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不會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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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玉書坐立難安,如芒在背,絞盡腦汁地在腦子裡回放下午發生的事。

  「下不為例」不是饒他一次的意思嗎?

  他會錯意了?

  邊玉書顧不得多想,趕忙放下燙手的茶杯,不明所以、戰戰兢兢地和商景明跪了個並排,「公、公子?」

  茶杯蓋輕刮在茶杯上,秦稷看見並排跪在下首的兩個人。

  一個個的,都不給朕省心。

  「去請梁大夫到府中。」秦稷將茶杯一放,提前吩咐僕人。

  僕人退出去,堂屋裡只剩下君臣三人。

  梁大夫擅長治棒瘡傷,陛下這時候著人去請,顯然今日不會讓他們輕易過關。

  邊玉書如遭雷擊,慌裡慌張地看向陛下。

  商景明倒是稍稍安心,陛下肯在私宅懲處,罰得再重也是管教的意思。他怕的不是挨罰,而是一次失職,終身不用。

  秦稷的目光在下首尚且稚嫩的左膀右臂中逡巡片刻,最終先停留在邊玉書身上。

  他放鬆地靠在椅背上,聲音尚算平靜無波,「上次你同景明鬥毆,朕說你為什麼該打?」

  秦稷的手指規律地在手邊的茶几上輕點出「噠噠」的聲響,聽得邊玉書心驚肉跳。

  邊玉書往跪在旁邊目不斜視的死對頭那邊看了好幾眼。

  陳述自己曾經挨打的理由已經夠難為情了,更何況死對頭還在旁邊跪著?

  可陛下問話,再難為情邊玉書也不敢不答。

  他咬了咬唇,聲若蚊蚋地複述,「魯莽,衝動,幼稚,該打;以己之短攻敵之長,該打;沒弄清楚對方虛實就貿然動手,該打。」

  「妄、妄自菲薄,該狠狠打。」說到最後邊玉書的聲音幾乎快聽不見,整張臉紅得滴血。

  「背得倒是清楚。」秦稷輕嗤一聲,不咸不淡地問,「這次你犯了幾條?」

  邊玉書就是再傻也明白過來,陛下那句「下不為例」不作數了。

  還是他抄起板凳衝出去擋大漢的事。

  於是他對照著陛下的話琢磨起當時的情形來。

  腦子一熱就衝出去,魯莽、衝動好像有。

  他不擅長打架,對方是個彪形大漢,以己之短攻敵之長說的也沒錯。

  至於沒弄清楚對方虛實就貿然動手,他當時沒想那麼多……

  邊玉書越琢磨臉上的表情越精彩,不住地偷偷觀察陛下臉上的表情。

  他正準備老實巴交地說「三條」時,坐在上首的人耐心已經耗盡了。

  茶杯蓋與杯壁的清脆碰撞聲驚得邊玉書縮成了鵪鶉。

  秦稷不輕不重的聲音在堂屋響起,「邊伴讀,朕的話你都當成耳邊風?」

  比起挨罰,陛下的這一句斥責對邊玉書來說更重,他的眼圈幾乎一瞬間紅了,小聲說,「我有好好記住您的話。」

  不然他也不能背得這麼清楚。

  只是有的時候腦子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衝動行事了。

  聽到此處,邊上的商景明都忍不住側目。

  上次他挨完四十板子後就被客氣地請了出去,哪看過陛下一條一條地教,把邊玉書當兒子訓的場景?

  這也就罷了,邊玉書這個做伴讀的,非但不惶恐謝罪,竟然還膽敢反駁陛下。

  到底是誰借他的膽子?

  九族嗎?

  到底是從小打到大的死對頭交情,商景明對邊玉書使了好幾個眼色,奈何媚眼拋給了瞎子看。

  邊玉書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他真的沒有拿陛下的話當耳旁風的意思。

  每一句他都有好好記在心裡。

  可再犯的事實擺在眼前,不容狡辯,他聲音有些哽咽,「對不起,玉書不該再犯。」

  認完錯,邊玉書到底還是沒忍住,淚眼汪汪地小聲為自己解釋,「我一時衝動犯錯,您怎麼罰都行,可您的話我沒有當……」

  「哭?」

  秦稷一個字就成功堵上了邊玉書的嘴,嚇得他抿著嘴眼淚在眼眶裡蓄著,愣是不敢往下掉。

  秦稷看著邊玉書有委屈不能訴、眉眼濕答答的可憐樣,搓了搓手邊的兩顆棗。


  看在兩顆棗的份上,他冷著臉緩緩開口,「剛才那句話我收回。」

  「遇上這樣的事,若是想救人,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

  「景明和扁豆哪個不比你更適合出手,犯得著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衝上去?」

  峰迴路轉,邊玉書驚訝得睜圓了小鹿眼,通紅的眼眶淚水一圈圈地打著轉,波光粼粼,溢滿了感動。

  陛下相信他,還耐心地教他。

  嗚嗚,他願意為陛下肝腦塗地,拋頭顱,灑熱血……

  「還哭?」

  邊玉書嚇得抽噎了一下。

  「想哭,等會兒讓你哭個夠。」

  秦稷提醒似的敲了敲茶几,「一條十竹板,屢教不改加十板,一共四十。」

  邊玉書原本以為第二次犯,罰得會比上次更重,沒想到數量反而更少,乖乖磕頭認罰,「玉書謝陛下教誨。」

  死對頭的受寵程度,商景明也算是大開眼界了。

  君無戲言,陛下卻用了「我」將說出去的話收回,顯然不是用君王的身份在同邊玉書對話。

  這小子怎麼命就這麼好?

  商景明不知道多少次感嘆。

  正感嘆著,陛下的視線落在了他身上。

  商景明喉頭一緊。

  用不著秦稷提醒,他一個響頭磕在地上,「臣失職,五城兵馬司中有人在臣眼皮子底下收受賄賂,和槽幫的人沆瀣一氣,搜刮民脂,臣竟一無所覺。」

  「還請您降罪。」

  秦稷端起茶盞,茶水略沾了沾唇,「槽幫的胃口不是一朝一夕能養成的,你接手五城兵馬司不到一個月,按理,這事不能算在你頭上。」

  商景明眸光微閃。

  聽上去,他順著陛下給的台階下來,就能把自己摘乾淨。

  可商景明卻知道,若他想受到陛下重用,成為陛下的心腹就必不能如此。

  上位者不會喜歡一個不能解決實際問題,反而急著推脫責任的下屬。

  「在其位,謀其政,臣忝居五城兵馬司指揮之位,被手下欺瞞,做了睜眼瞎,竟然還對內外勾結受賄、縱容槽幫欺壓商戶之事一無所覺,實屬失職,請陛下嚴懲。」

  「只是……」商景明稍稍抬頭,懇切道,「還望陛下給臣一個查清此事,還商戶和百姓公道的機會。」

  倒也還算敢擔當。

  商景明那一點不安的小心思,在秦稷眼裡一覽無餘。

  「你年紀輕,少些經驗,初入官場,難免教人欺瞞。吃一塹,長一智,不要在一個地方摔兩次。」

  「是。」

  「另外……」秦稷指節叩在木几上。

  商景明抬起頭。

  「朕不會因為你年輕,沒有經驗就姑息你。」

  聽到這一句話,商景明卻徹底放下心。

  他不怕要求高,陛下對他要求高,反而是件好事。商景明再度拜下,「玩忽職守,按律杖六十,臣領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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