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長老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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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林谷的黃昏來得早。

  藥圃里的螢光草一盞盞亮起,像無數懸浮的碧色星辰,將乙字三號院籠在一片柔和光暈里。養魂池的乳白池光已持續三個時辰,雲錦與林清源的呼吸在池光滋養下趨於平緩——前者眉心殘存的裂痕已淡至幾乎看不見,後者脖頸黑紋退至鎖骨下方三寸,不再蠕動。

  石勇靠在門框上,呼吸粗重。這個少年累極了,但手裡還攥著那柄鐵棍,仿佛隨時準備跳起來。

  陸離坐在院中石凳上,手掌攤開,掌心躺著三樣東西:鎮龍匕、鎮鳳匕、鎮龜匕。三把匕首在暮色中泛著不同的微光——青黑、赤紅、古銅,彼此間有微弱的氣機勾連,形成一個脆弱的三角陣圖,勉強鎮著胸口那團躁動的本源。

  人性刻度:三成四。

  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覺到那層薄冰般的平衡在震顫。

  院門禁制泛起漣漪。

  古松長老提著一盞青燈走進來,燈光映著他古拙的臉:「隨我來。谷主與諸閣主在藥王殿等候。」

  陸離收起匕首,起身時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

  「無妨。」陸離打斷古松的關切,聲音平靜,「帶路。」

  燈籠的青光在石板路上搖曳。穿過「斷腸草」田,繞過幾處懸掛銅鈴的殿閣,前方那座依山而建的三層木樓在暮色中顯出輪廓。

  藥王殿。

  殿內八張黑檀木椅分列兩側,七位老者已在座。主位空懸——據說杏林谷主已閉關十年。

  陸離隨古松入殿時,十四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像最細的銀針,要刺透皮肉,直抵神魂深處。

  「坐。」主位左側首位,鶴髮童顏的木蘇長老開口。

  陸離在末位坐下。椅面冰涼如玉。

  「問心鏡中景象,古松已詳述。」木蘇聲音溫潤,「人性與凶戾並存,封印與侵蝕角力。陸離,你可知你體內那團東西,究竟是什麼?」

  「囚徒『暴虐』本源的碎片。」

  殿中數位老者臉色微變。

  「你從何處得知囚徒之說?」右側面容枯瘦的鐵棠(器閣主)沉聲問。

  「蒼梧山守門人姜隱、蜀山守冢人玄寂、歸林山莊雲破天前輩的筆記。」陸離頓了頓,「還有……臨淵城的老瞎子。」

  「雲破天當年來谷中求取『淨塵露』配方時,」木蘇緩緩道,「曾提及他在調查一種『侵蝕神魂的邪力』。他說,那邪力源於上古,與九件鎮物有關。可惜他再來時已是垂死之身,只留下一句『血親為祭,錨點將傾』便咽了氣。」

  她看向陸離:「你既看過他的筆記,可知『飼魔計劃』?」

  「荀文若等人以活人祭祀豢養囚徒,維持封印平衡。」

  「不止。」經閣主文鴻接話,「三千年前大禹王分封囚徒九大概念於九州,實乃不得已。囚徒已與地脈共生,斬殺則天地法則崩潰。故設九大錨點鎮之,每三百年需『大祭』穩固。近百年地脈異動加劇,常規祭祀已不足,荀文若等人遂行『飼魔』——篩選特定血脈者為容器,試圖將囚徒之力納為人用。」

  他目光如劍:「你,便是『暴虐』的容器。」

  陸離握緊拳頭:「晚輩不知。」

  「你自然不知。」木蘇嘆息,「炎帝血脈對囚徒本源有天然親和。荀文若布局多年,從你出生起,或許便已將你納入棋局。」

  她忽然問:「你父母何在?」

  「家母早逝,家父……在我幼時離家,不知所蹤。」

  「陸明軒。」木蘇念出這個名字,「二十年前,他曾攜你母親來谷中求醫。你母親所患乃『血脈枯竭』之症——炎帝血脈過於霸烈,尋常肉身難承。谷中雖以秘藥為她延命三年,終究……回天乏術。」

  陸離渾身一震。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父母的確切消息。

  「你父親離谷時,帶走了一卷『血脈封印術』殘篇。」木蘇繼續,「他似是想封印你體內可能覺醒的血脈,避免重蹈覆轍。但看你如今……那封印顯然未生效,或已被破。」

  陸離想起幼時高燒後胸口浮現的金色紋路。原來那是父親留下的封印痕跡。而荀文若讓他「覺醒」血脈,實則是破壞了那道封印。

  「荀文若為何選我?」他聲音嘶啞。


  「因為你是『鑰匙』。」古鬆開口,語氣凝重,「不止是容器,更是能開啟九大錨點封印的『活體鑰匙』。尋常祭祀只能維持封印不潰,但若要以人力掌控囚徒之力,需以炎帝血脈為引,以九匕為憑,重走大禹封鎮之路——每一步,都消耗容器的人性與生命。」

  他直視陸離:「你在蒼梧山刺向自己那一刀,看似絕境求生,實則是荀文若算計中的必然。鎖魂匕入體,暴虐本源被封印,你成了行走的『封印節點』。此後每至一處錨點,你體內封印便會與當地囚徒碎片共鳴,或可短暫壓制異動,但更可能……加速你與本源的融合。」

  陸離感到胸口鎖印灼痛。

  三成四的人性比例,像懸在頭頂的鍘刀。

  「谷中能救你同伴,已是破例。」木蘇語氣轉肅,「但你的問題,谷中無能為力。囚徒本源與血脈共生,外力強行剝離,你會死;放任不管,你終將人性盡失,淪為怪物。」

  她頓了頓:「唯有一法,或可一試——集齊大禹九匕,以九匕之力構築『九極封魔陣』,將你體內本源徹底鎮壓、煉化。但此法兇險至極,古往今來無人試過,且九匕散落天下,尋齊談何容易。」

  陸離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淡金色血脈紋路在殿光下隱約可見。

  「晚輩……別無選擇。」

  「你當然有選擇。」右側末位,一直沉默的陰九燭(咒閣主)忽然開口。他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兜帽下是一張布滿暗紅咒文的臉,眼睛是兩團緩緩旋轉的灰色漩渦。

  「你可以選擇死。」陰九燭抬起臉,「在你徹底淪為怪物之前,自我了斷。這是最乾淨、也最不負責任的解脫。」

  殿內空氣驟冷。

  古松皺眉:「九燭!」

  陰九燭卻繼續:「或者,選擇『獻祭』——以你殘餘的人性為祭品,催動三匕之力,強行衝擊體內封印。若成功,你可短暫獲得超越神藏境的力量,足以殺回白鹿書院,斬了荀文若,毀掉飼魔計劃核心。代價是……力量耗盡後,神魂俱滅,連轉世的機會都不會有。」

  他灰渦般的眼睛「看」向陸離:「兩條路,都比你現在這樣苟延殘喘、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變成怪物,要痛快得多。」

  陸離與那雙非人的眼睛對視。

  片刻後,他緩緩搖頭:「我選第三條路。」

  「哦?」陰九燭嘴角扯出詭異弧度,「說來聽聽。」

  「集齊九匕,布九極封魔陣。」陸離一字一句,「在我變成怪物之前,在我神魂俱滅之前——我要帶著這身力量,去該去的地方,做該做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至少要救下該救的人,至少要……讓那些把我當棋子的人,付出代價。」

  殿內陷入長久的寂靜。

  木蘇看著這個年輕卻已滿身滄桑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她想起三十年前的雲破天,也是這般眼神,明知前路必死,卻依然義無反顧地踏入黑暗。

  「九匕之中,你已得三把。」木蘇終於開口,「鎮龍、鎮鳳、鎮龜。剩餘六把,你可知下落?」

  「老瞎子。」陸離聲音低沉,「除了給我鎮鳳匕和蔽日篷,還說了鎮麟匕在臨淵城鎖龍井下。」

  他抬起頭,

  此言一出,殿內數位長老臉色驟變!

  「鎮麟匕……在鎖龍井?!」鐵棠失聲,「這怎麼可能?鎖龍井是『恐懼』概念錨點,鎮麟匕主『安魂』,二者屬性相剋,若同處一地,必生劇烈衝突,早該……」

  「除非,」文鴻打斷他,眼中精光閃爍,「除非有人以莫大神通,將鎮麟匕『嵌』入了鎖龍井封印體系,作為第二道『保險』——一旦井中恐懼投影失控,鎮麟匕的安魂之力便會自動觸發,將其重新鎮壓!」

  他猛地看向陸離:「老瞎子可曾說,是何人所為?」

  陸離搖頭:「他只說,那是他師父的師父……在很多年前留下的手筆。為了守住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時機』。」

  「時機……」木蘇喃喃,「什麼時機?」

  「晚輩不知。」陸離道。

  殿內一片死寂。

  鎮麟匕竟在鎖龍井下!那個剛剛爆發過恐懼投影、半城淪陷、濁淵教可能仍在活動的死地!

  「即便真在井下,」古松眉頭緊鎖,「你又如何取之?鎖龍井深處恐有恐懼投影殘留,井周百里穢氣瀰漫,濁淵教餘孽潛伏。以你現在的狀態……」


  「必須去。」陸離聲音堅定,「三匕之陣已不穩,我體內封印隨時可能崩潰。鎮麟匕主『安魂』,是眼下唯一能加固封印、延緩侵蝕之物。我……」他頓了頓,「撐不了多久。」

  他看向木蘇:「其餘五把匕,谷中可知下落?」

  木蘇與幾位閣主交換眼神,最終緩緩道:「第五把,鎮雀匕,主『洞察』。百年前於『西極流沙之海』現世,最後消失於一場沙暴。近年傳聞,它出現在西域『樓蘭故城』的黑市名錄中。」

  「第六把,鎮虎匕,主『殺伐』。二十年前鎮妖司內亂時失竊,線索指向北疆『雪原王庭』。」

  「剩餘三把——鎮狼匕(主『追蹤』)、鎮蛇匕(主『隱匿』)、鎮鹿匕(主『治癒』)——下落完全成謎,古籍中亦僅有零星記載。」

  陸離將這三個名字與地點牢牢記下。

  「即便只尋這三把,亦是九死一生。」木蘇看著他,「臨淵死地、西域流沙、北境雪原……每一處都是絕險之地,且必有勢力盤踞。」

  「晚輩明白。」陸離躬身,「但鎮麟匕在臨淵城,我必須先取此匕。」

  木蘇沉默良久,終於點頭:「養魂池需溫養雲錦三日,三日後她方會甦醒。這三日內,你可隨古松修習『固心訣』,穩固心神,延緩侵蝕。此外……」

  她頓了頓:「雲錦甦醒後,你需將雲破天筆記中關於『血親為祭』的部分告知她。那是她父親用命換來的真相,她有權利知道。」

  陸離點頭。

  「最後一事。」陰九燭又開口,灰渦眼睛盯著陸離,「離谷前,來咒閣一趟。我有一物贈你——或許能在你人性將盡時,給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說完,他身形如煙消散。

  議事結束。陸離隨古松離開藥王殿時,夜色已濃。

  谷中藥圃螢光明滅。客舍方向,養魂池的乳白光芒依舊亮著。

  「陰九燭贈你之物,多半是『鎖魂咒』。」古松低聲道,「在你徹底失控前捏碎,可強行將你神魂封印三日,期間你仍有意識,卻無法控制身體——算是給你留最後三日清明,安排後事。」

  陸離腳步微頓:「多謝長老提點。」

  古松看著他年輕卻已布滿風霜的側臉,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明日卯時,來明心堂。固心訣修煉,需在問心鏡前進行。」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

  陸離獨自走向客舍。夜風吹過藥田,帶來混雜的草木氣息。他摸了摸懷中三把匕首,又想起陰九燭說的「鎖魂咒」。

  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嗎?

  他抬起頭,看向東方。

  那裡是臨淵城的方向,是鎖龍井的方向,也是……鎮麟匕所在的方向。

  至少在那之前,他要先找到第四把匕首。

  先活到,能做出選擇的那一天。

  乙字三號院內。

  養魂池光如霧如紗。雲錦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眉心那淡去的銀紋,隱約浮現出一個極其古拙的符文虛影——那符文的形狀,竟與鎖龍井邊祭壇的紋路,有三分相似。

  隔壁床榻上,林清源在沉睡中忽然攥緊了拳頭,指縫間滲出極淡的黑氣。那黑氣在空中扭曲了一瞬,隱約凝成一隻閉著的眼睛形狀,隨即消散。

  窗外,一隻通體漆黑的怪鳥悄無聲息地落在院牆上,猩紅的眼珠盯著池光中的兩人看了片刻,振翅飛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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