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紅卡不是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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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坳村,天光大亮。

  小滿家的院門還沒開,鄭梅就從村頭那邊跑過來了,布鞋底沾著露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衝到小滿家門口,一把推開虛掩的木門。

  「小滿娘,快收拾東西,北城來車接孩子了。」

  小滿娘正在灶台前燒水,聽見這話,手裡的火鉗掉在地上,噹啷一聲響。

  「真來了?」

  「真來了,救護車已經到鎮口了,帶著氧氣,葉大夫安排的。」

  小滿娘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了搓,轉身就往裡屋跑。

  「他爹,他爹,快起來。」

  小滿爹從炕上翻起身,眼睛還沒睜利索。

  「咋了?」

  「接娃的車來了。」

  小滿爹光著腳跳下炕,抓起床頭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鄭梅站在堂屋裡,彎著腰喘氣,抬頭看見小滿坐在裡屋門檻上,兩隻手撐著膝蓋,嘴唇顏色發暗。

  「小滿,今天帶你去北城看病,不怕啊。」

  小滿抬起頭,眼睛又黑又大,看了鄭梅兩秒,點了點頭。

  院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鄭梅直起腰,往門口看。

  曹慶帶著兩個鎮衛生院的人站在院子裡,身後還跟著村裡的會計老劉。

  曹慶的臉上堆著笑,手裡拿著一張紙。

  「小滿他爹,在家呢?」

  小滿爹從裡屋出來,看見曹慶,臉上的表情變了。

  曹慶往前走了兩步,把那張紙舉起來。

  「我跟你說個事,前兩天來的那些人,不是什麼北城的大夫,是騙子,專門騙山里人的,你可別上當。」

  小滿娘從小滿爹身後探出頭。

  「騙子?葉大夫給俺娃看了病,說心臟有問題,還給了紅卡。」

  曹慶擺擺手。

  「什麼紅卡,那都是假的,外頭印個紅殼子誰不會,你們想想,天底下哪有免費做手術的好事?」

  小滿爹的臉色在猶豫和恐懼之間來回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攥著的那張紅卡,卡片邊角已經被汗浸軟了。

  曹慶又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

  「而且我跟你說,鎮上有規定,私自讓外地人看病的,救濟糧要扣的,你家今年那三百斤口糧,可就沒了。」

  小滿娘的臉一下白了,拽住小滿爹的袖子。

  「他爹。」

  鄭梅從堂屋裡走出來,站到院子中間。

  她手裡攥著一張紙,是葉蓁走之前留下的那份簡易篩查標準。

  「曹慶,你少在這裡騙人。」

  曹慶斜了她一眼。

  「鄭老師,這不關你的事,你一個代課的,管好你的學生就行了。」

  鄭梅把那張紙展開,聲音提高了,讓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見。

  「葉大夫是北城軍區總院的專家,華夏之心基金的發起人,紅卡上有編號,有公章,有她的親筆簽名。」

  曹慶的笑收了。

  「鄭梅,你別不識好歹,鎮上讓我來通知,你非要攪和。」

  鄭梅把紙收好,揣進棉襖口袋裡,抬頭直視曹慶。

  「你通知什麼?通知人家別救自己孩子的命?」

  曹慶的臉漲紅了。

  「你一個代課老師,懂什麼醫不醫的,我是衛生院的副院長。」

  「你是副院長,你給小滿聽過心臟嗎?你知道他嘴唇為什麼發紫嗎?你知道他走二十步就蹲下來是因為缺氧嗎?」

  鄭梅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曹慶被噎住了,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小滿坐在門檻上,兩隻手撐著膝蓋,呼吸帶著輕淺的急促。

  他站起來,想往院子裡走。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第十八步的時候,他的腿彎了下去,整個人慢慢蹲到了地上,兩隻小手撐著膝蓋,胸口起伏得很快。

  小滿爹看著兒子蹲在院子中間的樣子,看著那張瘦小的臉上嘴唇的顏色一點一點變深。

  他的眼眶紅了。

  手裡的紅卡被他攥得更緊。

  然後他轉過身,從門後抄起那根扁擔,橫在身前,堵住了曹慶的去路。

  「糧可以不要。」

  他的聲音發啞,喉嚨里像卡著什麼東西。

  「娃不能再耽誤了。」

  曹慶往後退了一步。

  「你幹什麼?你這是妨礙公務。」

  小滿爹攥著扁擔,指節發青,眼睛死死盯著曹慶。

  「你再攔一下試試。」

  青山鎮衛生院,早上 九點四十分。

  檔案室的燈亮了一整夜,窗戶上糊著報紙,從外面看不見裡頭的動靜。

  屋裡三張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攤滿了空白底冊和舊錶格,四個人圍坐著,有的在抄寫,有的在蓋章,桌角放著一盒紅色印泥,蓋子敞著,印泥表面還是濕的。

  一個年輕幹事揉了揉酸脹的手腕,把筆放下。

  「張哥,石坳村這份寫完了,你看看日期對不對。」

  旁邊那個叫張哥的中年人接過去翻了兩頁,皺著眉。

  「簽名換一個人,上次那個趙三叔的名字不能再用了,他跟那幫北城來的人接觸過。」

  「那換誰?」

  「換村裡的婦女主任,她沒見過那些人。」

  年輕幹事點點頭,拿起筆重新寫。

  門外忽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是一輛,是兩輛。

  檔案室里的人都抬起頭。

  張哥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報紙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兩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停在衛生院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五六個人,打頭的那個穿著深色呢子大衣,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手裡抱著公文包。

  張哥的臉色變了。

  「快,收起來,全收起來。」

  屋裡的人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底冊往抽屜里塞,印泥盒子被碰翻了,紅色的印泥蹭到了一個人的袖口上。

  走廊里響起腳步聲,很快,很密。

  檔案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小陳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裡的四個人,掃過桌面上還沒來得及收走的幾張空白表格,掃過那盒翻倒的印泥。

  他沒說話,側身讓開。

  李副部長走進來。

  屋裡四個人全站起來了,站得歪歪扭扭,有一個人手裡還攥著筆,筆尖上的墨水滴到了褲腿上。

  李副部長沒看他們,走到桌前,低頭看著桌面。

  桌面上還留著一張沒來得及收走的底冊,墨跡未乾,紙面上的字跡工整得過了頭,簽名欄里的名字一看就是同一個人寫的。

  旁邊那盒印泥,蓋子朝天,紅色的泥面上還有新鮮的印痕。

  李副部長伸手,把那張底冊拿起來。

  他看了三秒,放下。

  然後他轉向小陳。

  「封存。」

  小陳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封條和一卷封箱膠帶,動作很快。

  「這間屋子裡所有紙質材料,包括桌上的,抽屜里的,柜子里的,全部原樣封存,任何人不得帶走或銷毀。」

  張哥的嘴動了一下。

  「同志,這個,我們是在做資料整理。」

  李副部長轉過頭看著他。

  「資料整理?」

  他指了指桌上那盒濕印泥。

  「大清早七點多,四個人關著門,糊著窗戶,用濕印泥蓋新章,這叫資料整理?」

  張哥的臉白了。

  李副部長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塊紅色的印泥漬上。

  「你袖子上那塊紅的,是整理出來的?」


  張哥把手往身後縮,低下了頭。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急促的,帶著喘。

  馬國良出現在走廊盡頭,襯衫領子歪著,頭髮亂糟糟的,一看就是剛從車上跳下來。

  他衝到檔案室門口,看見李副部長站在裡面,腳步一頓。

  「李部長,您怎麼,您怎麼來了?」

  李副部長沒回頭。

  「馬國良同志,你來得正好。」

  他指了指桌上那張墨跡未乾的底冊。

  「這份材料,是你安排做的,還是他們自己做的?」

  馬國良的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喉結上下動了兩下。

  「李部長,這是基層同志在做資料整理和歸檔工作,可能方式方法上有些粗糙。」

  李副部長轉過身,正面對著他。

  「粗糙?」

  他從桌上拿起那張底冊,舉到馬國良面前。

  「這張紙上的簽名日期寫的是三個月前,墨水是今天早上的,印泥還沒幹透。」

  他把紙放回桌上。

  「馬國良同志,這不叫粗糙,這叫偽造。」

  馬國良的嘴唇動了兩下,沒有聲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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