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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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漣聞言,脊背明顯一僵。

  僭越之罪可大可小,端看陛下的態度。

  大可抄家滅族,小能被高拿輕放地帶過。

  他知道堅持比試不是明智之選,可這是唯一的機會,若不仗著年少氣盛、這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意一鼓作氣。

  裴漣想,他這輩子都得不到一個答案了。

  他不想抱憾終身。

  裴漣臉色幾經變換,良久,他抬起頭,看著秦稷的眼睛請求道:「僭越之罪,臣願一力承擔,只是懇請陛下開恩,此乃臣一人之罪,不涉旁人。」

  這是不想牽連他老師、師兄和親人。

  倒還有些良心。

  看來還沒有完全昏了頭,不管不顧地孤注一擲。

  但也昏了一大半,需要給他開開竅,讓這鑽牛角尖的小子清醒清醒。

  不過他牽不牽連,趙司業接下來要唱的大戲都已經安排好了。

  秦稷還想誤導裴漣,引導他將「趙司業受冤入獄」和他的僭越之舉聯繫到一起去,好磨磨他的性子,給他一個畢生難忘的教訓。

  可裴漣既已經提出不牽連的請求。

  他若不應,這小子想必寧可抱憾也要往後縮了。

  若是應下,君無戲言,出爾反爾有傷他的威信。

  對付這樣的順風順水、不知人心險惡的小鬼,秦稷手到擒來,他沒給出明確的回答,只道:「等朕問罪之時,你可別哭著求饒。」

  方硯清和傅行簡都敏銳察覺了陛下這話里陷阱。

  他既沒有應允也沒有否認,反而有激將之意。

  深諳陛下秉性的方硯清默默在心裡為裴小神童點了根蠟。

  傅行簡雖然覺得不妥,但陛下既然說什麼「別哭著求饒」來激將,想來並不會動真格去追究什麼僭越之罪,更像是高拿輕放要挫挫裴小神童的銳氣。

  他便也沒再說什麼求情的話了。

  裴漣不傻,他小小年紀一甲登科,本就是天賦出眾、頭腦聰明之人。

  但他做夢也想不到,陛下因為物傷其類、兔死狐悲,早就煞費苦心地把他們師徒三人的下半場戲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他只和傅行簡想到一處去了。

  聽陛下這番話,認為陛下的激將法,不過是要挫傷他的銳氣給他一點難堪。

  再難堪,能有氓山詩會,眾目睽睽之下,一負一平,讓老師為他蒙羞,甚至還要對手可憐他進而叫停比試難堪嗎?

  陛下會這樣說,正表明陛下沒有大動干戈的意思。

  於是,他麻溜地接受了激將,並操著公鴨嗓言之鑿鑿:「絕不求饒!」

  秦稷就等他這句話,起身撣了撣衣袖,「既然狀元和榜眼皆在此,那麼就你二人做個見證吧。」

  方硯清、傅行簡起身作揖,恭聲道:「是。」

  裴漣緊跟著起身,目光灼灼:「怎麼比?」

  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他朝秦稷一揖:「怎麼比皆憑陛下做主。」

  秦稷知道他們先前去過瓊林宴,已經吃過一輪了,並不餓,便提步走出東暖閣,朝乾政殿去。

  裴漣幾人趕忙跟上。

  福祿忙前忙後地安排伺候,很快就給幾人看了茶。

  按說這一輪比的是策論,裴漣正迫不及待地想請示陛下:怎麼比?誰來出題?

  秦稷卻以指節規律地輕敲了兩下御案。

  福祿一躬身,在旁候命。

  「去把探花郎的殿試考卷取來。」

  福祿應聲而去,步履匆匆。

  裴漣的心猛然提起。

  陛下不請翰林出題,而是命人去取他的考卷,莫非……

  方硯清和傅行簡此時也意識到了什麼。

  傅行簡併不插話,只沉默地等待。

  方硯清心道:好慘一小神童,不忍心看下去了。

  福祿的辦事效率果然很高,不一會兒就帶著笑臉,將裴漣的考卷奉到了秦稷的案邊,細心地在秦稷面前攤開。

  「過來看。」


  秦稷言簡意賅,隨手取了一支毛筆。

  裴漣心知陛下說的是自己,上前去在御案旁邊站定。

  方硯清、傅行簡作為「見證人」也起身跟過去。

  毛筆蘸上硃砂。

  秦稷提起硃筆,在裴漣的考卷上圈改起來。

  他一邊洋洋灑灑,一邊說:「你的辭藻華美,氣勢也足,處理問題的決心有,大方向上也沒出岔子。

  但經驗不足,細枝末節處不夠詳實,難免空中頭重腳輕,顯得大道理一套一套卻脫離實際。」

  明明是欽點的探花,到了陛下嘴裡卻仿佛一文不值。

  幾句話就點到了裴漣最薄弱之處,言辭犀利、一針見血。

  裴漣從頭到尾面紅耳赤,不知在想些什麼。

  秦稷曾經在心中讚嘆過江既白改動邊玉書那幾篇辣眼睛文章的「屎里雕花」能力。

  他雖不如江既白那樣有耐心,娓娓道來。

  但往往一句話能切中最要緊之處。

  從小耳濡目染,親政以來,日以繼夜地處理政務。

  無數的奏摺、密報、軍情過眼,這些都是那些參加科舉的舉子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東西。

  他的視野和格局,解決實務的能力,對朝堂的把控,建立在他獨特的身份地位和視角之上。

  偏偏策論側重的是經世致用,是對時政的理解與分析。

  和裴漣比,那就是降維打擊,說句不好聽的,純粹欺負小孩兒。

  要知道,為了不在江既白面前露餡,他的文章都是收著寫的。

  若隨心發揮,以江既白的敏銳洞察,必然對他的身份起疑。

  方硯清、傅行簡對此早有預料。

  就連方硯清和傅行簡一路跟著陛下的批示看下來也獲益匪淺。

  方硯清不由在心中感慨:想來就連老師都沒見過這龍飛鳳舞的字跡,這洋洋灑灑的批文吧?也不知老師見到後會作何感想?

  裴漣緊咬著下唇。

  他知道自己完全自取其辱了。

  陛下的硃批,沒有一句空話,每一條都落在他最薄弱的地方。

  和「判題人」比策論本就是一場幾乎必輸的豪賭。

  從他提出比試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要輸得一敗塗地。

  可一棵樹也想要見一見山有多高,一條魚也想知道海有多深,一隻鳥也想飛到天空的邊際。

  自取其辱很難堪,但他並不後悔。

  裴漣認真地將陛下的批閱之處都記下來。

  待陛下擱筆。

  他雙膝落地,咬著唇,艱難地說:「臣僭越犯上,請陛下降罪。」

  …

  第二更送上,目標達成了,明天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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