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長勿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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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宴眸光一閃,垂了垂眼,細密的睫毛掩住了他的情緒。

  梁婠只盯著他瞧:「你想不想治好臉?」

  沐宴聞聲抬眼,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搖頭。

  梁婠嘆口氣,目光移向窗外,這個時辰的天,是晚霞燒得最旺的時候。

  沐宴來含光殿的當日,她便命人去查這疤痕的由來,可惜無果。

  只知他初來皇宮時,分派在各殿嬪妃跟前伺候,可因性格內斂、不會逢迎討好,不受上位所喜,也因此少不得被人欺負,後來更是因為偷竊,遭管事毒打,罰去做雜役。

  險些喪命時,幸得人相救,而這救人的,竟是仁壽殿裡得臉的內侍,更憑著內侍的推薦,自此留在了仁壽殿。

  也不知是遭人嫉恨,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某一夜過後,不止臉毀了,嗓子也啞了。

  在這之後便去了閬樺苑,栽花種草。

  相處的這幾日,梁婠也旁敲側擊地問過,可他只是搖搖頭,什麼都不肯說。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既是難言之隱,又何必強人所難?

  梁婠不逼他。

  若是從前,她定會追根究底,或者打著為他好的旗號,替他做選擇,而現在,她也願意等……

  梁婠飲了幾口茶,放下杯子,坐去案幾前,鋪好紙,拿起筆,抬眼問他。

  「今日想寫什麼?」

  沐宴雖不能說話,倒也會寫幾個字。

  那日壽宴上,他扯著另外一個內侍闖入,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確幫了她的忙,讓有些事顯得不那麼刻意。

  畢竟,只有沐宴的出現純屬意外。

  加上上次毒藥,沐宴已經幫她兩回了,金帛珠玉他不喜,治臉看傷他又拒絕,在她的堅持下,沐宴才道,想要在照料花植之餘,有讀書識字的機會。

  因而,與其說沐宴留在含光殿照料花草,不如說是跟著她讀書識字的。

  沐宴想了想,用手比劃一番。

  他說的是昨日他們讀書時,她順口提到的一件關於漢代虎符銀帶鉤的故事。

  梁婠瞭然一笑,低頭寫字:長樂未央,長勿相忘。

  寫完最後一筆,她將筆遞了過去。

  沐宴接過,另取一張紙,照著她的字,嘗試寫著。

  梁婠在一旁瞧著他的側臉,微微出神。

  他性格溫和,容易害羞,有一雙清澈漂亮的眼睛,如果不是這刺目的傷疤,應是與宋檀不分伯仲的。

  她記得很清楚,陸修查到的消息中說,宋棉在筵席間被沐將軍帶走……

  「宋棉……」

  專心寫字的人,握筆的手一頓,停了片刻才疑惑看她,不確定她有沒有說話。

  梁婠笑了笑:「你想出宮嗎?」

  沐宴想了一下,搖頭。

  似乎怕她不信,還放下筆,用手比了比,讓她放心。

  高潛進來時,大殿很安靜,只有里殿有隱隱約約的響動,並不明顯。

  他一直朝里走,在門口停下,窗邊的案幾前,兩人並坐一排,一個埋著頭寫,一個偏著頭教。

  偶爾才有一兩句說話聲,幾乎全靠眼神交流,在那雙恨恨瞪著他的眼裡,他見到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溫柔。

  高潛眯眼,靜靜站著看了許久,越看心越沉。

  這一幕忽然讓他想到從前。

  「陛下?」

  神思微晃間,人已經走上前。

  「陛下忙完了?」

  高潛但凡得空就會來找她下棋,不過這些天忙著處理趙氏的事,來的也比較晚,下一兩盤就走。

  今天倒是早,梁婠有些意外。

  高潛回過神,目光涼涼地瞧著面前人:「白日裡周昀又找你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裡走,沐宴早讓到一旁,垂頭行禮。

  高潛沒看他,徑直走到案幾前,歪著頭看桌上的字。

  梁婠蹙著眉,有些不耐:「這些天,隔幾日總要找我一次,問問關於玉像的事,他始終覺得玉像碎裂與趙氏無關。」


  高潛沒有接這個話題,只拿起几上的字帖,瞧了瞧,再挑眉瞅一眼沐宴,最後看向梁婠,饒有興味:「《諸侯王為后妃題詞》?」

  梁婠只顧著手上收拾筆墨,騰空案幾,因而沒看他,只口中隨意應道:「昨日看到帶鉤,給他順帶一提,他倒是記下了,正好這幾個字,寫起來也簡單。」

  她抬頭對沐宴笑笑:「這麼細心認真的學生,晉鄴可再找不出第二個,可惜埋在後宮,不然去太學——」

  說到這兒,閉了口,不再言語。

  高潛看她一眼,若有所思。

  梁婠對沐宴道:「今日先到這裡,明日再學吧。」

  她與高潛下棋的時候,會屏退所有人,宮人內侍不得命令不得入內。

  高潛將手中的字帖遞給沐宴,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沐宴雙手接過,躬身準備退下。

  眼看要邁出內殿,高潛突然叫住他:「沐宴,你會洞簫嗎?」

  皮笑肉不笑的。

  高潛喜歡品竹彈絲不稀奇,只是沐宴竟然懂音律?

  梁婠也抬起眼睛,好奇看過去。

  沐宴微微錯愕,點點頭。

  梁婠驚訝:「怎麼從不曾聽你說過?」

  沐宴有些難為情,垂下眼。

  高潛只是沉默瞧著他。

  就在梁婠以為他要心血來潮,讓沐宴為他奏一曲的時候,他擺了擺手,「退下吧。」

  沐宴手捧字帖,躬身離開。

  高潛坐下身,「淑妃怎如此優待他?」

  梁婠擺好棋盤,沉默片刻。

  高潛既有此一問,未必不知沐宴的來歷,隱瞞和欺騙實在是不可取。

  越是疑心重的人,越不能用謊話搪塞。不然,苦心經營的信任,說坍塌就坍塌。

  梁婠坦白道:「不瞞陛下,妾有一位故友,沐宴很像那位故友失散多年的兄長。」

  高潛有些驚訝,似是沒想到她會據實相告,隨即又問:「要找你的故友來認一認嗎?」

  這個問題,梁婠不是沒想過。

  可是萬一一切都是巧合呢?

  就算不是巧合,單憑他一再拒絕自己的提議,又怎麼不算另一種委婉的表達呢?

  梁婠擺好棋奩,微微一嘆:「再等等吧,相認相認,總得互相都情願才算是美事一樁。」

  高潛瞧著她,忽然就笑了。

  梁婠心思可不在這個話題上,率先取一枚子,落定再抬頭:「陛下這一盤總不是為沐宴而下吧?」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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