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一個身份有點特殊的師弟
越俎代庖。
噴壺精的那張嘴一如既往的不饒人，用詞辛辣直接，鋒利如刀，一點餘地也不給人留。
方硯清默默叼住自己的食指關節，深知這必然還只是個開始。
果然，更不客氣的評價一句一句接踵而至。
「為人臣子，不分尊卑，挑釁君上。」
「為人弟子，自以為是，越俎代庖。」
「為人師兄，不友不悌，罔顧同門之情。」
小竹棍簌簌的破空聲與沈江流犀利的言辭一唱一和，聲調並不激昂，卻規律地保持著一句五兩銀子的進帳。
方硯清悶聲忍受著，腦門上沁出的細汗順著額發滴落，只偶爾難以抑制地從唇邊溢出略顯紊亂的呼吸聲。
直到整整十五兩紋銀一兩不少地全部到手，小竹棍垂落，被隨意地放在榻邊，沒有再度抬起。
方硯清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平復呼吸，鬆開牙關，問：「你的道理講完了？」
聲音有些低啞，能聽出方才那些道理聽得並不輕鬆。
沈江流視線從鐵公雞的後腦勺稍稍往旁邊偏移了兩寸，落在方硯清緊攥住被褥還未鬆開的手上，右手的食指關節，一個不淺的牙印由白漸漸轉為深紅。
「講完了。」沈江流轉身去盆架邊絞了條帕子來。
方硯清鬆開被褥，稍稍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撐著塌沿緩緩起身，回敬他一句：「你這牲口，也算是得了老師的真傳，糟粕是一點沒落下。」
沈江流端詳著鐵公雞狼狽卻略顯平靜神情，渾不在意地一笑，將手裡的帕子遞過去，兩根手指壓了壓方硯清剛才趴過的枕頭：「看樣子，我這番道理講不講你自己也能想通個七七八八，還知道給自己墊高？」
方硯清避而不談，拿著他給的帕子擦了把臉上的汗，又擦了擦手，半點沒和他客氣地報帳：「承惠四十三兩。」
「看在我們同門情誼的份上，四入五舍，算你五十兩。」
沈江流：「……」
沈江流雖說出身不錯，不怎麼缺錢，今年也連連升官，但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若按他五品御史中丞一年俸銀祿米和補貼算，加起來也不過區區二百兩。
一番道理講掉五十兩，等同於三個月白干。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那剛放下的小竹棍：「親兄弟，明算帳，多出七兩的貨我覺得還是得送到位比較好。」
方硯清麻溜趴下，扯到傷處，眉頭狠狠一擰，緩過來後，很快又死皮賴臉：「屈打一下五兩，不二價。」
沈江流嘴角抽了抽，「老師到底是怎麼忍得了你，沒把你抽成陀螺的？」
方硯清眼睛眨都沒眨，反唇相譏：「你比我好到哪裡去了？大哥別笑二哥。」
沈江流斜他一眼，鬆開小竹棍，重新去洗了一條乾淨的布巾：「藥膏在老師的屋子裡，只是這個時辰他應該已經歇下了，你要是不想驚動他，我給你冷敷，你將就一下。」
方硯清倒是沒什麼所謂。
他把床邊的枕頭拽到該回去的地方，脫掉外衣、靴子，索性趴著睡。
等沈江流走到榻邊，方硯清伸手接過帕子，稍稍將中褲下拉一點，整條布巾蓋了上去。
冰冰涼涼的布巾幾乎一瞬間就將灼熱的痛感鎮了鎮，讓方硯清緩緩吐出一口氣。
沈江流坐到榻邊。
方硯清伸手去開榻邊矮几上那木匣的蓋子。
沈江流見狀把方硯清之前壓在上面的茶壺茶杯挪走。
方硯清掀開蓋子，兩隻手指精準地往那匣子裡一伸，捻出一張紙條遞給沈江流。
沈江流展開看了看：「這是……欠條？陛下逼你簽的？」
方硯清閉目養神，眼皮都沒掀：「他今天還給我了。」
「很有誠意。」沈江流點評了一句後，問：「所以……你打算怎麼處理這東西？」
「既然這東西到了我手裡，我就不可能視若無睹。」方硯清沉默了片刻後，說：「若他還要一直欺瞞下去，拉著所有人一起陪他唱大戲，把老師當個傻子糊弄，我會把這欠條交到老師手裡。」
「交到老師手裡」前面加上了這麼一大堆條件。
沈江流想著想著，笑了一下，「看來你這欠條是交不出去。」
方硯清若有若無地輕嗤了一聲，卻也沒反駁。
「你應該有所察覺了吧？他今天冒著怎樣的風險在那麼多知道他身份的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參加你的慶功宴，並做出侍奉老師左右的舉動。」沈江流拎起手邊的茶壺倒了杯茶：「離小師弟坦白的日子大概不遠了。」
方硯清奪過沈江流手裡的茶杯，喝了一大口：「你這個當大師兄的沒少出力吧？」
「也就是講講道理而已。」
方硯清斜眼看他：「既然那位已經得到了你的認可，讓你一口一個小師弟的叫著，你講道理的時候怎麼不兩位師弟一視同仁？」
沈江流嘆了口氣：「誰叫你是老二呢？誰叫我得了老師的真傳呢？大概是祖傳的偏心眼吧。」
方硯清：「……」好好好，偏心眼偏得這麼理直氣壯，連演都不演了。
就在方硯清以為沈江流不會再說什麼，準備趕這偏心眼噴壺精滾回自己的榻上去的時候，沈江流的聲音緩緩響起。
「他是小師弟，也是陛下，和他做師兄弟比旁人更難，要把握好度。」
「太疏遠他難免會感到被孤立會難過，太沒分寸那就是冒犯君威，時間一長，要麼君不君臣不臣，要麼自尋死路。」
「你從小就聰明，只是涉及到老師的時候，容易感情用事，會犯軸，切記保持清醒的頭腦。」
方硯清捏著杯子：「你這麼說，倒像是篤定了他向老師坦白後，老師還能和他保持如今的師徒關係似的。」
「我也說不好。」
方硯清放下杯子，打量著沈江流：「你上次讓我對老師的眼光要有信心一點，今天罰的那些道理讓我覺得你是真心接納他做師弟，可現在聽你說什麼注意分寸我又有點分不清你是真心接納還是迫於無奈接受現實了。」
沈江流想到深宮中孤坐明堂的九五至尊又想到這座宅子裡格外生動的小心眼少年郎，緩緩道：「他一路走來很孤獨也很艱難，既然有了這段緣分，也許我們可以在保護好自己的同時，試著去接納他——一個身份有點特殊的師弟。」
噴壺精的那張嘴一如既往的不饒人，用詞辛辣直接，鋒利如刀，一點餘地也不給人留。
方硯清默默叼住自己的食指關節，深知這必然還只是個開始。
果然，更不客氣的評價一句一句接踵而至。
「為人臣子，不分尊卑，挑釁君上。」
「為人弟子，自以為是，越俎代庖。」
「為人師兄，不友不悌，罔顧同門之情。」
小竹棍簌簌的破空聲與沈江流犀利的言辭一唱一和，聲調並不激昂，卻規律地保持著一句五兩銀子的進帳。
方硯清悶聲忍受著，腦門上沁出的細汗順著額發滴落，只偶爾難以抑制地從唇邊溢出略顯紊亂的呼吸聲。
直到整整十五兩紋銀一兩不少地全部到手，小竹棍垂落，被隨意地放在榻邊，沒有再度抬起。
方硯清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平復呼吸，鬆開牙關，問：「你的道理講完了？」
聲音有些低啞，能聽出方才那些道理聽得並不輕鬆。
沈江流視線從鐵公雞的後腦勺稍稍往旁邊偏移了兩寸，落在方硯清緊攥住被褥還未鬆開的手上，右手的食指關節，一個不淺的牙印由白漸漸轉為深紅。
「講完了。」沈江流轉身去盆架邊絞了條帕子來。
方硯清鬆開被褥，稍稍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撐著塌沿緩緩起身，回敬他一句：「你這牲口，也算是得了老師的真傳，糟粕是一點沒落下。」
沈江流端詳著鐵公雞狼狽卻略顯平靜神情，渾不在意地一笑，將手裡的帕子遞過去，兩根手指壓了壓方硯清剛才趴過的枕頭：「看樣子，我這番道理講不講你自己也能想通個七七八八，還知道給自己墊高？」
方硯清避而不談，拿著他給的帕子擦了把臉上的汗，又擦了擦手，半點沒和他客氣地報帳：「承惠四十三兩。」
「看在我們同門情誼的份上，四入五舍，算你五十兩。」
沈江流：「……」
沈江流雖說出身不錯，不怎麼缺錢，今年也連連升官，但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若按他五品御史中丞一年俸銀祿米和補貼算，加起來也不過區區二百兩。
一番道理講掉五十兩，等同於三個月白干。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那剛放下的小竹棍：「親兄弟，明算帳，多出七兩的貨我覺得還是得送到位比較好。」
方硯清麻溜趴下，扯到傷處，眉頭狠狠一擰，緩過來後，很快又死皮賴臉：「屈打一下五兩，不二價。」
沈江流嘴角抽了抽，「老師到底是怎麼忍得了你，沒把你抽成陀螺的？」
方硯清眼睛眨都沒眨，反唇相譏：「你比我好到哪裡去了？大哥別笑二哥。」
沈江流斜他一眼，鬆開小竹棍，重新去洗了一條乾淨的布巾：「藥膏在老師的屋子裡，只是這個時辰他應該已經歇下了，你要是不想驚動他，我給你冷敷，你將就一下。」
方硯清倒是沒什麼所謂。
他把床邊的枕頭拽到該回去的地方，脫掉外衣、靴子，索性趴著睡。
等沈江流走到榻邊，方硯清伸手接過帕子，稍稍將中褲下拉一點，整條布巾蓋了上去。
冰冰涼涼的布巾幾乎一瞬間就將灼熱的痛感鎮了鎮，讓方硯清緩緩吐出一口氣。
沈江流坐到榻邊。
方硯清伸手去開榻邊矮几上那木匣的蓋子。
沈江流見狀把方硯清之前壓在上面的茶壺茶杯挪走。
方硯清掀開蓋子，兩隻手指精準地往那匣子裡一伸，捻出一張紙條遞給沈江流。
沈江流展開看了看：「這是……欠條？陛下逼你簽的？」
方硯清閉目養神，眼皮都沒掀：「他今天還給我了。」
「很有誠意。」沈江流點評了一句後，問：「所以……你打算怎麼處理這東西？」
「既然這東西到了我手裡，我就不可能視若無睹。」方硯清沉默了片刻後，說：「若他還要一直欺瞞下去，拉著所有人一起陪他唱大戲，把老師當個傻子糊弄，我會把這欠條交到老師手裡。」
「交到老師手裡」前面加上了這麼一大堆條件。
沈江流想著想著，笑了一下，「看來你這欠條是交不出去。」
方硯清若有若無地輕嗤了一聲，卻也沒反駁。
「你應該有所察覺了吧？他今天冒著怎樣的風險在那麼多知道他身份的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參加你的慶功宴，並做出侍奉老師左右的舉動。」沈江流拎起手邊的茶壺倒了杯茶：「離小師弟坦白的日子大概不遠了。」
方硯清奪過沈江流手裡的茶杯，喝了一大口：「你這個當大師兄的沒少出力吧？」
「也就是講講道理而已。」
方硯清斜眼看他：「既然那位已經得到了你的認可，讓你一口一個小師弟的叫著，你講道理的時候怎麼不兩位師弟一視同仁？」
沈江流嘆了口氣：「誰叫你是老二呢？誰叫我得了老師的真傳呢？大概是祖傳的偏心眼吧。」
方硯清：「……」好好好，偏心眼偏得這麼理直氣壯，連演都不演了。
就在方硯清以為沈江流不會再說什麼，準備趕這偏心眼噴壺精滾回自己的榻上去的時候，沈江流的聲音緩緩響起。
「他是小師弟，也是陛下，和他做師兄弟比旁人更難，要把握好度。」
「太疏遠他難免會感到被孤立會難過，太沒分寸那就是冒犯君威，時間一長，要麼君不君臣不臣，要麼自尋死路。」
「你從小就聰明，只是涉及到老師的時候，容易感情用事，會犯軸，切記保持清醒的頭腦。」
方硯清捏著杯子：「你這麼說，倒像是篤定了他向老師坦白後，老師還能和他保持如今的師徒關係似的。」
「我也說不好。」
方硯清放下杯子，打量著沈江流：「你上次讓我對老師的眼光要有信心一點，今天罰的那些道理讓我覺得你是真心接納他做師弟，可現在聽你說什麼注意分寸我又有點分不清你是真心接納還是迫於無奈接受現實了。」
沈江流想到深宮中孤坐明堂的九五至尊又想到這座宅子裡格外生動的小心眼少年郎，緩緩道：「他一路走來很孤獨也很艱難，既然有了這段緣分，也許我們可以在保護好自己的同時，試著去接納他——一個身份有點特殊的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