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她嫌泡芙不夠好，這是世上最直接的食客
探淵號，底艙臨時廚房。
凌晨三點，路易·貝爾納在和面。
操作台上攤著三個不鏽鋼盆，一盆打好的動物奶油，一盆正在醒發的泡芙麵糊，一盆還沒開始攪拌的卡仕達醬基底。
他按照周若轉述的要求調整了配方。
「動物奶油比例增加，溫度再降兩度。」
這是芙寧娜上次吃完泡芙後給出的反饋，經過周若的翻譯傳到了他耳朵里。
他不知道這位水神大人現在在哪個深度，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能回來。
但他決定每六小時出一批新鮮泡芙，做完就放進保溫容器里等著。
他把和好的麵糊裝進裱花袋，在鋪了油紙的烤盤上擠出均勻的圓丘形狀。
袋子裡的麵糊質地比他此前用的任何配方都要細膩，因為他把黃油的比例調高了百分之八，水分相應減少，麵糊的含水量降到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冒險的程度。
如果含水量太低，烤出來的泡芙殼會偏硬，達不到一咬即碎的理想狀態。
但含水量高了，內部蒸汽過多會導致殼體膨脹不均勻，塌下來之後奶油的口感會受影響。
他試了三版。
第一版烤出來嘗了一個，搖頭。
「殼太脆了，存放超過二十分鐘就會吸潮變軟。」
他自言自語地補了一句。
「她回來的時間不確定，不能指望她剛好在出爐的二十分鐘內吃到。」
他把第一版全部倒掉。
第二版把黃油比例回調了百分之三，水分補了一點點，烤出來的殼體韌性增加，三十分鐘後仍然維持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酥脆度。
他又嘗了一個。
停了兩秒。
「奶油填充量要增大。」
他轉過身看了看組裝好的成品，又看了看裱花嘴的口徑。
「殼子的厚度增加之後內部空腔變小了，原來的奶油量會讓口感偏干。」
他沒有做第三版，直接在第二版的基礎上調整了奶油填充量，每個泡芙的注入量從十二克提到了十六克。
重新組裝之後，他拿起一個成品端詳了三秒，咬了一口。
嚼了五六下。
放下。
「這個可以。」
他把剩餘的成品裝進保溫容器，在容器外壁用馬克筆寫了出爐時間，放進冷櫃的恆溫層。
做完這些，他開始準備下一批的原料。
周若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的時候，路易正在用量勺稱量低筋麵粉。
她在操作台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來，咖啡杯擱在膝蓋上用雙手捂著。
底艙的空調溫度設定得偏低，金屬艙壁上有一層薄薄的凝露。
她看著路易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貝爾納先生。」
路易頭也沒抬。
「嗯？」
周若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旁邊的工具架上。
「你怕她嗎？」
問完之後她覺得這個問題不太禮貌，但她沒有收回。
路易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量勺里的麵粉灑出了一小撮。
他用手把灑出來的麵粉掃回盆里，繼續量下一勺。
「怕。」
他的語氣很鬆，像在隨口聊天氣。
「我在船上這幾天，聽船員們聊了不少。」
他把量好的麵粉倒進大盆里，拿起攪拌鏟開始翻拌。
「她怎麼讓整片海安靜下來的，她怎麼用腳趾碰一下海水就鎖定了七十三公里外的核潛艇的。」
攪拌鏟在盆壁上颳了兩下。
「還有她怎麼從橫須賀基地走出來的。」
周若沒有接話。
那段經歷她是親歷者，不需要別人轉述。
路易繼續攪拌著麵糊。
「怕，但比怕更多的是尊敬。」
他換了一隻手繼續攪，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她能讓整片海安靜下來，然後嫌我的泡芙不夠好。」
攪拌鏟停了。
他側過頭看了周若一眼。
「你告訴我，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直接的食客嗎？」
周若沒有回答。
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路易轉回去繼續和面。
「做了二十年甜點，遇到過各種挑剔的客人。」
他用力揉了一把麵團。
「米其林評審，王室宴會的御廚長，巴黎里昂車站大酒店那些端著架子的食客，每一個都覺得自己的嘴是黃金做的。」
麵團被翻過來，拍在操作台上。
「但他們挑剔的是口味，是擺盤，是上菜的時間。」
「她挑剔的是奶油打發度差兩成。」
他停了一下。
「兩成，不多不少，就是差兩成。」
他一邊說一邊把麵團折了過來。
「我回去自己測了一下，用溫度計和轉速表重新校準了打發參數，你知道結果是什麼？」
周若看著他。
「她說的完全準確，我之前的打發度確實偏低了大約百分之十八到二十。」
路易用手背推了推額前的頭髮。
「一個能操控整片海洋的存在，嘗了一口我做的泡芙，給出了百分比級別的口感反饋。」
他重新拿起攪拌鏟。
「所以我現在做的每一批泡芙，都是按照她的標準來的。」
攪拌鏟在盆里轉了三圈。
「沒有人命令我這麼做，做了二十年甜點，我頭一次遇到一個能把我的作品分析到這種程度的食客。」
「這種人你不好好伺候著，老天爺都看不下去。」
周若從摺疊椅上站起來，把咖啡杯放回工具架。
「我去甲板上了。」
路易頭也沒抬。
「下一批大概四個小時後出爐。」
「好。」
周若推開底艙廚房的門，沿走廊往上走。
經過聲吶室的時候她沒有進去，最新的浮標信號剛收到不久，下一次還得等半個小時。
她回到船尾甲板。
那個一米直徑的藍色通道口還在安靜地旋轉，藍光映在海面上的光暈從她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起就沒有變過。
亮度一樣，轉速一樣，大小一樣。
通道還開著。
她還在下面。
周若從內兜摸出筆記本，翻到畫線段的那一頁，三條線段，三組數字，最後一組旁邊多了九個字，寫著脈衝源有意識特徵。
周若用拇指壓住那九個字，站在甲板上，海風撲面。
她在想芙寧娜說那幾個字時是什麼表情。
「你叫了多久了。」
當然，她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浮標信號里只有數據和附註，沒有表情和語氣。
但她認識芙寧娜。
那個人嘴上傲得天高，但碰到真正需要幫助的東西，哪怕那個東西她還不知道是什麼，她會去。
不問值不值，不問安不安全。
因為那是她的水，水裡有東西在喊救命。
周若把筆記本塞回內兜，轉身回了艙內。
路易的泡芙要等四個小時。
浮標信號要等半個小時。
她等得起。
凌晨三點，路易·貝爾納在和面。
操作台上攤著三個不鏽鋼盆，一盆打好的動物奶油，一盆正在醒發的泡芙麵糊，一盆還沒開始攪拌的卡仕達醬基底。
他按照周若轉述的要求調整了配方。
「動物奶油比例增加，溫度再降兩度。」
這是芙寧娜上次吃完泡芙後給出的反饋，經過周若的翻譯傳到了他耳朵里。
他不知道這位水神大人現在在哪個深度，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能回來。
但他決定每六小時出一批新鮮泡芙，做完就放進保溫容器里等著。
他把和好的麵糊裝進裱花袋，在鋪了油紙的烤盤上擠出均勻的圓丘形狀。
袋子裡的麵糊質地比他此前用的任何配方都要細膩，因為他把黃油的比例調高了百分之八，水分相應減少，麵糊的含水量降到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冒險的程度。
如果含水量太低，烤出來的泡芙殼會偏硬，達不到一咬即碎的理想狀態。
但含水量高了，內部蒸汽過多會導致殼體膨脹不均勻，塌下來之後奶油的口感會受影響。
他試了三版。
第一版烤出來嘗了一個，搖頭。
「殼太脆了，存放超過二十分鐘就會吸潮變軟。」
他自言自語地補了一句。
「她回來的時間不確定，不能指望她剛好在出爐的二十分鐘內吃到。」
他把第一版全部倒掉。
第二版把黃油比例回調了百分之三，水分補了一點點，烤出來的殼體韌性增加，三十分鐘後仍然維持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酥脆度。
他又嘗了一個。
停了兩秒。
「奶油填充量要增大。」
他轉過身看了看組裝好的成品，又看了看裱花嘴的口徑。
「殼子的厚度增加之後內部空腔變小了，原來的奶油量會讓口感偏干。」
他沒有做第三版，直接在第二版的基礎上調整了奶油填充量，每個泡芙的注入量從十二克提到了十六克。
重新組裝之後，他拿起一個成品端詳了三秒，咬了一口。
嚼了五六下。
放下。
「這個可以。」
他把剩餘的成品裝進保溫容器，在容器外壁用馬克筆寫了出爐時間，放進冷櫃的恆溫層。
做完這些，他開始準備下一批的原料。
周若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的時候，路易正在用量勺稱量低筋麵粉。
她在操作台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來，咖啡杯擱在膝蓋上用雙手捂著。
底艙的空調溫度設定得偏低，金屬艙壁上有一層薄薄的凝露。
她看著路易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貝爾納先生。」
路易頭也沒抬。
「嗯？」
周若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旁邊的工具架上。
「你怕她嗎？」
問完之後她覺得這個問題不太禮貌，但她沒有收回。
路易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量勺里的麵粉灑出了一小撮。
他用手把灑出來的麵粉掃回盆里，繼續量下一勺。
「怕。」
他的語氣很鬆，像在隨口聊天氣。
「我在船上這幾天，聽船員們聊了不少。」
他把量好的麵粉倒進大盆里，拿起攪拌鏟開始翻拌。
「她怎麼讓整片海安靜下來的，她怎麼用腳趾碰一下海水就鎖定了七十三公里外的核潛艇的。」
攪拌鏟在盆壁上颳了兩下。
「還有她怎麼從橫須賀基地走出來的。」
周若沒有接話。
那段經歷她是親歷者，不需要別人轉述。
路易繼續攪拌著麵糊。
「怕，但比怕更多的是尊敬。」
他換了一隻手繼續攪，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她能讓整片海安靜下來，然後嫌我的泡芙不夠好。」
攪拌鏟停了。
他側過頭看了周若一眼。
「你告訴我，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直接的食客嗎？」
周若沒有回答。
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路易轉回去繼續和面。
「做了二十年甜點，遇到過各種挑剔的客人。」
他用力揉了一把麵團。
「米其林評審，王室宴會的御廚長，巴黎里昂車站大酒店那些端著架子的食客，每一個都覺得自己的嘴是黃金做的。」
麵團被翻過來，拍在操作台上。
「但他們挑剔的是口味，是擺盤，是上菜的時間。」
「她挑剔的是奶油打發度差兩成。」
他停了一下。
「兩成，不多不少，就是差兩成。」
他一邊說一邊把麵團折了過來。
「我回去自己測了一下，用溫度計和轉速表重新校準了打發參數，你知道結果是什麼？」
周若看著他。
「她說的完全準確，我之前的打發度確實偏低了大約百分之十八到二十。」
路易用手背推了推額前的頭髮。
「一個能操控整片海洋的存在，嘗了一口我做的泡芙，給出了百分比級別的口感反饋。」
他重新拿起攪拌鏟。
「所以我現在做的每一批泡芙，都是按照她的標準來的。」
攪拌鏟在盆里轉了三圈。
「沒有人命令我這麼做，做了二十年甜點，我頭一次遇到一個能把我的作品分析到這種程度的食客。」
「這種人你不好好伺候著，老天爺都看不下去。」
周若從摺疊椅上站起來，把咖啡杯放回工具架。
「我去甲板上了。」
路易頭也沒抬。
「下一批大概四個小時後出爐。」
「好。」
周若推開底艙廚房的門，沿走廊往上走。
經過聲吶室的時候她沒有進去，最新的浮標信號剛收到不久，下一次還得等半個小時。
她回到船尾甲板。
那個一米直徑的藍色通道口還在安靜地旋轉，藍光映在海面上的光暈從她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起就沒有變過。
亮度一樣，轉速一樣，大小一樣。
通道還開著。
她還在下面。
周若從內兜摸出筆記本，翻到畫線段的那一頁，三條線段，三組數字，最後一組旁邊多了九個字，寫著脈衝源有意識特徵。
周若用拇指壓住那九個字，站在甲板上，海風撲面。
她在想芙寧娜說那幾個字時是什麼表情。
「你叫了多久了。」
當然，她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浮標信號里只有數據和附註，沒有表情和語氣。
但她認識芙寧娜。
那個人嘴上傲得天高，但碰到真正需要幫助的東西，哪怕那個東西她還不知道是什麼，她會去。
不問值不值，不問安不安全。
因為那是她的水，水裡有東西在喊救命。
周若把筆記本塞回內兜，轉身回了艙內。
路易的泡芙要等四個小時。
浮標信號要等半個小時。
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