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兩相錯位
多年的芥蒂在真相衝擊之下冰雪消融，誤會產生的隔閡土崩瓦解，師徒倆抱頭垂淚。
秦稷捏著茶杯，看著這一幕，不知在想什麼。
他沒有出聲打擾，待二人情緒平復，意識到君前失儀，慌忙要朝他叩拜時，才放下茶盞再度起身，扶住了古稀之齡的垂垂老者。
他平易近人地將趙司業扶回座位上，看著俯叩在地的謝無眠，聲音和緩卻不失威儀：「朕聽聞，你這些年走南闖北，謝氏商號遍布數省，生意做得不錯。」
謝無眠心頭一凜：「蠅營狗苟而已，難登大雅之堂，恐污了陛下之耳。」
「你不必如此輕賤自己。」秦稷施然坐回主位上：「士農工商，商雖居末等，卻是通有無，活天下之血脈，亦不可或缺。若無商賈，四方物產何以流通？萬民生息何以周濟？」
這些年他受盡冷嘲熱諷，說他利慾薰心、目光短淺，放著好好的官不做，自甘下流操持賤業之人數不勝數。
便連從前的友人，也有開始時冒天下之大不韙為他說話，時間長了終究受不住和商賈往來的流言蜚語，迫於世俗的非議，同他漸行漸遠的。
沒想到時至今日，在天下至尊面前，反倒得了一句中肯的評價。
謝無眠心中複雜難以言表，默然叩首。
九五之尊平緩的聲音繼續娓娓道來。
「元興九年，醴州、陽州等地鬧蝗災，聽說是你謝氏開倉堅持以原價售糧，協助官府打擊了囤居奇貨的奸商，平抑物價，使百姓未曾生亂。」
「元興十年，河東大雪，房屋傾塌無數，百姓凍死凍傷者眾，也是你謝氏牽頭，帶領商隊，從臨近州府調運糧草棉衣，解燃眉之急。」
謝無眠怔然，他沒想到這些事，陛下竟然知道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稷的手指輕輕點在圈椅扶手上，給出了極高的評價：「你雖棄文從商，卻不曾棄過良心，不曾棄過仁義，比某些掠之於民、中飽私囊的蠹蟲強出百倍不止。趙老先生教了個好徒弟，你不必妄自菲薄。」
謝無眠心中熱意翻騰，以額觸地：「略盡綿薄之力而已，草民慚愧，當不起陛下如此誇讚。」
「數年的經營奔波，偌大的家業，要你放權交回族中旁支之手，你可割捨得下？」
此話一出，謝無眠猛然抬頭，眼中的難以置信幾乎遮掩不住。
趙司業摸著鬍鬚的手也不住的顫抖，偏過頭看向九五之尊，一雙渾濁地眼睛泛出激動的淚光。
秦稷將手邊的一盤糕點示意商景明送到謝無眠面前：「朝廷既然不曾革除過你的功名，你就還是舉人之身。今年的春闈剛剛結束，下一次會試循例在三年後，三年時間，你可有信心撿起書本，重新去科場上證明你自己，光明正大的與你師弟並列朝堂之上，為朕效力？」
趙司業激動得再度從椅子上站起來，千言萬語堵在心頭，以手掩面拭淚。
謝無眠直起身體，眼眶泛紅，看著那一盤被遞到面前的糕點，顫抖著手拿起一塊，以衣袖遮擋，和著熱淚一口口咽下。
他再度俯身，聲音低啞：「草民願傾盡所能，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負陛下隆恩。」
秦稷眼中浮現一絲滿意，他沒有立即叫謝無眠起身，而是敲打道：「若你三年後能金榜題名，希望你能不忘當日平抑物價、讓利於民的初心。朕醜話說在前頭，若你來日以權謀私、官商勾結，朕今日允你的恩典，來日便能一樣樣收回。到那時，別說功名前程，就是你老師的佛面，也保不住你的身家性命。」
額頭緊緊地貼在地磚上，謝無眠沒有半分猶豫：「草民謹記陛下教誨，不敢忘本。」
秦稷淡淡一笑：「起來吧，坐到你老師的下首去，這一次，別再說什麼位卑身賤，徒惹你老師傷心的話了。」
謝無眠看向為他高興到落淚的老者，面帶慚色：「學生不孝，讓您擔心了。」
趙司業抬手抹了一把臉，心中萬千情緒難以言表。
為這些年的誤會悔恨痛心，又為如今弟子前途的柳暗花明感到高興，更為當今天子恩威並施的手段感慨不已。
陛下親政這兩年來，他從旁人嘴裡聽過無數關於今上的溢美之詞，勾勒出了一個英明決斷，恩威並施，深不可測的畫像。
這畫像與他腦海里當年那個不理朝政，扶不上牆的小皇帝實在對不上號，甚至可以說相去甚遠。
兩相錯位，理智告訴他，陛下那是臥薪嘗膽，忍辱負重，是太后垂簾、王景攝政下的掩藏鋒芒以待天時。
感情上，卻仍覺得恍惚。
那時陛下才多大？
一個垂髫稚子在最該無憂無慮的年紀，便學著揣摩人心，在豺狼環伺中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那張搖搖欲墜的龍椅。
騙過了太后，騙過了王景，也騙過了滿朝文武，騙過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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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出聲打擾，待二人情緒平復，意識到君前失儀，慌忙要朝他叩拜時，才放下茶盞再度起身，扶住了古稀之齡的垂垂老者。
他平易近人地將趙司業扶回座位上，看著俯叩在地的謝無眠，聲音和緩卻不失威儀：「朕聽聞，你這些年走南闖北，謝氏商號遍布數省，生意做得不錯。」
謝無眠心頭一凜：「蠅營狗苟而已，難登大雅之堂，恐污了陛下之耳。」
「你不必如此輕賤自己。」秦稷施然坐回主位上：「士農工商，商雖居末等，卻是通有無，活天下之血脈，亦不可或缺。若無商賈，四方物產何以流通？萬民生息何以周濟？」
這些年他受盡冷嘲熱諷，說他利慾薰心、目光短淺，放著好好的官不做，自甘下流操持賤業之人數不勝數。
便連從前的友人，也有開始時冒天下之大不韙為他說話，時間長了終究受不住和商賈往來的流言蜚語，迫於世俗的非議，同他漸行漸遠的。
沒想到時至今日，在天下至尊面前，反倒得了一句中肯的評價。
謝無眠心中複雜難以言表，默然叩首。
九五之尊平緩的聲音繼續娓娓道來。
「元興九年，醴州、陽州等地鬧蝗災，聽說是你謝氏開倉堅持以原價售糧，協助官府打擊了囤居奇貨的奸商，平抑物價，使百姓未曾生亂。」
「元興十年，河東大雪，房屋傾塌無數，百姓凍死凍傷者眾，也是你謝氏牽頭，帶領商隊，從臨近州府調運糧草棉衣，解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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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稷將手邊的一盤糕點示意商景明送到謝無眠面前：「朝廷既然不曾革除過你的功名，你就還是舉人之身。今年的春闈剛剛結束，下一次會試循例在三年後，三年時間，你可有信心撿起書本，重新去科場上證明你自己，光明正大的與你師弟並列朝堂之上，為朕效力？」
趙司業激動得再度從椅子上站起來，千言萬語堵在心頭，以手掩面拭淚。
謝無眠直起身體，眼眶泛紅，看著那一盤被遞到面前的糕點，顫抖著手拿起一塊，以衣袖遮擋，和著熱淚一口口咽下。
他再度俯身，聲音低啞：「草民願傾盡所能，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負陛下隆恩。」
秦稷眼中浮現一絲滿意，他沒有立即叫謝無眠起身，而是敲打道：「若你三年後能金榜題名，希望你能不忘當日平抑物價、讓利於民的初心。朕醜話說在前頭，若你來日以權謀私、官商勾結，朕今日允你的恩典，來日便能一樣樣收回。到那時，別說功名前程，就是你老師的佛面，也保不住你的身家性命。」
額頭緊緊地貼在地磚上，謝無眠沒有半分猶豫：「草民謹記陛下教誨，不敢忘本。」
秦稷淡淡一笑：「起來吧，坐到你老師的下首去，這一次，別再說什麼位卑身賤，徒惹你老師傷心的話了。」
謝無眠看向為他高興到落淚的老者，面帶慚色：「學生不孝，讓您擔心了。」
趙司業抬手抹了一把臉，心中萬千情緒難以言表。
為這些年的誤會悔恨痛心，又為如今弟子前途的柳暗花明感到高興，更為當今天子恩威並施的手段感慨不已。
陛下親政這兩年來，他從旁人嘴裡聽過無數關於今上的溢美之詞，勾勒出了一個英明決斷，恩威並施，深不可測的畫像。
這畫像與他腦海里當年那個不理朝政，扶不上牆的小皇帝實在對不上號，甚至可以說相去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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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陛下才多大？
一個垂髫稚子在最該無憂無慮的年紀，便學著揣摩人心，在豺狼環伺中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那張搖搖欲墜的龍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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