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這世道像一口快塌的井。你往裡填石頭填血填命仍舊填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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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文瑾沉默了。

  他的腦子有一瞬間是空的。

  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糖。

  好。

  太好了。

  好到幾乎讓人不敢信。

  可他卻沒有立刻答應。

  他轉過身,望向身後那一片被火燒得發紅的城。

  望向那些正在哭的人。

  望向遠處還在往前壓的匈奴騎兵。

  望向一個個被逼得拿起木槍、拿起鋤頭、拿起石塊就上戰場的普通百姓。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問。

  「那大周呢。」

  黑無常眼神不動。

  「大周氣數將盡。」

  「你一個魂,改不了什麼。」

  沈文瑾喉頭一緊。

  「改不了什麼,就什麼都不做嗎。」

  白無常看著他。

  「你若轉世,便是新的開始。」

  「前塵往事,能放下就放下。」

  「再說,這一世你父母早亡,命裡帶煞,也確實不適合再牽扯進人間這些亂事。」

  「你這點功德,若去投胎,足夠你走一條極好的路。」

  沈文瑾聽完,低頭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發苦。

  「極好的路。」

  「可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黑白無常都看向他。

  沈文瑾抬起頭,眼底慢慢恢復了些清明。

  「我前世是個將軍。」

  「將軍守的是什麼。」

  「是城,是人,是百姓。」

  「是我活著時守,死了也該守的東西。」

  「我若這一回只想著投個好胎,豈不是白穿了這一身甲,白死了那一回。」

  白無常微微皺眉。

  「你想如何。」

  沈文瑾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句道。

  「我想救大周。」

  「哪怕救不了全部,能救一個算一個。」

  「哪怕最後還是國破,也得讓更多人活著逃出去。」

  黑無常神色終於有些變了。

  「你若執意如此,下一世的輪迴便會受阻。」

  「甚至可能魂魄不穩,終究散在天地之間。」

  沈文瑾看著那片火光,聲音卻很平靜。

  「那就散。」

  白無常怔了怔。

  「你不後悔?」

  沈文瑾輕輕搖頭。

  「不後悔。」

  「我這一生若只為了自己活,早在南疆就該死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百姓記著我,記著我的名,給我上香,替我求願。」

  「我若就這麼走了,怎麼對得起他們。」

  「怎麼對得起那些還在跑的人。」

  「怎麼對得起我爹我娘。」

  黑無常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爹你娘,已成前塵。」

  「你這般執著,不是善意,是執念。」

  沈文瑾點了點頭。

  「是。」

  「可我就是有執念。」

  「我不想讓大周亡在我眼前。」

  「我不想讓百姓死得這麼慘。」

  「我不想再看見孩子被逼上戰場,不想看見婦人被拖走,不想看見一城一城的人像草一樣被人割。」

  「我辦不到別的,可我至少能擋一擋。」

  黑無常和白無常對視了一眼。

  終於,白無常嘆了口氣。

  「若你真要如此,也不是不行。」

  沈文瑾抬眼。

  白無常道:「你積了功德,又有香火供奉,本來就比尋常橫死鬼強些。」

  「若將功德盡數換作陰力,倒也能暫時留在人間,替那些快死的人擋一擋眼,遮一遮路。」

  「只是這樣一來,你就不是轉生,而是做陰兵。」

  「陰兵不能久留。」

  「也不能見光太多。」

  「更不能逆天改命太狠。」

  「你能擋一時,擋不了一世。」

  黑無常補了一句。

  「而且,代價很大。」

  「你若留在這兒,下一次天機清算時,魂體會更脆。」

  「到時候連轉世都未必能有。」

  沈文瑾卻笑了。

  「那就這樣。」

  「我不要投胎了。」

  「我先守著。」

  白無常沉默了很久。

  才開口。

  「你真是和旁的魂不一樣。」

  沈文瑾沒說話。

  他只是低頭看著那些在火里奔逃的人。

  過了很久,他才問。

  「若我這麼做,能多保住幾個城裡的人。」

  白無常答。

  「能。」

  「有你做障眼法,匈奴人的眼會花一陣。」

  「他們的箭會偏,馬會亂,膽子也會被壓一壓。」

  「大周的兵,至少逃得更多。」

  沈文瑾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行。」

  黑無常忽然道:「你可想好了。」

  「一旦入陰兵道,便再無回頭路。」

  沈文瑾看向他,神色終於很靜。

  「想好了。」

  「我若連這一步都不肯走,那前世死的那些人,今生哭的這些人,又算什麼。」

  黑無常聽完,終於抬手。

  一道黑色的霧光落到沈文瑾身上。

  白無常也跟著掐了個訣。

  四周的風一瞬間變了。

  原本呼嘯的血腥風,忽然多了一層冰冷的肅殺氣。

  沈文瑾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自己已經能碰到風,能碰到影,甚至能看清那些匈奴騎兵頭頂上一瞬即逝的晦暗。

  他成了陰兵。

  成了守在大周邊線上的一道影子。

  有他在,城裡的人果然多逃出去了一批。

  有他在,匈奴的箭也偏了幾分。

  有他在,幾個原本註定要死的將領,竟硬生生從屍堆里爬了出來。

  可大勢還是沒能扭過來。

  陛下發了怒之後,前線徹底瘋了。

  凡能動的都被拉上戰場。

  官員開始私下撈錢。

  糧草被剋扣。

  城池一座接一座失守。

  大周的邊境像被人從外頭一點點掰開,血順著裂口往外淌。

  沈文瑾站在城頭,看著那些黑壓壓壓來的敵軍,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絕望。

  他已經盡力了。

  可還是不夠。

  這世道像一口快塌的井。

  你往裡填石頭,填血,填命,仍舊填不滿。

  終於,在一個極冷的夜晚,匈奴用了數不清的羽箭,攻破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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