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兩個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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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一陣騷動,幾百支筆同時翻到筆記本的新一頁,翻頁聲像一場小型瀑布。

  顧錚靠在最後一排的牆上,把手裡那顆大白兔塞進嘴裡,慢慢嚼了兩下。

  他看著台上那個站得筆直的身影,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翻湧。

  葉蓁的手指在講台邊緣敲了一下。

  「第一個病例。患者,男,六十七歲,反覆發熱三個月,全身多處淋巴結腫大,骨穿做了兩次,病理切片看了四輪,二十多位專家會診。」

  她停了一拍。

  「沒有一個人能確診。」

  「你們覺得,問題出在哪?」

  葉蓁的目光在講台前緣停留,等待。

  禮堂里沒有人立刻舉手。前排有位女生的鋼筆停在紙上,指尖用力到筆芯都要戳穿紙面。後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葉蓁沒有催促。她轉身走到黑板前,用粉筆在上面寫下幾個詞。

  發熱、淋巴結、骨穿、活檢。

  「你們看這個過程。」她放下粉筆,指著黑板。「醫生做了什麼?」

  一個研究生終於舉手了,葉蓁點了他。

  「按照教科書思路診斷?」

  「對。」葉蓁轉身面向講台。「教科書說反覆發熱加全身淋巴結腫大,最常見的診斷是什麼?」

  「淋巴瘤。」

  「對,然後就一起往這個方向沖。」葉蓁的手在空中比畫了一個方向,動作很快。「骨穿查惡性細胞,病理切片查淋巴瘤形態。」

  她停下來,目光從前到後掃過所有學生。

  「但忽略了一個問題。」

  「什麼?」前排女生小聲問。

  「患者除了發熱和淋巴結腫大,還有其他症狀嗎?」

  禮堂安靜了一拍。

  葉蓁沒等回答,直接往下說。

  「反覆口腔潰瘍,入院前至少發作過三次,病歷里只寫了一行,沒人追問。」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前臂皮膚上有一小片殘留的色素沉著,管床大夫當成藥疹消退後的痕跡,一筆帶過。」

  第三根手指。

  「患者說眼睛干,磨得厲害,跟護士多要了兩回眼藥水。查房記錄里連提都沒提。」

  她把手放下來。

  「這些症狀,一個一個單獨看,誰都不當回事。」

  「合在一起看呢?」

  二樓看台上有個學生的筆記本翻到了新頁面,筆尖快速移動。

  葉蓁繼續說。「所有的症狀都指向一個病理機制。autoimmune。自身免疫。不是腫瘤,是免疫系統自己攻擊自己。」

  前排一個男生舉起手。

  「葉大夫,那前臂那塊色素沉著,到底說明什麼?」

  「好問題。」

  葉蓁走近了兩步。

  「藥疹消退以後,皮膚會恢復正常,不留痕跡。但那塊色素沉著不是藥疹,是炎性浸潤侵犯了真皮層。」

  她伸出食指,在自己前臂內側點了一下。

  「我查體的時候摸過那個位置,皮下還有殘留的硬結感。你們想想,什麼情況下皮膚會出現這種表現?」

  「血管炎?」

  聲音從第三排冒出來,說話的男生自己都不太確定,尾音往上翹了。

  葉蓁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

  「周……周小川。」

  「周小川同學,你的直覺是對的。」

  「血管壁的炎性浸潤和纖維素樣壞死,指向的就是系統性血管炎。」

  葉蓁走回黑板前,在所有關鍵詞外面畫了一個大圈。

  「口腔潰瘍,眼乾,皮膚血管炎,周期性發熱,多克隆球蛋白升高。把這些放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淋巴瘤。」

  她在圈外寫下最終診斷。

  組織細胞壞死性淋巴結炎,合併系統性血管炎。


  「這個病例的關鍵詞,從來不是淋巴瘤三個字。」

  葉蓁放下粉筆,走回講台。「關鍵詞是:你看到了什麼,你有沒有想過,這些看似不相關的症狀,其實講的是一個故事。」

  前排那個女生的眼眶又開始發紅。她想起來了,上周在兒科病房,一個反覆腹瀉的孩子,她們所有人都在排查消化系統疾病,沒人想過問家裡有沒有人得過結核。結果搞了一周,才發現是母親的肺結核導致的腹膜結核。如果再晚一周,孩子就沒了。

  顧錚靠在牆邊,聽著葉蓁講述這個醫診程的過程。她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句都落在聽眾心裡。他下意識地把手從兜里拿出來,撓了撓下巴。

  已經有學生開始做筆記的時候,葉蓁開始說第二個病例。

  「患者,女,十九歲,診斷是嚴重馬凡氏綜合徵。」

  她停了,讓這個身份信息沉澱一下。

  「基層醫生和她的家屬,都認為她應該保守治療,或者去國外做手術。因為在他們的認知里,國外醫療水平肯定比國內強。」

  下面有學生竊竊私語起來。

  「結果怎樣?」一個大膽的女生從二樓看台喊下來。

  葉蓁看了她一眼。「結果我給她做了一台叫David手術的新術式。保留了她自己的心臟瓣膜,只更換了主動脈根部。」

  她用手在胸口的位置比畫了一下。

  「術後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不需要終身吃抗凝血藥,不需要告訴未來的伴侶她是瓷娃娃。」

  她的語調沒有任何驕傲,只是在陳述事實。

  「這個故事想告訴你們什麼?不是說國外醫療不好。而是說,醫學沒有國界,但醫生需要有境界。別人做到八十分的時候,你敢不敢想一百分的方案。」

  葉蓁走到講台邊緣,和學生平視。

  「你們現在可能覺得國外的月亮圓。十年二十年以後,取決於你自己有沒有努力讓這邊的月亮也圓起來。」

  後排站著的幾個學生互相看了一眼。

  「這兩個病例,第一個教你們怎麼思考。第二個教你們怎麼打破固有認知。」

  她從講台後面走出來,走到舞台的最前沿。

  「在座有沒有人因為覺得學醫太難,後悔過?」

  沒人舉手,但前排幾個學生的肩膀壓低了。

  「會。」葉蓁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誰都會。醫生最絕望的時刻,就是站在一個病人的床邊,看著所有的醫學知識都救不了她,能做的只有陪著她等死。」

  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但是,我們絕不能放棄任何一個能救的病人。」

  葉蓁轉身,走回講台。她沒有做任何總結陳詞,也沒有問有沒有人有問題。她直接拿起手提包,走向舞台邊緣。

  「有人說我是神醫。不是。我就是一個每天早起,仔細看病歷,認真做手術,晚上翻文獻的大夫。」

  「如果你們也願意這樣做,十年二十年以後,你們也會是別人眼裡的神醫。」

  整個禮堂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後掌聲爆發了。

  從前排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手掌拍得噼啪作響。後排的男學生也站了起來。

  顧錚沒有鼓掌。他靠在牆邊,手臂交叉放在胸前,看著這場安靜中爆發的掌聲。嘴角很輕微地往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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