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劍冢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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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劇痛。

  像是整個身體被從內部撕開,又被強行縫合。陸離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倒在一片銀白色的光塵里。

  不,不是光塵。

  是劍的粉末。

  他正躺在蜀山劍鎖天地大陣的邊緣——或者說,是大陣內部第一重禁制破碎後的廢墟中。周圍百丈範圍內,地面被犁出無數道深淺不一的溝壑,每一道溝壑邊緣都殘留著鋒銳的劍氣,在空氣中發出細微的嘶鳴。

  天空是暗紅色的。

  不是晚霞,也不是朝陽,而是大陣運轉到極致時,劍氣與天地靈氣摩擦產生的異象。暗紅色的天幕下,數以萬計的銀色劍影如游魚般穿梭,每一道劍影都拖出長長的光尾,組成一個覆蓋整座蜀山的、巨大而精密的立體劍陣。

  陸離試著起身。

  左半邊身體沒有知覺。

  他低頭看去,發現從肩膀到腰際,密密麻麻插著十七道細小的銀色劍氣。這些劍氣不是實體,而是純粹的劍意凝形,每一道都深深嵌入血肉,試圖絞碎經脈、骨髓,最終是神魂。

  囚徒本源在瘋狂抵抗。

  青黑色的霧氣從傷口處湧出,與銀色劍氣激烈對沖。每一次對沖,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也讓那些劍氣的鑽動速度慢了一絲。

  代價是,左眼的青黑又濃郁了一分。

  陸離閉上右眼,只用左眼視物。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另一番模樣:天地間不再是山石草木,而是無數道流動的、銀白色的「線」。那些線縱橫交錯,組成繁複到令人目眩的圖案——劍陣的運行軌跡。

  每一道線都蘊含著足以絞殺法相境的威力。

  而他此刻正躺在這些線的縫隙里,一個暫時安全的、不足三尺見方的「空洞」。

  但空洞正在縮小。

  大陣在自我修復。周圍的銀色劍影開始向這裡匯聚,像狼群圍獵受傷的獵物。最多三十息,這個安全區就會消失。

  陸離咬著牙,用還能動的右手撐起身體。

  每動一下,插在體內的十七道劍氣就跟著攪動一次。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喉嚨里湧上濃重的血腥味——那是內臟破碎出血的味道。

  他看向前方。

  百丈外,是蜀山真正的山門。

  或者說,是山門的遺址。

  兩座千丈高的劍峰相對而立,峰頂被某種巨大的力量齊齊削斷,斷口平滑如鏡。兩峰之間,本該是山門的位置,如今只有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深淵上方,懸浮著密密麻麻的劍——不是劍氣,是真實的、形態各異的古劍,怕是有上萬柄。

  那些古劍全都鏽跡斑斑,有的斷了半截,有的劍身布滿裂紋。但每一柄劍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劍意,彼此共鳴,形成一股龐大的、近乎實質的威壓。

  那就是劍冢。

  囚徒九概念之一「戰意」的封印地。

  也是鎮龜匕所在之處。

  陸離的目光越過劍冢,看向更深處。

  在兩座劍峰之後的雲霧中,隱約能看到一座孤懸於絕壁之上的石亭。石亭里坐著一個模糊的人影,背對著這邊,白髮垂地,一動不動。

  玄寂。

  守冢三千年,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歸來的封印者轉世。

  陸離想開口,想說明來意,想問他能不能借本命符一用。

  但他剛張開嘴,就咳出一大口血。

  血里混著細碎的內臟碎片,還有幾絲青黑色的霧氣。

  而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震天的怒吼。

  「陸離——!!!」

  周斷岳。

  陸離艱難地轉頭。

  只見大陣邊緣,那道暗金色的身影正從銀白色劍雨的圍剿中硬生生殺出來。周斷岳此刻的模樣極其狼狽:暗金色甲冑完全破碎,露出下面傷痕累累的身軀。右臂齊肩而斷,斷口處金色的血液如泉涌。左腿膝蓋以下消失不見,但他用殘餘的劍氣凝結成一條假肢,支撐著站立。

  十二名天罰隊員,只剩三人還跟在他身後,而且個個帶傷。

  但他們眼中的殺意,比之前更盛。

  周斷岳的金色瞳孔死死鎖定陸離,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


  「你竟敢……用大陣算計我……」

  他抬起僅剩的左手,掌心凝聚出一顆暗金色的光球。光球表面跳動著暴虐的電弧,每跳一次,周圍的空間就出現細微的裂紋。

  「我要你……魂飛魄散!」

  光球脫手。

  不是飛向陸離,而是飛向天空。

  在升到百丈高度時,光球炸開。

  不是爆炸,而是擴散——暗金色的光芒像水波般漾開,所過之處,銀色劍陣的運行出現了短暫的遲滯。那些原本流暢穿梭的劍影,開始變得雜亂、緩慢,甚至有幾道劍影互相碰撞,炸成碎片。

  「天罰禁術·斷法金域。」周斷岳喘息著,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出一縷金色的血,「以我的三百年修為為代價……封禁十息內一切陣法運轉……」

  他盯著陸離,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齒:

  「十息……殺你夠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陸離身前。

  左手成爪,直掏心口。

  這一爪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陸離甚至看不清動作,只感覺胸口一涼,然後才是劇痛傳來——

  周斷岳的五指,已經穿透皮肉,抓住了胸骨。

  「結束了。」周斷岳獰笑,五指用力。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為陸離的胸口,沒有骨頭。

  或者說,胸骨的位置,現在是一團不斷蠕動的、青黑色的、仿佛活物般的東西。

  囚徒本源的外顯。

  周斷岳的五指深深陷入那團本源中,不僅沒能捏碎心臟,反而被本源反向纏繞、吞噬。青黑色的霧氣順著他的手指向上蔓延,所過之處,金色的皮膚迅速失去光澤,變得灰敗、乾枯。

  「這是……?!」周斷岳瞳孔驟縮,想要抽手。

  但抽不出來。

  那團本源像有生命般死死咬住了他,並且開始順著手臂向上侵蝕。

  陸離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出右手,握住周斷岳的手腕。

  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扯。

  「嗤啦——!」

  血肉撕裂的聲音。

  周斷岳的整條左臂,被齊根扯斷。

  斷臂還插在陸離胸口,但斷口處湧出的不再是金色的血,而是混雜著青黑色的、粘稠的液體。那液體滴落在地,立刻腐蝕出一個個深坑。

  周斷岳暴退十丈,斷臂處鮮血狂噴。他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駭——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未知的、超出理解的事物的本能畏懼。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陸離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胸口的斷臂,看著那截手臂在本源的侵蝕下迅速乾癟、碳化,最後化作一捧飛灰。

  然後他抬起頭,左眼的青黑幾乎要溢出眼眶:

  「我是……荀文若最失敗的『作品』。」

  話音落,他動了。

  不是沖向周斷岳,而是沖向劍冢。

  沖向那座懸浮著上萬古劍的深淵。

  周斷岳反應過來,厲喝:「攔住他!」

  倖存的三個天罰隊員同時撲出,三道暗金色的刀光封鎖了陸離所有前進路線。

  但陸離根本沒有躲。

  他迎著刀光,直接撞了過去。

  第一道刀光斬在左肩,本就插滿劍氣的肩膀被整個劈開,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頭。

  第二道刀光斬在腰間,幾乎將他攔腰斬斷,青黑色的本源瘋狂湧出,勉強維持著身體不分離。

  第三道刀光,直劈面門。

  陸離張開嘴,一口咬住了刀刃。

  牙齒與刀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刀刃切入嘴唇,切入牙齦,最後卡在顴骨上。

  但他沒有鬆口。

  反而雙手抓住刀身,用力一折——

  「咔嚓!」

  天罰刀,斷了。

  執刀的隊員愣住了。

  就這一愣的功夫,陸離已經從他身邊衝過,衝進了劍冢的範圍。

  踏入深淵上空的瞬間,上萬柄古劍同時震顫。

  劍鳴如雷,震耳欲聾。

  每一柄劍都開始發光,鏽跡剝落,裂紋彌合,露出下面寒光凜凜的劍身。那些劍尖齊齊轉向,對準了闖入者。

  然後,萬劍齊發。

  陸離閉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

  是在感受。

  感受體內暴虐本源的躁動,感受懷中鎮龍匕與鎮鳳匕的共鳴,感受……那股從深淵深處傳來的、同源但又截然不同的——

  「戰意」。

  第一柄劍刺中後背,劍尖穿透胸膛,從前胸透出。

  第二柄劍刺穿大腿,將他釘在半空。

  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

  眨眼間,陸離身上插滿了劍。

  但他還活著。

  因為每一柄劍在刺入他身體的瞬間,劍身上蘊含的劍意,都與囚徒本源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暴虐與戰意,本就是一體兩面。

  劍冢封印的是「戰意」,而陸離體內的是「暴虐」。兩者同源,所以這些劍在絞殺他的同時,也在被他體內的本源反向侵蝕、同化。

  這是一個互相消磨的過程。

  陸離的身體在崩潰,每一息都有新的傷口出現,舊的傷口擴大。

  但劍冢的力量也在消耗,那些刺入他身體的古劍,劍身上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有的甚至開始出現鏽蝕的跡象。

  深淵深處,傳來一聲嘆息。

  很輕,很老,很疲憊。

  然後,所有古劍齊齊一震,停止了攻擊。

  它們懸浮在半空,劍尖依舊指著陸離,但不再前進。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深淵最深處傳來:

  「三千年了……終於來了個……敢這麼闖劍冢的。」

  聲音頓了頓:

  「但也快死了。」

  陸離艱難地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深淵底部,緩緩升起一道身影。

  那是個穿著灰色布袍的老人,鬚髮皆白,面容枯槁,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像是經歷了太多歲月的沖刷。但他那雙眼睛,卻清澈明亮得不像老人,反而像初生的嬰兒,純粹、乾淨,卻又深邃如星空。

  玄寂。

  他就那樣踏空而上,每一步落下,腳下都生出一朵銀白色的蓮花——那是劍氣凝成的蓮。

  走到與陸離平齊的高度時,他停下。

  目光落在陸離身上,細細打量。

  玄寂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荀文若那小子,倒是弄出了個不得了的東西。」

  陸離張開嘴,想說話。

  但喉嚨里全是血,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玄寂抬手,輕輕一揮。

  插在陸離身上的所有古劍,齊齊後退一寸,但沒有拔出,只是不再繼續深入。

  「說說吧。」玄寂看著他,「闖劍冢,所求為何?」

  陸離用盡力氣,擠出三個字:

  「鎮……龜……匕……」

  玄寂的眼睛眯了起來。

  「誰告訴你的?」

  「代……價……天平……」陸離每說一個字,就有血從嘴角溢出,「需要……本命符……或者……三匕成陣……」

  玄寂沉默了。

  他靜靜看著陸離,看了很久。

  久到陸離以為他要拒絕,久到身後的周斷岳已經重新組織攻勢,準備再次殺來。

  然後,玄寂開口:

  「本命符,我不能給你。」

  陸離眼中最後的光,黯淡下去。

  但玄寂接著說:


  「但鎮龜匕……可以借你。」

  陸離猛地抬頭。

  「借?」

  「對,借。」玄寂轉身,看向深淵深處,「但不是現在。現在的你,握不住它。就算握住了,也會被『戰意』吞噬,變成一個只知殺戮的怪物。」

  他頓了頓:

  「你需要先學會……控制你體內的暴虐。」

  「怎麼……學?」陸離問。

  玄寂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劍冢深處:

  「看見那些劍了嗎?」

  陸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只見劍冢深處,除了懸浮的古劍,還有一片片破碎的、插在地上的斷劍。那些斷劍圍成一個圓,圓心處,插著一柄通體漆黑、劍身布滿裂紋的重劍。

  「那是『止戈』。」玄寂說,「三千年前,封印者留下的佩劍。劍名止戈,卻飲血無數,最終在封印囚徒一戰中折斷。」

  「你要做的,是在那些斷劍的劍意絞殺下,走到止戈面前,拔出它。」

  「能做到,我就借你鎮龜匕。」

  「做不到……」

  玄寂回過頭,看著陸離:

  「就死在那裡,成為劍冢新的養料。」

  陸離看著那柄黑色的斷劍,看著周圍密密麻麻、散發著恐怖劍意的斷劍叢林。

  然後,他點頭。

  「好。」

  玄寂抬手,又是一揮。

  插在陸離身上的所有古劍,齊齊拔出,飛回原來的位置。

  鮮血從幾十個傷口中噴涌而出,陸離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墜落深淵。但他咬著牙,用殘餘的囚徒本源強行封住傷口,勉強穩住身形。

  「去吧。」玄寂讓開道路。

  陸離深吸一口氣——儘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劇痛——然後,邁步走向那片斷劍叢林。

  第一步踏出。

  周圍三十六柄斷劍同時震顫,三十六道鋒銳無匹的劍氣激射而來,封死了所有閃避的空間。

  陸離沒有躲。

  他抬起右手——那隻手只剩三根手指還能動——掌心湧出青黑色的霧氣,凝成一面盾牌。

  劍氣撞在盾牌上。

  盾牌破碎。

  三十六道劍氣有十七道被抵消,剩下的十九道,盡數穿透陸離的身體。

  新的血洞出現。

  但他沒有停。

  第二步。

  更多的斷劍震顫,更多的劍氣襲來。

  這一次,陸離連盾牌都凝不出了。

  他只能硬扛。

  用身體抗。

  劍氣穿透皮肉,穿透骨骼,穿透內臟。

  他像個破布娃娃,被刺得千瘡百孔。

  但第三步,還是邁了出去。

  然後是第四步、第五步……

  每走一步,身上的傷口就多幾十道。

  每走一步,離止戈就近一尺。

  離死亡,也更近一尺。

  身後,周斷岳看著這一幕,金色瞳孔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忽然抬手,制止了想要繼續追擊的隊員。

  「統領?」隊員不解。

  「讓他去。」周斷岳盯著陸離的背影,聲音低沉,「我倒要看看……荀文若造出的這個怪物,能走到哪一步。」

  深淵邊緣,玄寂靜靜看著。

  看著那個少年一步一血印,走向那柄三千年來無人能拔出的斷劍。

  看著他的身體在崩潰,意識在渙散,但那雙眼睛——左眼青黑,右眼殘存最後一點褐色——卻始終盯著前方。

  盯著那柄劍。

  「像啊……」

  玄寂低聲喃喃,像是在對誰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真像當年的你……」

  「也是這麼倔……這麼不要命……」


  「但當年的你,至少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戰。」

  「這個孩子呢?」

  「他知道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劍鳴如泣,在深淵中迴蕩。

  而此時的陸離,已經走到了斷劍叢林的中心。

  距離止戈,只剩最後三步。

  但他停下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動了。

  他的雙腿骨骼盡碎,全靠囚徒本源勉強連接。他的內臟破碎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重疊。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是陸離?

  還是囚徒?

  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具還活著的屍體?

  「放棄吧。」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不是玄寂,不是周斷岳。

  是他自己的聲音。

  或者說,是囚徒本源模擬出的、他內心深處的聲音。

  「你已經到極限了。」

  「再走一步,你會死。」

  「真的會死。」

  「值得嗎?」

  「為了那些……根本不認識你的人?」

  「為了那個……把你當棋子的荀文若?」

  「為了那些……隨時可能拋棄你的同伴?」

  「值得嗎?」

  陸離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些畫面。

  槐樹下,老瞎子咳著血說「雲破天當年也是這麼選的」時的表情。

  地牢里,雲錦睜著那雙逐漸失明的眼睛,說「我看到了……你需要本命符」時的堅定。

  鐵匠鋪外,林清源握緊劍柄,說「這條路,我陪你走」時的決絕。

  還有石勇,那個憨直的少年,背著巨大的行囊,從蜀山一路逃回臨淵城,只為報一句信。

  還有……

  還有更久遠的。

  暴雨夜,父親離去的背影。

  祠堂里,冰冷的牌位。

  黑暗中,那個模糊的、溫暖的、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關於「家」的想像。

  值得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現在放棄,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他還記得的、為數不多的溫暖,都會消失。

  被囚徒吞噬。

  被黑暗淹沒。

  所以——

  陸離睜開眼。

  左眼的青黑,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不是消退,而是凝聚。

  凝聚到極致,凝成一個點。

  一個純粹的、黑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的點。

  然後,他邁出了那一步。

  最後三步的第一步。

  周圍的斷劍齊齊暴動。

  不是劍氣,而是劍意——最純粹的、最本源的、蘊含了三千年來無數劍修畢生感悟的劍意,如山崩海嘯般壓來。

  陸離的身體開始崩潰。

  從指尖開始,皮膚、血肉、骨骼,一寸寸化作飛灰。

  但他還在走。

  第二步。

  飛灰蔓延到手腕,到手肘,到肩膀。

  他的左臂消失了。

  右臂也只剩半截。

  但他還在走。

  第三步。

  最後一步。

  他站在了止戈面前。

  那柄黑色的斷劍,插在岩石中,劍身微微震顫,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抗拒。

  陸離伸出僅剩的半截右臂——手臂末端,手指已經全部消失,只剩光禿禿的、正在化作飛灰的手掌。


  他握住了劍柄。

  握住的瞬間,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信息流,順著劍柄沖入他的意識。

  那是三千年前的畫面。

  是封印者與囚徒的最後一戰。

  是九人赴死,分封九州的決絕。

  是止戈劍折斷時,那個持劍者最後的嘆息:

  「若能重來……我還會選這條路嗎?」

  「會。」

  「因為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畫面破碎。

  陸離用盡最後的力量,拔劍——

  「鏘!!!」

  止戈劍,離地三寸。

  然後,停住了。

  不是陸離沒力氣了,而是劍身傳來一股抗拒的力量——它在拒絕。

  拒絕一個體內有囚徒碎片的人。

  拒絕一個……可能成為下一個囚徒的人。

  陸離看著那柄劍,看著劍身上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的模樣:

  左眼完全青黑,右眼只剩最後一點褐色,身體大半化作飛灰,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殘骸。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悲哀,有決絕。

  然後,他鬆開手。

  不是放棄。

  是選擇。

  選擇相信。

  相信這柄劍,相信三千年前那個持劍者留下的意志,相信……人性最後的那點光。

  「如果……」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如果你覺得我不配……」

  「那就殺了我。」

  「用你的劍意,徹底絞碎我的神魂。」

  「讓我……不再成為任何人的棋子。」

  「不再……傷害任何人。」

  說完,他徹底放鬆了所有抵抗。

  任由囚徒本源在體內肆虐,任由劍意侵蝕神魂,任由身體繼續化作飛灰。

  他在等。

  等一個判決。

  等止戈劍的決定。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

  止戈劍,輕輕一震。

  那股抗拒的力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仿佛長輩撫摸晚輩般的劍意,順著劍柄湧入陸離體內。

  劍意所過之處,飛灰停止擴散。

  破碎的內臟開始緩慢癒合。

  消失的肢體,開始重新生長。

  不是完全恢復,而是以一種更緩慢、更徹底的方式——劍意在改造他的身體,將囚徒本源與血肉骨骼更深層地融合,同時也設下了一道道銀白色的、劍意構成的封印鎖鏈。

  那些鎖鏈纏繞在本源周圍,暫時壓制了它的躁動。

  陸離左眼的青黑,退回了眼眶深處。

  右眼的褐色,重新清晰。

  他的人性比例,停在了四成。

  沒有再跌。

  但也……很難再回升。

  因為他已經和囚徒本源,徹底融合了。

  不分彼此。

  他就是囚徒的一部分。

  囚徒也是他的一部分。

  「這就是……代價嗎?」陸離低聲問。

  止戈劍沒有回答。

  但劍身傳來一股推力,將他輕輕推開。

  然後,劍自己從岩石中拔了出來。

  懸浮在空中,劍尖指向深淵深處。

  玄寂的身影,出現在那裡。

  老人看著陸離,看著那柄懸浮的止戈劍,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很淡,很苦,但又有些欣慰的笑容。


  「它認可你了。」玄寂說。

  陸離看向止戈劍。

  劍身微微傾斜,像是在點頭。

  「所以……」陸離問,「我能借鎮龜匕了嗎?」

  玄寂搖頭。

  「不是借。」

  他抬手,深淵深處,一道青銅色的光芒破空而來,懸浮在他掌心。

  那是一柄匕首。

  通體青銅,匕身刻著玄龜紋路,龜甲上布滿古老的符文。匕首散發著一股厚重的、仿佛能鎮壓天地的氣息。

  鎮龜匕。

  「是送。」玄寂說,「止戈劍認可的人,有資格執掌它——雖然只是暫時的。」

  他將匕首拋給陸離。

  陸離接住。

  入手沉重,像是握住了一座山。

  三匕在手——鎮龍、鎮鳳、鎮龜。

  青、赤、銅三色光芒同時亮起,彼此共鳴,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形封印陣圖,烙印在陸離胸口。

  鎖印的蔓延,徹底停止了。

  囚徒本源的躁動,也被暫時壓制。

  陸離握緊三把匕首,感受著體內久違的、勉強算是「平衡」的狀態。

  然後,他躬身:

  「多謝前輩。」

  玄寂擺擺手。

  「別謝我。謝你自己,謝那柄劍,謝三千年前那個……和你一樣倔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不遠處嚴陣以待的周斷岳四人,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漠然:

  「至於你們——」

  「劍冢不歡迎外人。」

  話音落,玄寂抬手。

  不是劃出門戶,而是五指虛握。

  整個劍冢,萬劍齊鳴。

  無數銀白色的劍意從每一柄古劍、每一塊山石、每一寸土壤中湧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覆蓋天地的羅網。那羅網比之前更密、更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天道法則般的威壓。

  周斷岳臉色驟變:「前輩這是何意?」

  「送客。」玄寂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指尖輕點。

  第一道劍意落下,纏住周斷岳僅剩的右腿。不是攻擊,是束縛——銀白色的劍氣如藤蔓般向上蔓延,所過之處,暗金色的甲冑碎片、皮肉、骨骼,全部被強行固化。周斷岳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從腰部以下,被裹進了一塊巨大的、半透明的劍氣琥珀中。

  「統領!」三名天罰隊員怒吼,同時拔刀。

  但第二波劍意已經襲來。

  不是一道,是三千道。

  它們像有生命的銀蛇,瞬間纏住三人的四肢、脖頸、腰腹。每一道劍意都在收緊,在他們身上刻下密密麻麻的銀色紋路——那是劍冢的禁制符文,專門針對外來者的驅逐印記。三人掙扎著,法相境的力量瘋狂爆發,但那些劍紋越收越緊,最後硬生生將他們按跪在地,動彈不得。

  「玄寂!」周斷岳在劍氣琥珀中嘶吼,金色瞳孔迸發出駭人的光芒。

  玄寂並無多言,雙手結印。

  劍冢上空,那張由萬劍劍意編織的羅網,驟然收縮。

  銀白色的光芒吞沒了周斷岳四人。

  就像掃帚掃除灰塵。劍冢的意志通過玄寂的手,將這四人從自己的領域中,強行抹除。

  光芒炸裂。

  四人消失。

  連一絲氣息都沒留下。

  劍冢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下陸離,和懸浮在深淵上空的玄寂。

  還有那萬柄沉默的古劍。

  陸離站在原地,看著周斷岳消失的位置,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不是慶幸,而是一種更深的寒意。

  這就是絕對的力量。

  這就是守了劍冢三千年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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