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三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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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

  北城軍區總院大禮堂。

  台上懸掛著紅底白字橫幅:「中英先天性心臟病治療與生物材料學術交流座談會」。

  第一排坐著衛生部李副部長、英國衛生大臣克拉克以及周海院長。第二排是威廉士、布朗、高海平等中外專家。後排擠滿了前來旁聽的年輕醫生和醫學生。

  BBC攝像機架在側面。

  喬治站在機器後,臉上面無表情。他昨晚收到BBC總部的傳真,約翰要求他「保持專業中立」。翻譯過來就是:繼續找茬。

  喬治把傳真折好,塞進口袋深處,只專注地盯著取景框。

  帕克準時到場。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打著寶藍領帶,皮鞋一塵不染。他帶著戈爾公司團隊走進禮堂,面上掛著極其恰到好處的笑。

  他率先走向克拉克伸手。

  「部長先生,感謝您給戈爾公司一個表達善意的機會。」

  克拉克看著他。

  「希望真是善意。」

  帕克面色不改,轉身走到周海面前。

  「周院長,戈爾公司始終尊重中國醫生的努力。我們願意幫助貴國建立更安全、更國際化的治療體系。」

  周海握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歡迎交流。」

  帕克不以為意,徑直走上講台。

  助手打開幻燈片,幕布上投出一張精密的曲線圖。

  「各位先生、女士,戈爾公司在心血管補片領域擁有二十年以上經驗。我們的人工血管材料在歐美多國已被證明穩定、安全、可追蹤。」

  帕克語調沉穩,不抬高自己,不貶低別人,每一句都顯得悲天憫人。

  「我們理解中國醫生希望降低治療成本。我們也理解葉醫生提出自體心包膜方案的初衷。」

  他轉向第一排側邊。

  「坦率地說,我尊重葉醫生。」

  場內安靜下來。

  葉蓁坐在位置上,白大褂扣到最上一顆。她連頭都沒抬,翻過一頁手裡的患兒術後記錄。

  帕克停頓了半秒,繼續往下說。

  「但醫學不能只看眼前成功。材料植入人體後,真正的考驗在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後。」

  他打了個手勢。

  幕布上出現一份報告的封面:《關於自體心包膜作為大血管補片材料的遠期鈣化風險及臨床觀察》。

  禮堂里響起細碎的議論聲。高海平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劉建民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這份獨立研究報告提示,未經充分國際認證的自體心包膜材料,在遠期隨訪中存在較高鈣化、撕裂風險。我們認為,在大量推廣前,中方應保持審慎。」

  帕克拿起一份合同樣本。

  「因此,戈爾公司願意以接近成本價的方式,向中國醫療機構供應標準化血管補片。我們不追求短期利潤,只希望孩子們獲得更可靠的治療。」

  無懈可擊的陳詞。

  後排幾名年輕醫生面露遲疑。三十的鈣化率,確實嚇人。可葉老師的方案明明效果極好。

  喬治的鏡頭掃過這些遲疑的臉。

  帕克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不用證明葉蓁錯,只要製造出懷疑。懷疑一旦落地,新方案的推廣就會受阻。

  帕克單手按著講台邊緣。

  「各位,我們不是敵人。我們只是提供一份風險提示。」

  他再次看向葉蓁。

  「葉醫生,您怎麼看?」

  鏡頭齊刷刷轉向第一排。

  葉蓁終於合上病歷夾,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她直接面向帕克。

  「我問三個問題。」

  帕克端著笑:「請。」

  「第一,報告裡的臨床樣本,來自哪家醫院?」

  帕克翻開手邊的文件。

  「這是委託第三方機構整理的多中心資料,涉及隱私,暫時不便公開。」

  葉蓁點頭。


  「也就是你不知道。」

  禮堂里爆出幾聲低笑。

  帕克的笑有些繃不住。

  「葉醫生,商業研究有保密協議。」

  「第二。」葉蓁打斷他,「實驗中使用的戊二醛濃度是多少?」

  帕克低頭翻起報告。紙張嘩啦啦作響。

  助手湊過來,小聲耳語了一句。

  帕克抬起頭:「百分之二。」

  高海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王教授發出一聲冷哼。

  葉蓁定定地看著帕克。

  「我推廣的標準濃度是多少?」

  帕克被問住了,一時失語。

  「百分之零點六!溫控、定時、反覆沖洗,殘留醛基檢測合格後才能進入無菌台!」

  帕克的臉頰肌肉跳動了一下。

  葉蓁拋出第三個問題。

  「這份報告的受試樣本,是未經交聯固定的新鮮心包膜,還是經過標準鞣製的材料?」

  禮堂徹底陷入死寂。

  帕克喉結滾了滾,低頭去摳報告邊緣。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葉蓁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左邊寫下「新鮮心包膜」,右邊寫下「鞣製心包膜」,中間畫了一條豎線。

  「新鮮心包膜是生物組織,含水、含細胞、含殘留抗原。直接植入,必然降解、鈣化、撕裂。」

  粉筆在右邊重重敲了兩下,粉塵簌簌掉落。

  「標準戊二醛鞣製後,膠原纖維交聯,抗原性降低,力學強度提高。濃度、時間、溫度、沖洗,每一步都決定了它的最終形態。」

  她扔下粉筆,拍了拍手。

  「拿未經處理的原始材料去做鈣化模型,再拿出來的結果去攻擊標準鞣製後的合格材料。這叫偷換概念。」

  禮堂里靜了兩秒。

  緊接著,鬨笑聲轟然炸開。

  布朗以拳抵唇用力咳了一聲,威廉士側過頭,肩膀止不住地抖。

  高海平指著講台。

  「這報告專門糊弄外行的吧!」

  劉建民沉聲接話:「根本不是初步研究,這就是造假。」

  帕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死死按著講台邊緣。

  「葉醫生,這只是一份風險提示。醫學需要謹慎,新方案必須接受質疑。」

  「質疑可以。」葉蓁說,「造假不行。」

  帕克拔高了音量。

  「造假這個詞太重了!您需要拿出證據。」

  一直坐在側方的顧錚動了。

  他站起身,手裡拎著一個掉瓷的白鐵茶缸,慢悠悠地往前走了兩步。

  「帕克先生,我也有個小問題。」

  帕克心裡咯噔一下。他認得這個中國軍官,知道這人極不好惹。

  顧錚揭開茶缸蓋子,吹了吹熱氣。

  「你們公司說免費給那二十三個英國孩子提供補片。」

  他拿缸蓋指了指後排病區的方向。

  「可這二十三台手術,全是介入封堵。大腿根扎個眼兒,導絲進去,封堵器一放,活兒就幹完了。」

  他把缸蓋往缸口一扣,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裡頭一片補片都沒用上。」

  禮堂里鴉雀無聲。

  顧錚盯著帕克。

  「你到底是真慷慨,還是跑這兒演慈善來了?」

  後排有人沒憋住,「噗嗤」笑出了聲。很快,中國醫生和英國護士們全笑開了。克拉克的秘書直接把頭埋進了文件堆里。

  顧錚斂起散漫。

  「我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愛較真。你們這叫什麼來著?」

  他做出思索的模樣。

  「對,空頭支票。」

  帕克臉色鐵青,難堪得幾乎站不住。

  顧錚把茶缸擱在旁邊的桌上。


  「拿用不上的東西做人情,拿東拼西湊的報告嚇唬人,再拿個成本價的合同想鎖死市場。」

  顧錚往前逼近一步。

  「你這算盤珠子,我在首都機場都聽見動靜了。」

  喬治站在攝像機後,死死按著錄製鍵。

  帕克知道徹底搞砸了。

  「顧先生,您不懂醫學,可能誤解了商業合作的複雜性。」

  「我確實不懂商業。」顧錚點頭,「我就懂一個理。」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面。

  「誰敢拿病人的命做買賣,誰今天就別想全須全尾地出這個門。」

  話音剛落,大禮堂兩扇雙開木門前,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員啪地立正,擋住了去路。

  帕克額角冒出一層冷汗。

  就在僵持之際,克拉克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整個禮堂安靜下來。

  英國衛生大臣拿起桌上的麥克風。

  「帕克先生,我代表英國衛生部宣布,英國政府將對戈爾公司此次行為啟動全面調查。」

  帕克猛地扭頭。

  克拉克的指令沒有絲毫溫度。

  「在調查期間,無限期暫停戈爾公司進入NHS新增供應商名錄的相關資質審查。」

  這無疑宣判了死刑。

  帕克整個人垮了下去。

  威廉士也站起身。

  「從學術角度,我不接受這份報告作為任何有效證據。它不嚴謹,不透明,且存在主觀誤導。」

  他看著帕克。

  「醫學容許爭論,但絕不容許商業資本偽裝成真理。」

  帕克張開嘴,乾澀的喉嚨發不出一絲聲音。

  兩名警衛員走到他身邊。

  「帕克先生,請吧。」

  帕克手忙腳亂地整理好領帶,將桌上的文件一股腦塞進公文包,試圖保住最後一點體面。

  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第一排。

  葉蓁已經坐回原位,翻開了下一份病歷夾,壓根沒有再多給他半個正眼。

  這種無視,比當面的耳光還要響亮。

  帕克一行人灰頭土臉地走出禮堂。

  大門關上。

  雷鳴般的掌聲瞬間爆發,幾乎掀翻屋頂。

  李副部長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鬱氣。他瞥了一眼旁邊的顧錚,心道這小子說「陽光底下沒有陰謀」,合著就是把陰謀拖到太陽底下暴曬。真損,但也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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