文玦折返一隻腳踏進龍輦時,尉遲淵臉色大變,驚呼一聲,只見原本受傷倒地的黑衣人彈起身,飛快地從小腿處抽出一把匕首,朝著竹月色的身影直刺過去。

  縱使黑衣人被一掌拍飛,仍是遲了一步,匕首已經刺中宇文玦。

  蕭景南才將跟前的黑衣人清理乾淨,正要往龍輦處去,卻見淡雅的竹月色已染上刺目猩紅,尉遲淵赤紅著一雙眼,護著昏迷不醒的人,瘋了似地揮舞著長劍,凶神惡煞、殺氣騰騰。

  黑衣人十分難纏,人數多不說,個頂個的精英高手,又因提前埋伏,殺得一眾人措手不及。

  這般布陣偷襲,與往日正面大規模交鋒極不相同。

  蕭倩儀好不容易脫身,忙趕去與蕭景南匯合。

  上皇帝已逝,齊王中刀生死未卜……

  倖存的黑衣人也不再久纏,交換眼神後,極有默契地先後逃走。

  官道上方才還浩浩蕩蕩的人馬,此刻已變成橫七豎八的屍體。

  隊伍死傷慘重。

  未央宮裡,周君宇文珵正與晉國公宇文珂飲茶。

  「陛下,不好了!」

  有人急得滿面通紅,磕磕絆絆跑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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