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接替者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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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伯利亞壁壘內部,恆溫二十一度的空氣里瀰漫著凍土解凍後特有的泥腥味。

  謝爾蓋蹲在帳篷角落,面前攤著一本已經寫滿了數字的硬皮筆記本。

  安德烈坐在對面,左手無意識地摸著腹部那道癒合了百分之八十的貫穿傷疤痕,右手舉著一支鉛筆,在另一本筆記上記錄溫度計讀數。

  火種懸浮在兩人之間三米處,紅色光球的表面每隔固定間隔就會出現一次肉眼可辨的亮度波動。

  「又來了。」安德烈在紙上畫下一道豎線。「第四十七次。」

  謝爾蓋沒有抬頭。他的目光鎖在筆記本最新一頁的時間軸上,鉛筆尖在兩個數字之間來回點動。

  芙寧娜第二次下潛的時間,是他通過壁壘外圍莫斯科監測站的無線電廣播間接推算出來的。壁壘內沒有任何電子設備能工作,但聲波可以傳進來,他每天固定時間貼在壁壘邊緣聽外面的軍用廣播。

  下潛後不到一小時,深海那邊的信號就斷了。

  這個信息他是從廣播裡兔子國官方措辭的微妙變化中猜出來的。沒有人會在公開頻道說「深海脈衝消失」,但當播報員的語氣從「持續監測中」變成「密切關注事態發展」時,謝爾蓋就知道出事了。

  然後火種變了。

  「安德烈。」

  「嗯?」

  「把過去十九分鐘的記錄給我看。」

  安德烈把筆記本遞過來。謝爾蓋接過後,把兩本筆記並排放在地上,用鉛筆尖逐行比對。

  火種此前的脈衝模式他已經記錄了三周,規律清晰:陡緩交替,指向東南偏東,頻率在0.00002赫茲附近浮動。那是一種定向呼叫,像有人拿著手電筒朝一個固定方向反覆閃爍。

  但十九分鐘前開始的新模式完全不同。

  「方向變了。」謝爾蓋用鉛筆在紙上畫了兩條線。「之前是定向的,只朝東南偏東。現在是全向的,三百六十度均勻輻射。」

  安德烈湊過來看。「像燈塔?」

  「比燈塔更精確。」謝爾蓋在數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頻率鎖定在0.14赫茲。」

  安德烈的眉頭擰起來。「0.14?那不是深海信號翻倍之後的數值嗎?」

  謝爾蓋點頭,鉛筆尖在0.14這個數字上敲了三下。

  「深海那邊不喊了,火種接過了這個頻率,開始替它廣播。」

  安德烈往後靠了靠,後背抵在帳篷支架上。「你怎麼確定是接替?也許只是巧合。」

  謝爾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翻到筆記本前面的頁碼,找到三處被他用紅色鉛筆圈出來的時間戳。

  「看這裡。」他把筆記本轉向安德烈。「第一處,對應剛果礦區異變公開報導的時間。第二處,達卡水體固化衛星圖像發布。第三處,南蘇丹綠色奇蹟視頻上線。」

  安德烈盯著那三個紅圈。「火種的底噪在這三個時間點出現了偏移?」

  「極其微弱,如果不是連續三周每小時記錄一次,根本不可能發現。」謝爾蓋合上筆記本。「我沒有證據證明那三件新出現的東西跟火種屬於同一個體系。但底噪層確實在那三個時間點各抖了一下。」

  安德烈沉默了幾秒。「所以你的意思是……」

  「火種能感知到它們。」謝爾蓋站起來,走到火種懸浮的位置旁邊,紅色光芒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切成明暗兩半。「不管那三件新東西是什麼人造的,火種對它們有反應。」

  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鉛筆,在筆記本新的一頁上畫了一個圓。圓心寫了一個字:魚。

  然後他在圓周上標出已知的點。開羅天秤,倫敦石中劍,紐約硬幣,秦嶺虎符,西伯利亞火種。五個點均勻分布在圓周上。

  「深海那邊不喊了,但外圍的節點被喚醒了,開始替它敲鐘。」

  安德烈看著那個圓,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腹部的疤。「你覺得那條魚是什麼?」

  謝爾蓋的鉛筆尖停在圓心上,停了很久。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能確定。」

  他在圓心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它在等什麼人把這個圈合上。」

  火種的紅光在這一秒跳動了一下,亮度比過去三周任何一次波峰都高出將近兩成。安德烈的手從腹部縮回來,兩人同時看向那團懸浮的光球。


  脈衝恢復了穩定的0.14赫茲節奏,全向廣播,不間斷。

  謝爾蓋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下這次異常峰值的時間,鉛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他在時間旁邊寫了四個字:有人靠近。

  地中海中部,黎明。

  阿米爾的牙齒已經打了四十分鐘的顫。

  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十六度的海水把體溫一點一點往外抽。他的雙臂環在懷裡那個三歲小女孩的身體外側,用自己的軀幹擋住從船舷縫隙灌進來的風。

  小女孩睡著了。

  呼吸均勻,胸口有節奏地起伏。她的臉埋在阿米爾濕透的襯衫前襟里,小手攥著他領口的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橡皮艇不再下沉了。

  氣囊還是癟的,破損的船體沒有被修復,湧進來的海水還在船艙底部晃蕩。但整艘船被什麼東西托住了,穩穩地浮在水面上,連海浪的顛簸都被削弱到幾乎感覺不到。

  阿米爾低頭看著船底的海水。

  晨光從東方的海平線上滲透過來,把海面染成灰藍色。在這片灰藍之中,橡皮艇周圍半米範圍內的水面呈現出一種極淡的水藍色光澤。不刺眼,不明顯,如果不是他的臉距離水面只有三十厘米,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能感覺到。

  有一股力量從船底向上托著所有人。溫和到幾乎不存在,卻絕對穩定。

  船在移動。

  沒有引擎,沒有風帆,沒有任何可見的推力來源。但橡皮艇正在以一種極其平緩的速度向某個方向滑行,航向筆直,沒有偏移。

  七十三個人擠在這艘半沉的船上。有人還在哭,有人已經哭不出來了,有人在祈禱,有人只是呆呆地看著海面。

  遠處,一個橙色的點出現在海平線上。

  意面國海岸警衛隊的快艇。橙色船身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正在向這個方向靠近。

  旁邊一個索馬利亞婦女也看到了。她從船艙里掙扎著站起來,雙手高舉過頭頂,拼命揮動。嘴裡喊著什麼,聲音被風撕碎了,傳不了太遠。

  其他人也開始動了。有人脫下濕透的外套在頭頂揮舞,有人用手掌拍打船舷製造聲響。

  阿米爾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女孩。

  她不是他的侄女。她甚至連名字都還沒告訴他。十四個月前,他五歲的侄女就是以同樣的姿勢蜷縮在他懷裡,然後在冰冷的海水中停止了呼吸。那個重量從他手臂里滑落的感覺,他每天晚上都會夢到。

  剛才,這個小女孩的母親在浪頭捲來的瞬間把她塞進他懷裡。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

  他把小女孩抱緊了一點。

  用提格里尼亞語,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這一次沒讓你掉下去。」

  小女孩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小手把他的領口攥得更緊了。

  阿米爾用拇指把她額前濕透的頭髮從鼻尖撥開,確認她還在呼吸。

  橙色快艇越來越近。引擎的轟鳴聲已經能隱約聽到了。

  船底那層水藍色的光澤在晨光變亮的同時逐漸淡去,淡到肉眼完全無法分辨。但托舉的力量還在。

  橡皮艇繼續向著快艇的方向平穩滑行,航向精確得不需要任何人操控。

  阿米爾閉上眼睛,把下巴抵在小女孩的頭頂上。

  海風從地中海的深處吹過來,帶著鹽和清晨的涼意。

  他不知道剛才水下那片溫熱的觸感是什麼。不知道為什麼船沒有沉。不知道為什麼海浪在半米之外就變得平靜。

  他只知道懷裡這個孩子還活著。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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