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尾章四:不負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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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1章 尾章四:不負相思

  出門前,新來的小宮人捧來華冠麗服。

  「殿下,您平日穿得素淨,這裙裳顏色雖艷卻不俗,面料還光滑如水,與平常所見十分不同,不如今日就穿這身吧?」

  梁婠端坐在鏡前,由青竹幫著挽發,聞言,偏頭瞧去,正是那件藕絲綾的衣裳。

  梁婠抿住唇沒說話。

  青竹眉頭一皺:「你怎將它拿來了?」

  小宮人很是納悶。

  「奴婢還未來得及將它——」青竹正要向梁婠解釋。

  梁婠擺手制止,對小宮人道:「你說它與平常所見不同,是因為它是用藕絲綾所制,就是荷花梗中抽出的絲。你不認得也正常,它原也不是用來做尋常衣裳的。」

  小宮人吃了一驚:「那是做什麼的?」

  梁婠瞧她一眼,道:「法衣。」

  「法衣?」

  殿中空氣一靜,眾人變了臉色。

  人人都知主上大力推行滅佛政策,拆毀寺廟不說,還命僧尼還俗。

  可如今卻把這做法衣的料子拿來給皇后做衣裙——

  梁婠抬眼看青竹:「孫赫是今日午時處斬吧?」

  青竹回道:「是。」

  梁婠瞧著鏡中綰好的髮髻,起身走至小宮人面前,挑起瑤盤上的衣物。

  「這荷絲織錦雖輕盈順滑,卻也並非不可替代,甚至還不如蠶絲舒適,說白了就是獵奇之物,雞肋得很,偏它還勞民傷財。

  我若是穿了,保不齊引得命婦們爭相效仿,屆時勢必會興起獵奇之風,抑或叫那些有心人知曉,群起效尤,四處去尋這樣的巧物來逢迎我,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小宮女面上一白,垂頭跪下:「是奴婢無知。」

  梁婠微微笑了:「何況,誰知這華服麗裳下掩的什麼心腸呢?魚兒若是不想上鉤,就別輕易去碰鉤上的餌。

  既然要當眾處斬,那便將這些東西一併送去示眾,只說奉我之命即可。」

  小宮人顫聲應道:「是。」

  待更衣後,梁婠邁出椒房殿。

  晨起的太陽不毒,官道兩旁綠樹成蔭,伴著徐徐的微風,有即將遠行的人等在城下。

  梁婠撩起簾帳探頭瞧去,就瞧見宇文玦正在與王庭樾說著什麼。

  望著遠遠的兩個人,眼前閃過的是多年前大理寺獄中的那一幕。

  她與陸修相對而立,王庭樾卻綁在一旁的刑架上。

  其實,陸修非但不是在傷害王庭樾,反而是在救他。

  瞧見她的馬車,說話的兩人幾乎同時望過來。

  積歲累月,王庭樾眉間略染滄桑,瞧著非但不憔悴,反而愈顯沉穩持重。

  還記得初到洛安,有不少人對他降臣的身份心有芥蒂,可日久見人心,如今朝野上下誰不對他心服口服?

  梁婠下了馬車,含笑瞧著站在王庭樾身後的王雲朗,七八歲的年紀,稚氣未脫,圓圓的臉蛋上眼睛明亮有神,板板正正的小模樣,更與王庭樾如出一轍。

  此次,宇文玦命王庭樾接任雍州總管一職,駐守晉鄴。

  見到梁婠,王雲朗上前一步,一板一眼地行禮。

  「雲朗拜見姑母。」

  梁婠摸摸他的小腦袋:「不必多禮。」

  說著又從青竹手上接過一隻錦盒交給他。

  「這是臨走時,你曦姐姐他們讓我轉交給你的餞別之禮,若非出宮不便,他們也要來送你,至於這錦盒嘛,更是再三叮囑我不許偷看,還說務必要等你上了車再打開。」

  王雲朗一愣,雙手接過錦盒,不好意思地笑了:「多謝姑母,還請您幫我轉達謝意。」

  「好。」

  幾人相視笑了起來,離別的感傷淡去不少。

  道別的話也不過寥寥數語。

  王庭樾一拱手:「陛下、皇后多保重。」

  梁婠輕輕點頭:「你們也要保重。」

  她是看著王庭樾與雲朗一起登上馬車的。

  高高的城樓上,梁婠望著漸漸遠去的一行人,眼眶濕潤。


  這麼一別,再見面又不知是何時。

  在晉鄴時,他們以為只要平息戰事便能天下太平,再如想像中的那般恣意生活,然而大齊亡國後,大大小小的戰事並不少。

  到底只要有人,便會起紛爭,有了紛爭,就會有戰事。

  往復迴旋,沒有終始。

  而今,他們也不過是各司其職,盡力守住這來之不易的太平。

  馬車已經完全變成一個小點,幾乎要瞧不見。

  宇文玦拉起梁婠的手。

  梁婠偏頭看他,猶豫了下,還是問道:「雲朗真的只是陸明燁從別處尋來的孩子嗎?」

  她可沒忘宇文玦一直留意陸氏舉動。

  宇文玦笑著瞧她一眼,攬住她的肩膀,目光投向遠處的官道:「是與不是,有區別嗎?」

  梁婠一愣,順著宇文玦的視線看過去,官道的盡頭早已不見馬車的蹤影。

  她心下一動,「是啊,沒有區別。」

  「咱們也該回去了。」

  「好。」

  轉身之際,梁婠看到了城下沐浴在晨光中的熙熙攘攘。

  不知何時起,平坦的大街上人流如織、車馬如龍,各種叫賣聲不絕於耳,好像一副流動的畫卷在她的眼前緩緩展開。

  她不由握緊了宇文玦的手,與他比肩而立。

  她知道,她看到的是洛安城,可也不只是洛安城。

  這一生,已然不同。

  *

  又是一年桃紅柳綠時。

  梁婠叫人搬了坐榻放在庭院的桃樹下,然後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與宇文玦躺著曬太陽。

  春光正盛,頭頂枝丫上粉紅粉紅的花瓣被風吹得四散,落得庭院裡到處都是,粉嫩嫩地鋪了一地。

  滿園春色,只有他們兩人偎在一處,偶爾才會說上一兩句話。

  素日說得最多的是政事。

  可今日,不說戰事,也不說政事,只是閒話。

  是難得的閒適小意。

  梁婠側過臉,靜靜瞧著眼前俊美非常的人,像是怎麼都看不夠似的,目光不瞬。

  這些年,他先是投身戰事,後又忙於政事,可謂耗盡心力。

  觸動心事,梁婠的心隱隱疼著,卻不敢叫人察覺。

  許是瞧見她一直看他,宇文玦也看她:「作何這麼看我?」

  梁婠支起頭,生出逗弄之心:「我好歹曾經也他們口中的第一綺姝,你們怎麼就沒人為我烽火戲諸侯呢?就算沒有烽火戲諸侯,也該有天下雄傑為了爭搶我而大動干戈吧?可是到頭來怎麼什麼也沒有,唉,看來我這個妖后盛名之下,其實難符啊,回頭我可得再加把勁兒!」

  宇文玦一愣,摟緊懷裡的人,低低笑了起來。

  梁婠跟著一起笑,誰想宇文玦又咳了起來。

  梁婠急了,懊悔不該故意逗他,連忙爬起身,替他撫著胸口順氣:「哎呀,行了行了,別笑了,我只是——」

  甜膩膩的心上生出一些酸澀。

  宇文玦捏了捏她的手,「我知道卿是想哄我開心。」

  梁婠垂下眼,嘆息:「我總覺得比起你為我做的,我好像為你做的少之又少。」

  「怎麼會?」宇文玦吻了吻她的掌心,「婠婠,你在我身邊,沒讓我一個人,就是為我做的最好的事兒。」

  梁婠眼眶發酸:「是麼?」

  「當然,」宇文玦拉著她的手,輕輕點一下頭:「為了能將這份好長長久久地延續下去,我只能傾盡所有對你好,這麼一想,其實,我對你好,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如此一來,你好像還比較吃虧啊。」

  梁婠的心像被什麼絞著疼,埋下頭將臉貼在他的胸口上,緩緩吸著氣,聲音似乎並未有什麼不同:「你還真是一點兒都沒變。」

  「是啊。」

  宇文玦擁住她,手掌輕輕撫上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梁婠死死閉著眼,一聲不出。

  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雀鳥,落在纖細柔軟的花枝上,踮著腳尖跳來跳去,唧唧啾啾地叫個不停。


  宇文玦有些睏倦地闔上眼,輕拍脊背的手掌也漸漸沒了動靜。

  梁婠心臟一縮,剛直起身,手腕卻被人緊緊拉住。

  宇文玦瞧著她,眸光極其溫柔:「別走。」

  梁婠的心像撕裂了一般,疼得厲害。

  她俯下身,撫上他的臉:「我不走,只是風有些涼,我去拿條薄毯給你蓋著,你累了,我陪你在這兒小憩一會兒,好嗎?」

  宇文玦沉默看著她,搖了搖頭。

  梁婠重新躺在他的身側,伸手將人攬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暖著他。

  宇文玦抓著她的手,嘆道:「婠婠,我從未對你食言過……恐怕這一次,我要食言了……」

  梁婠鼻子一酸,偏過頭。

  半晌,她才重新看過來,面上無淚,眼眶卻是紅的。

  「不會的,你向來言而有信,這次也不會食言。相處歡合,白頭偕老。你我尚未白頭,你怎麼能——」

  梁婠喉頭一哽,忍了許久的眼淚,還是沒忍住。

  「白頭……」宇文玦輕輕一笑,似在嘆息:「其實你不知道,若不是你在我身邊,我早就已經死了。」

  宇文玦撫上她的臉:「你一早就猜到了吧。」

  他說的是前世,梁婠沒有否認,無聲無息地流著眼淚,將人抱得愈緊了。

  宇文玦疲憊地閉了閉眼,緩緩道,「如果,如果再有下次,不許再甩開我的手……」

  梁婠握緊他的手貼上自己的臉,使勁搖頭:「不會的,我會像那天晚上一樣,死死抓著你不放。」

  宇文玦微微睜開眼,眼中淚光隱隱。「好。」

  「你怎麼能,怎麼能食言,怎麼能再次撇下我……」

  梁婠憋了太久的眼淚,瘋了似地往外涌,嗓子喑啞,再說不出一個字。

  眼淚浸濕了手掌,宇文玦闔起眼,嘴唇微動。

  梁婠看懂了。

  「不要道歉,我不要你道歉,我要你,只要你……」

  她嘴唇發顫,身體也在顫。

  「婠婠……」閉著眼的人氣若遊絲。

  梁婠連連點頭,臉上濕了一片:「我在,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有些乏了,我就在這兒陪你,陪你一起歇會兒……說好就一會兒……」

  慢慢冷下去的人似乎說了什麼。

  梁婠緊緊貼著他臉,眼淚簌簌而落:「好,我唱給你聽,等我唱完,你要醒過來,好嗎?」

  不等人回答,她抹掉眼淚,吸著氣望一眼頭頂的花枝,低低唱了起來:「今夕何夕兮搴(qiān)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zī)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歌聲實在算不上悅耳,梁婠卻啞著嗓子唱了一遍又一遍。

  她也不知道究竟唱了多少遍,只知道庭院裡東風浩蕩,吹得樹木沙沙作響,枝頭上的粉色花瓣撲簌而下,如淚紛紛。

  永嘉四年,帝崩,諡號武成,葬於景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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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皇帝駕崩後,皇后病倒了。

  就在眾人以為皇后悲傷過度,不久於世,即將要追隨皇帝而去時,皇后竟掙扎著從病榻上爬起來,邁出椒房殿,身披鳳袍、手持金璽,牽著新帝的手一步步登上皇帝寶座。

  新帝登基一個月時,有鮮卑貴族乙旃與陳國公宇文瑁起兵造反。

  太后知悉,當即調兵圍剿叛軍。

  不僅用計活捉了乙旃,還將其綁上正武殿,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自將其斬於劍下。

  更藉此機會,削弱潛在政敵,尤其是某些不服管教、飛揚跋扈的鮮卑貴族,或貶或殺。

  不過短短兩個月,叛軍盡數被除。

  唯獨宇文瑁在死士的百般掩護下,逃往梁國避難。

  甫一得到消息,太后立即派出使者出使梁國,望梁國國主能交出叛賊宇文瑁。

  然而,色迷心竅的梁國國主不但拒絕太后的合理請求,還大筆一揮,當著滿朝大臣與使者的面,寫下一首艷詞艷曲輕薄太后,更將此曲傳遍梁國。


  太后艴然大怒。

  承平二年正月,梁太后正式宣布討伐梁國,命公良瑞總管滅梁事宜,另派史勇勝、司馬博、公西瑾、蕭景南等大將率領周軍從東陵南下,兵分九路,全面進攻梁國。

  眾人這才驚覺往日站在先帝身側溫柔體貼、婉婉有儀的人,根本不是他們所認為的那般好聲好氣,不管是行事做派,還是手段脾性,極肖先帝。

  梁國國主及朝臣認為梁氏不過一介女流,對周軍來犯並不以為意。

  直至二月十四,周將領蕭倩儀率士兵占領平寧,俘獲瑚州刺史宋銀安及九千梁軍,梁國再不敢小覷。

  聽聞平寧陷落的消息後,梁國國主慌忙集結十萬兵馬迎戰周軍。

  梁國國主一向無心政事,朝政幾乎由奸邪宵小把持,迫害賢良、恣意弄權,屢見不鮮。

  本就士氣低迷的梁軍,接連吃了敗仗,後又因梁軍各部在戰場上缺乏調度,致使場面失控,發生踩踏,死傷者無數。

  接連的失誤,致使梁軍防線潰退。

  擒賊先擒王。

  二月廿四,周國大軍長驅直入,直攻梁國都城錦陽。

  當晚,錦陽城中大亂,眾人爭相逃命,大臣更是早就逃得不見影子。

  公良瑞從北掖門入城,一路打向皇宮,不僅抓住叛賊宇文瑁,還生擒了梁國國主,並接收梁國重要輿圖與文書,封鎖府庫。

  錦陽淪陷、國君被俘,梁國儼然成了一盤散沙,但仍有部分地區拒不投降。

  除錦陽一帶外,周軍其他幾路也都進展順利,以破竹之勢先後占領重要城池。

  周軍決定乘勝追擊,集中主力,欲逐個擊破各地殘存勢力

  公西瑾率水軍一路東下,戰船遍布江面,旌旗蔽日。百姓見之,無不畏懼。

  三月十七,公西瑾奪下臨潭,梁國政權徹底土崩瓦解。

  三月廿七,公西瑾與司馬博於金都府會師。

  至此,百年分裂結束。

  *

  宣室內,寂若無人,偶爾才能聽得啪的一聲,乾淨清脆、擲地有聲。

  梁婠瞧一眼對面的皇帝,落下最後一子,如釋重負似地笑了笑。

  「塵埃落定,這盤棋啊,終於下完了。」

  有人從門外踏了進來,恭敬上前。

  「太后,陛下,這是前線送來的戰報。」

  梁婠移眸瞧過去。

  來人雙手呈上密報。

  梁婠接過遞給皇帝,一封公良瑞的,一封蕭倩儀的。

  這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竟還有一封。

  瞧見上面的字跡,梁婠挑了挑眉,是淳于北寫的。

  她擱在一邊。

  公良瑞寫的,梁婠心裡有數,待看過之後,也驗證她的猜想。

  大軍回撤,正在途中,公良瑞親自押著宇文瑁、梁國國君及俘虜北歸,至於要如何處置,她早有安排。

  至於其他事項,還需他們當面商議。

  蕭倩儀寫的,更是意料之中,唯獨在信的末尾處向她推薦一個人。

  一個名叫曹衍的驍勇士兵,年紀不大,身手卻極好。

  據蕭倩儀信中所言,攻占錦陽的那晚,她在朱雀門碰到梁軍頑強抵抗,就是這名叫曹衍的士兵及時出現,並獻上良策,才助她順利攻破城門。

  之後大大小小的戰役,更是屢屢出彩。

  她有心將此人收入麾下,便特意命人去查這個曹衍的底細。

  誰想這個曹衍無親無故,竟是孑然一身。

  她思量一番,又覺不對,這曹衍不僅懂兵法策論,還身懷絕技,怎麼看也不像是普通庶民出身。

  她雖有愛才之心,卻不敢將來路不明的人放在身側,便再次命人暗中細查其身份,不料竟查出與宋氏藥鋪有些關係。

  有關宋計,外人不知,她卻是知道的,是以除了向自己推薦外,也是想讓自己幫忙落實這個曹衍的身份。

  梁婠不禁生出奇異之感,轉眸拿起淳于北寫給她的密函。

  *

  大軍得勝歸來,如期抵達洛安。


  梁婠同皇帝帶領百官,親迎凱旋歸來的大軍。

  白日,封官加爵、犒賞三軍,梁婠毫不吝嗇。

  傍晚,又在宮中大擺宴席。

  此番伐陳,蕭倩儀立功不小,梁婠冊封其為安郡夫人,並力排眾議,准其開府。

  不是沒有人出言反對,可太后大權獨攬,蕭氏又手握軍隊,最終也息了聲。

  多年心愿得償,蕭倩儀笑得合不攏嘴,拉著眾人一個勁兒地給太后敬酒。

  梁婠實在推不過,不免在席間多飲了幾杯。

  酒酣耳熱,臉燒得厲害。

  她避開人,想去殿外透透氣。

  先前還不覺得什麼,此時被夾雜著花香的夜風一吹,越覺得醉了。

  巍峨聳立、氣勢恢宏的皇宮,在宮燈的映襯下,少了威嚴與肅穆,多了柔和與恬靜。

  一如此刻的她,褪去太后鐵血冷硬的鎧甲,露出微醺恍惚的內里。

  梁婠扶著暈暈乎乎的腦袋,走得搖搖晃晃。

  青竹、谷芽追上來,一邊一個小心將人扶住。

  青竹一臉擔憂,「太后——」

  梁婠不在意地擺擺手:「我沒事,只是出來走走,透透氣。」

  青竹與谷芽對視一眼。

  青竹道:「太后,奴婢送您先回去歇著吧,宴席上有主上在,不會有事的……」

  梁婠步子一頓,迷迷瞪瞪往說話人臉上瞧,腦子昏沉。

  她使勁想了想,重重點一下頭,「嗯,也好,我這醉了酒的樣子叫他們瞧見了,也著實不像話……」

  說罷,拍了拍旁邊的谷芽:「你去給皇帝說一聲,就說……就說我乏了。」

  「是。」谷芽應一聲。

  梁婠又轉過頭,笑著對青竹道:「青竹,你莫要擔心,素日政事纏身,今日大家高興,我跟著飲上一些也挺好,或許醉了酒,晚上便能睡得踏實些。」

  青竹望著眼眶微紅的人,動了動唇,什麼話也沒說。

  梁婠說完也不再看她,繼續軟著腳往前走。

  青竹默默扶著,可越走越不對勁兒。

  她瞧著前路,擰起眉頭,試探問:「太后,您,您這是要去哪兒?」

  梁婠定住腳,奇怪看她一眼,笑了:「青竹,你也醉了嗎,不是說了要回椒房殿的?」

  青竹站著沒動,欲言又止。

  梁婠越覺得好笑:「你怎麼啦,不是說要回去歇著嗎?」

  青竹張了張嘴,低下頭小聲道:「太后,您,您現住……長樂宮。」

  梁婠笑容一滯,如夢初醒。

  她轉頭看向廊下搖晃的宮燈,不過靜靜站了片刻,仿佛涼涼的夜風已將她的醉意全部吹散。

  良久,她隱隱笑了下:「我真是醉了,怎麼會忘了……已經住在長樂宮了……」

  不知怎地,她就忽然憶起那年醉酒晚歸。

  她帶著一身酒氣,忐忑不安地站在門口,猶豫著不敢進去。

  正打算換個屋子時,卻被宇文玦逮了個正著。

  他二話不說就將她抱回屋子,擱在床上。

  後來,他更是撫著她的臉,半真半假地問她:卿飲得可盡興,若是不盡興,為夫再陪卿飲一些,可好?

  她當時只敢說盡興,而今只覺不夠,遠遠不夠,她想要拉著他一醉不醒、人事不知……

  如此,才算作盡興。

  梁婠輕輕喚了聲:「青竹。」

  「奴婢在。」

  「我想去椒房殿外的桃樹下瞧一瞧……」

  「好,奴婢陪您去。」

  「今晚……我還想歇在那兒。」

  「好,奴婢親自去準備,決不會驚動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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