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她在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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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錦麟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不想讓媽媽看到自己的表情。

  因為她不確定自己的表情現在是什麼……憤怒?委屈?還是某種她不願意承認的理解?

  沉默又持續了一小段。

  喬非魚沒有主動往下說。

  她在等。

  等女兒消化,等女兒提問。

  她當了二十年的母親,太了解這個孩子的節奏了。

  果然,下一個問題來了。

  「你們具體……」喬錦麟把頭抬起來,但目光落在地毯的花紋上,不看喬非魚,「是怎麼開始的?」

  喬非魚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始說。

  她沒有撒謊,也沒有隱瞞關鍵事實……她們之間存在某種特殊的從屬關係,這一點喬錦麟親眼看到了,瞞不住。

  但她省略了所有具體的細節。

  沒有提記號筆。

  沒有提照片。

  沒有提那條簡訊。

  她只說了最核心的部分。

  「你小時候見過媽哭嗎?」

  喬錦麟想了想,搖頭。

  「對。媽在你面前從來沒哭過。在你外公面前也沒有,在單位更不可能。」

  喬非魚的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睡褲的面料。

  「你爸走了之後,媽一個人帶你,一個人上班。白天在市府里做最正確的決定,晚上回家給你做飯檢查作業。所有人都說喬非魚了不起,女強人,鐵娘子。」

  她停了一下。

  「但沒人問過我快不快樂。」

  喬錦麟的指甲嵌進了掌心裡。

  「遇到他之後,」喬非魚的語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怎麼把一件極其複雜的事情講得簡單一些,「媽第一次覺得……可以喘口氣。」

  「不是因為他有錢,不是因為他年輕。是因為在他面前,媽不用做喬非魚。可以不做市長,不做喬閣老的女兒,不做任何人。只做一個……普通的女人。」

  她說「普通的女人」這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一種苦澀的、自我解嘲的弧度。

  喬錦麟抬起頭,看著她的母親。

  四十二歲的女人坐在地毯上,卸掉了所有的盔甲。

  沒有官場上的八面玲瓏,沒有母親的無所不知,也沒有在寧修陽面前那種卑微的討好。

  就只是一個很疲憊的、坐在女兒面前的中年女性。

  喬錦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發出來的是另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連她自己都沒預料到。

  「那你當初讓我……讓我做他女朋友……」她的聲調升了上去,又壓了下來,「是不是你安排的?我是你的擋箭牌?」

  這話一出口,喬非魚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不是被戳中了某個陰謀。

  是因為這個問題太重了。

  它觸及了整件事裡最核心的那個道德困境:一個母親,有沒有利用自己的女兒?

  「錦麟。」

  喬非魚的聲音比之前更低。

  「你對他的感覺是真的。這個媽不敢冒領功勞,也沒資格。你是自己喜歡上他的。」

  她頓了頓。

  「但媽確實……順水推舟了。」

  「你外公要見他。媽當時就想,與其編一個假的身份,不如……」

  「不如讓你女兒當現成的。」喬錦麟替她把話說完了,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情緒。

  喬非魚閉上了嘴。

  喬錦麟發出一聲很短的、很乾的笑。

  「你真是幹了一輩子官。連自己女兒都算計。」

  這句話刺得很深。

  喬非魚什麼都沒說。

  她知道這是女兒現在唯一能宣洩的方式。

  罵幾句,總比憋著好。


  安靜又回來了。

  掛鍾嘀嗒嘀嗒。

  窗簾沒拉嚴實,一條細窄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打在天花板上。

  是月光還是路燈說不準。

  過了很久。

  喬錦麟的聲音忽然冒出來,很輕。

  輕得像是在跟自己對話,不確定是不是要被第二個人聽到。

  「他對你好嗎?」

  喬非魚愣住了。

  她做好了被罵、被質問、被推開、甚至被扇耳光的準備。

  但她沒有準備好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這意味著女兒的關注點已經從「你怎麼能這樣」轉移到了「這個人對你怎麼樣」。

  前者是憤怒。

  後者是……在意。

  喬非魚的眼淚掉了下來。

  整個晚上,她一直在忍。

  在寧修陽面前沒有哭,在女兒質問的時候也沒有哭。

  但這四個字把她最後的防線擊穿了。

  「好。」

  就一個字。

  嗓子已經說不出更多了。

  房間裡又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喬錦麟在這段時間裡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有發出聲音。

  她在消化。

  消化量太大了……大到她得把這些信息切碎了、嚼爛了、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然後她站起來了。

  膝蓋有點發麻,撐著牆壁穩了一下才站直。

  她走到喬非魚面前。

  喬非魚坐在地毯上抬頭看她。

  在這個角度下,母親的臉被側面漏進來的光照了一半。

  一半明一半暗。喬錦麟注意到媽媽的眼角有細紋。

  之前一直化著淡妝,她沒怎麼留意過。

  今晚卸了妝,那些紋路就全露出來了。

  四十二歲。

  獨自扛了十八年。

  喬錦麟伸出手。

  喬非魚猶豫了一秒,然後把手遞了上去。

  喬錦麟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然後抱住了她。

  沒有說「我原諒你」,也沒有說「我不怪你」。

  這種話說出來太假了,而且她現在也沒有資格說原諒……因為她還沒有完全消化完。

  她只是抱著。

  臉貼著媽媽的肩窩,能聞到媽媽身上那股用了很多年的洗衣液的味道。

  跟她小時候聞到的一樣。

  「媽。」

  「嗯。」

  「我需要時間。」

  「好。」

  「但我不會離開他。」

  喬非魚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也不會離開你。」

  喬非魚的嘴唇貼在女兒的頭髮上,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來。

  不是不想說。

  是怕一開口就變成嚎啕大哭。

  她們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那條光線從天花板挪到了牆上。天在變亮。

  喬錦麟先鬆開的。

  她退後一步,揉了揉自己泡腫的眼睛。

  嘴唇還有點抖,但聲音出奇地平……那種哭透了之後的平。

  「我去找他說。」

  喬非魚沒有攔。

  也沒有囑咐任何話。

  她站在房間中央,看著女兒打開門,走進走廊。

  腳步聲由近到遠,每一步都踩在老舊的實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喬非魚在那之後才坐回了床上。

  她拿起床頭的紙巾,擦了擦臉,擦完發現枕頭上有一大塊濕痕。

  不是她的……是剛才喬錦麟坐在那個角落時濺到的。

  喬非魚看著那塊濕痕發了一會兒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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