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言【金玉良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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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明四十七年,冬。

  大雪落滿宮城。

  鳳儀宮外的紅梅開得正盛,雪壓枝頭,風一吹,細碎花瓣落在廊下,像一場極輕極輕的舊夢。

  唐圓圓坐在窗邊,看著外頭那樹梅花,忽然笑了。

  「今年這雪,倒像咱們剛搬進東宮那一年。」

  沈清言正替她攏披風。

  年歲大了,手卻還是穩的。

  只是那雙從前修長有力、能提劍能批奏摺的手,如今也添了蒼老的紋路。

  沈清言低聲道:「不像。」

  唐圓圓回頭看他,眼裡還帶著笑。

  「哪裡不像?」

  沈清言替她把披風邊角壓好,才道:「那年你瘦得厲害,夜裡總睡不穩。」

  「如今胖些。」

  唐圓圓一聽就瞪他。

  「你這叫什麼話?」

  「老了老了,嫌我胖了是不是?」

  沈清言眼底難得浮出一點笑意。

  「沒有。」

  「這樣正好。」

  唐圓圓哼了一聲。

  「你如今倒會哄人。」

  沈清言沒接話。

  他只是坐到她身邊,陪她一起看雪。

  殿內暖香幽幽,炭火燒得正旺。

  外頭的雪無聲無息地下著。

  一時間,天地都靜了。

  到了這個年紀,連熱鬧都顯得遠了。

  沈辰早已承襲梁王一脈,福澤綿長,走到哪裡都像個老好人。

  沈凰鎮守邊關多年,早已是大周無人不知的寧國大長公主。

  沈文瑾做了昌榮親王,仍舊喜歡冬日曬太陽,偶爾還會想起兒時那個叫人心口發熱的夢。

  沈文瑜則在朝中協理政務多年,等著接過這天下。

  水華、芙蕖、菡萏、清平、崢嶸,也都早已長成了各自喜歡的模樣。

  她輕輕把手覆在沈清言手背上,聲音很輕。

  「清言。」

  「嗯。」

  「我這輩子,真高興。」

  沈清言偏頭看她。

  唐圓圓望著外頭的雪,輕輕笑道:「年輕時總怕,怕活不長,怕孩子們護不住,怕你走得比我早,怕我走得比你早。」

  「可你看,咱們還是走到了今天。」

  「真好啊。」

  沈清言握緊她的手。

  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

  「嗯。」

  這一聲很輕。

  卻像把兩個人的一輩子都應進去了。

  開春後,沈清言把帝位傳給了沈文瑜。

  退位那日,昭明帝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太和殿前,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很藍。

  風很輕。

  這是他從皇祖父手裡接過江山後,一點一點扶正過來的大周。

  如今該交給文瑜了。

  沈文瑜跪在階前,眼眶通紅,聲音都啞了。

  「父皇……」

  沈清言把傳國玉璽放到他手裡。

  「接著。」

  沈文瑜死死捧住,眼淚差點落下來。

  三個月後,沈清言不行了。

  臨終那日,沈文瑜跪在床邊,眼淚終於忍不住。

  「父皇。」

  「您還有什麼遺憾嗎?」

  殿內所有人都紅了眼。

  沈清言躺在那裡,已經很瘦了。

  可神色卻很平靜。

  他望著帳頂,像是透過層層歲月,看見了什麼很遠的東西。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遺憾……」


  「有。」

  沈文瑜哽咽著問:「是什麼?」

  沈清言閉了閉眼,聲音低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這輩子……終究不是一開始就和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前頭……畢竟娶過旁人。」

  沈文瑜一怔。

  沈清言眼底竟浮出一點很淺很淺的笑意。

  「若有來世。」

  「我想和她,從一開始就是金玉良緣。」

  「只她一個。」

  「再無旁人。」

  說完這句話,他眼前忽然一陣恍惚。

  天地像被一層雪光淹沒。

  耳邊所有哭聲都遠了。

  再睜眼時,竟已不是鳳儀宮,也不是退位後的寧壽宮。

  而是一間熟悉到叫人心口驟縮的書房。

  牆上掛著劍。

  案上擺著兵書。

  桌邊燃著冷香。

  窗外有少年時才有的清風。

  沈清言猛地坐起身。

  年輕的身體,尚未添白髮的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

  他低頭看了自己很久,胸口劇烈起伏。

  下一刻,門外有人低聲道:「世子,老王爺請您過去,說是商議明日與劉家的禮數。」

  劉家。

  劉素。

  明日?

  沈清言瞳孔驟然一縮。

  他重生了。

  重生在娶劉素的前夕!

  那一瞬間,沈清言連呼吸都亂了。

  上一世那些漫長歲月,那些並肩,那些生死,那些白頭,那些唐圓圓臨終前落在他鬢邊的手,好像一下子全回來了。

  不是夢。

  不是幻覺。

  都是真的。

  他幾乎是立刻掀被下榻,連外袍都來不及理好,便大步往外走。

  下人都被嚇了一跳。

  「世子?」

  「世子您這是——」

  「去見父王。」

  他的聲音冷而急,連自己都沒發覺指尖在發抖。

  老梁王沈朝仁這會兒正和趙淑嫻說話。

  見兒子這副模樣闖進來,先皺了眉。

  「怎麼連規矩都沒了。」

  沈清言卻顧不上這些。

  他直接撩袍跪下。

  「父王,兒子要退婚。」

  此言一出,屋裡頓時一靜。

  趙淑嫻先愣住了。

  沈朝仁則猛地拍案而起。

  「你說什麼?!」

  沈清言抬起頭,一字一句。

  「兒子不娶劉素。」

  「求父王替兒子退婚。」

  沈朝仁氣得臉都青了。

  「混帳!」

  「婚期就在眼前,帖子都發出去了,你如今說不娶就不娶?」

  「你當劉家是什麼?當滿京城的眼睛是什麼?當皇祖父是什麼?」

  趙淑嫻也急了。

  「清言,到底出什麼事了?」

  「是不是劉家那邊有什麼不妥?」

  沈清言沉默了一瞬。

  他總不能說,自己死過一回,和唐圓圓白頭偕老後,又重生回來了。

  那樣的話說出去,父王只會覺得他瘋了。

  他只能壓著心口翻湧的情緒,低聲道:「沒有不妥。」

  「只是兒子不能娶。」

  「兒子已有心上人。」

  這話一出,沈朝仁和趙淑嫻都愣住了。

  沈朝仁先是震怒,隨後更怒。


  「你有心上人?!」

  「你什麼時候有的心上人?!」

  「婚都定了你給我說你有心上人!」

  沈清言跪得筆直。

  「兒子也是近日才明白。」

  沈朝仁氣得抄起手邊茶盞就砸。

  「明白個屁!」

  「你這是要把梁王府的臉都丟盡!」

  動靜太大,這事根本壓不住。

  不到半日,滿京城便都知道了。

  梁王世子在大婚前夕,要退劉家的婚。

  皇帝震怒,當日便下旨召見。

  御書房裡氣氛冷得像結了冰。

  皇帝坐在上首,臉色陰沉得可怕。

  「沈清言。」

  「你最好給朕一個交代。」

  「若這交代不能讓朕滿意,朕不但要治你的罪,還要廢了你這個梁王世子的位置!」

  殿中靜得連呼吸都能聽見。

  沈清言跪在殿下,卻異常平靜。

  這一世,他不是來爭什麼位置的。

  他只是要唐圓圓。

  只要一想到她此時還在府里,還是那個圓眼睛的小丫鬟,尚且什麼都不知道,沈清言心底那點冷意便穩得驚人。

  他叩首。

  「皇祖父,孫兒退婚,是因為孫兒已有心悅之人。」

  皇帝冷笑。

  「哦?」

  「是誰家的姑娘,竟讓你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把劉家的婚事踩在腳下?」

  沈清言抬頭。

  「是孫兒府中的一個丫鬟。」

  皇帝先是一怔。

  緊接著整張臉都黑了。

  「丫鬟?!」

  「你為了一個丫鬟,要退與劉家的婚?!」

  殿中幾個老臣都頭皮發麻。

  誰也沒想到,這位一向冷靜克制的梁王世子,能幹出這麼瘋的事。

  可沈清言神色不動。

  「她不是普通丫鬟。」

  皇帝怒極反笑。

  「一個丫鬟能有多不普通?」

  沈清言緩緩道:「孫兒私下已查到一些線索。她並非尋常家生子,而是旭陽伯府流落在外的嫡女!」

  皇帝眼神一變。

  「你說什麼?」

  沈清言繼續道:「她還與已故元後葉宛一脈有嫡親血緣,是葉宛弟弟一支嫡親孫女。若線索無誤,她本姓葉!叫葉長寧!」

  一提起元後,皇帝真的愣住了,眼神都清澈了。

  他盯著沈清言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來了興趣。

  「你這話,可有實據?」

  沈清言低頭。

  「尚在細查。」

  皇帝沉吟片刻,臉色竟慢慢緩了下來。

  「若果真如此……」

  「那這門婚,倒退得不算荒唐。」

  「劉家再好,也不過是臣子之家。」

  「旭陽伯一脈若能認回嫡女,你與她身份倒也相配。」

  說到這裡,皇帝竟輕輕笑了一聲。

  「倒真算得上……金玉良緣!」

  「元後弟弟的血脈流落多年,若是能找回來,許得一個梁王世子妃之位,又有何妨?!朕甚至還覺得虧欠!」

  眾人:「……」

  「好。」

  「朕給你時間去查。」

  「若查實,朕允你娶她。」

  「若查不實——」

  皇帝臉色一沉。

  「你就給朕老老實實去劉家賠罪!」

  「否則,別怪朕不念情分。」

  沈清言叩首。


  「孫兒謝皇祖父恩典。」

  這邊皇帝鬆了口,另一邊劉素卻徹底瘋了。

  她本以為這門婚事板上釘釘。

  哪怕梁王世子性子冷,終究也是她要嫁的人。

  可如今,一切竟毀在一個小小丫鬟身上。

  劉素坐在閨房裡,指甲都掐進了掌心。

  「唐圓圓……」

  「好一個唐圓圓。」

  「不過是個賤婢,也敢擋我的路。」

  她越想越恨。

  若真叫沈清言查出來,唐圓圓是旭陽伯府流落在外的嫡女,那她就徹底完了。

  劉素當晚便私下傳信給沈燕回。

  沈燕回本就一肚子歪心思,一聽還有這好事,立刻來了勁。

  「一個丫鬟而已。」

  「趁還沒查出來,弄死就是。」

  劉素冷聲道:「做得乾淨些。」

  「她現在不能活。」

  「她若活著,我就活不成了。」

  沈燕回笑得陰陰的。

  「放心。」

  「一個丫鬟,死了也不過一卷草蓆。」

  那一夜,梁王府後院靜得厲害。

  唐圓圓屋門被輕輕推開。

  有人端著一碗藥進來。

  腳步極輕。

  帶著要命的惡意。

  唐圓圓迷迷糊糊睜眼,只覺得不對。

  可她剛想動,腕子就被死死按住。

  沈燕回站在榻邊,聲音壓得很低。

  「別怪我。」

  「怪只怪你命不好,偏偏擋了旁人的路。」

  藥碗逼到唇邊的那一刻,已經灌下,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厲喝。

  「住手!」

  緊接著,房門被人猛地撞開。

  周雲音一身素衣,眼睛卻紅得厲害。

  她身後站著一個青年,面容清朗柔和,眉眼和唐圓圓竟有幾分驚人的相似。

  正是葉長生。

  周雲音衝進來,一把打翻藥碗。

  「誰敢動我的女兒!」

  屋裡幾人都愣住了。

  葉長生大步上前,將沈燕回的手腕一把扣住,力道大得驚人。

  「梁王府的二公子,好大的本事。」

  「敢在我旭陽伯府嫡女身上動手。」

  沈燕回臉色驟變。

  「你說什麼?!」

  周雲音卻已經撲到榻邊,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她顫著手撫上唐圓圓的臉,像看著失而復得的命一樣。

  「像……」

  「真像。」

  「這眼睛,這臉,和你外祖母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的兒啊,娘總算找到你了。」

  屋子裡一陣哭鬧。

  「來人,趕緊去請太醫!」

  「我的女兒呀,這毒藥餵進嘴裡可如何是好!」

  誰都沒想到,榻上的女人悄悄換芯子了,已經是現代的唐圓圓了。

  屋外,沈清言也終於趕到了。

  他一進門,先看到的,便是榻上臉色發白的唐圓圓。

  唐圓圓抬眼看向門口。

  四目相對的一瞬,沈清言幾乎生出一種前世今生同時撞上來的錯覺。

  是她。

  真的是她。

  那雙圓圓的眼,那張帶著一點懵、又帶著一點倔的臉,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沈清言走過去,聲音竟罕見地發啞。

  「別怕。」

  「我來了。」

  這句來得太遲,又像來得剛剛好。


  唐圓圓怔怔望著他,雖然不認識他,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莫名一松。

  後面的事……因著她被下毒,有了收拾劉家的理由,便順了。

  唐圓圓拿出證物。

  周雲音拿出舊物。

  唐圓圓身上的胎記、信物、當年丟失的襁褓碎片,一樣一樣對上。

  她真的是旭陽伯府流落在外的嫡女。

  消息傳到宮裡,皇帝大笑。

  「好好好!」

  「梁王府世子眼光倒是毒。」

  「一個丫鬟,竟真叫他挑出了伯府嫡女。」

  「這不是金玉良緣是什麼?」

  於是聖旨一下。

  唐圓圓認祖歸宗,恢復身份。

  賜婚梁王世子沈清言,為梁王正妃。

  劉素在家中接到消息,當場摔了茶盞,臉都氣白了!

  她費盡心思,最後非但沒弄死唐圓圓,反倒眼睜睜看著那個她看不起的丫鬟,搖身一變,成了比自己更體面的伯府嫡女!

  但是緊接著,皇帝就下旨:「你居然敢謀害元後的後人?!把他全家貶到邊關去,她父親連貶八級扔走!」

  「真是太放肆了!」

  劉家傻眼了。

  皇帝不是一直都不喜歡梁王府嗎?怎會為了未來的梁王世子妃這般做?!

  後來他們才曉得,皇帝的確不怎麼喜歡梁王府,不想讓梁王府跟東宮分權,但如今的梁王世子妃唐圓圓……可是元後的後人吶!

  而唐圓圓穿著大紅嫁衣入梁王府那日,春風正好。

  她坐在花轎里,手指緊緊攥著裙擺。

  不是不安。

  是恍惚。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前腳差點被毒死,後腳竟成了旭陽伯府嫡女,還要嫁給全京城最尊貴冷峻的梁王世子。

  轎簾輕晃。

  外頭鑼鼓喧天。

  沈清言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喜服,眉眼清雋得像從畫裡走出來。

  洞房那夜,紅燭高燒。

  唐圓圓坐在榻邊,臉都熱透了。

  蓋頭被掀開的那一瞬,她抬頭,看見沈清言站在自己面前。

  喜服襯得那張臉越發清俊。

  可看她的眼神,卻深得驚人。

  唐圓圓被看得心頭一跳。

  「世子……」

  沈清言卻忽然打斷她。

  「叫我清言。」

  唐圓圓愣了一下,耳根更紅了。

  半晌,才低低叫了一聲。

  「清言。」

  沈清言眼底那點壓了太久的情緒,終於鬆了些。

  他坐到她身邊,低聲道:「從今以後,你是我唯一的妻。」

  唐圓圓怔住了。

  她下意識抬頭。

  「唯一的?」

  沈清言看著她,聲音很穩。

  「這一生,我不會再有旁人。」

  「只你一個。」

  唐圓圓原本還緊張得不行,聽到這句,心裡忽然就安了。

  她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那我可記住了。」

  沈清言也淡淡勾了下唇。

  「記住。」

  此後數年,夫妻琴瑟和鳴。

  唐圓圓不像尋常高門貴女那般端著。

  她愛笑,愛說,圓眼睛一彎,滿屋子都亮。

  沈清言雖仍冷,可在她面前,卻像冰雪慢慢化開。

  外頭人都說梁王世子妃命好。

  夫君看重,婆母喜歡,父王沈朝仁也拿她當親閨女疼。

  可只有唐圓圓知道,真正讓她覺得命好的,不是這些身份體面。

  是沈清言看她時,那種仿佛隔了很長很長歲月,終於把她找回來的眼神。


  後來,皇帝果然還是偏向沈建成一脈。

  朝堂風向幾番起落。

  可這一次,沈清言沒有再等。

  他直接領兵出征。

  北地風雪裡,那位年輕的梁王世子披甲執劍,連破數城,大敗匈奴。

  戰報一封封傳回京都,滿朝再也沒人敢輕視。

  一個能穩後宅、安邊關、鎮百官的人,不當太子,誰當太子?

  皇帝再偏心,也頂不住整個朝堂的壓力。

  最終,還是冊立沈清言為太子。

  太子冊立那夜,唐圓圓靠在窗前看月亮。

  沈清言從身後抱住她。

  她輕輕嘆了一聲。

  「我以前做夢都不敢夢這麼大。」

  沈清言低頭,額頭抵著她鬢邊。

  「怕什麼。」

  「有我。」

  唐圓圓忍不住笑。

  「你這人,說話怎麼總這麼短。」

  沈清言淡聲道:「夠用就行。」

  唐圓圓回頭,故意逗他。

  「那我要是聽不夠呢?」

  沈清言看了她半晌,忽然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

  「那我以後多說些。」

  唐圓圓一下愣住了。

  緊接著臉紅得不像話。

  她總覺得,沈清言這個人冷歸冷,可偶爾認真起來,才最要命。

  再後來,他們有了沈文瑾。

  這一世,沒有那麼多孩子。

  只有這一個獨子。

  小小一團,生下來時眼睛圓圓,竟和唐圓圓像了個十足。

  沈清言把孩子抱在懷裡看了很久。

  唐圓圓還虛著,見他一直不出聲,忍不住問。

  「你怎麼了?」

  沈清言低聲道:「高興。」

  唐圓圓笑了。

  「高興你還繃著臉。」

  沈清言垂眼,看著懷裡睡得香香的小傢伙,聲音很輕。

  「怕吵醒他。」

  沈文瑾五歲那年,忽然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他有好多兄弟姐妹。

  有會冷著臉罵他的姐姐。

  有呆呆傻傻卻很護著他的哥哥。

  有比他還像大人的弟弟。

  還有三個眉心帶紅痣的小妹妹,奶呼呼圍著他轉。

  夢裡的娘受了很多苦。

  夢裡的爹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只有娘一個人。

  夢裡的梁王府又苦又亂,像藏著好多刀子。

  他一醒來,整個人都委屈壞了,撲進唐圓圓懷裡怎麼也不肯撒手。

  唐圓圓被他鬧得莫名其妙。

  「怎麼了這是?」

  沈文瑾紅著眼圈,扭頭去找沈清言。

  「爹。」

  沈清言正坐在案邊看奏摺,聞聲抬眼。

  「嗯?」

  沈文瑾鼓著臉,委委屈屈地問。

  「你為什麼以前要娶那麼多媳婦?」

  唐圓圓當場愣住了。

  沈清言也愣了很久。

  屋裡安靜得連窗外的風聲都能聽見。

  唐圓圓忍不住笑出聲。

  「什麼亂七八糟的。」

  「你從哪兒聽來的?」

  沈文瑾氣鼓鼓的。

  「我夢見的。」

  「夢裡娘可辛苦了,爹也一點都不好。」

  「我不喜歡那個夢。」

  唐圓圓笑得更厲害了,捏了捏兒子的小臉。

  「夢都是假的。」


  可沈文瑾還是不依不饒,扭頭盯著沈清言。

  「爹,你說。」

  「你以後會不會娶別人?」

  沈清言看著兒子那雙像極了唐圓圓的圓眼睛,心口忽然一軟。

  他放下奏摺,起身走過來,把沈文瑾抱到膝上。

  然後看著唐圓圓,也像看著某個走過了一生的人。

  半晌,才低聲道:「文瑾,那只是個夢。」

  「這一世,我和你娘會永遠在一起,一生一世一雙人。」

  所有人都說,梁王世子與葉家嫡女,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設,家世般配,性格互補,一切是那麼的順利,沒有坎坷磕絆。

  可只有沈清言自己知道,他盼這段金玉良緣,盼了兩輩子。

  他想:這綿長的一生,總該有圓圓和我幸福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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