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兩千米深淵雜音,這聲音不屬於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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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艦長站在艦橋上,手裡的鋼筆在航海日誌的空白頁上落下兩行字。

  「14時37分,水神入水,通道開放中。」

  他合上筆帽,把航海日誌放回固定夾,走到舷窗前看了一眼船尾那個發著藍光的小小開口。

  那是整條船上唯一的光源,比午後的太陽還要亮。

  船尾甲板上。

  周若站在欄杆前,雙手緊握著芙寧娜留下的禮帽。

  帽緣上那個奶油指印被她的拇指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指腹蹭過幹掉的奶油痕跡,粗糙的觸感一遍又一遍地刮過她的神經末梢。

  她深呼吸了三次。

  第一次,胸腔里的氣吸到一半就碎了,變成了一個悶在喉嚨里的哽。

  第二次,好一點,氣吸到了底,但呼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顫抖的尾音。

  第三次,她把所有的力氣壓在了橫膈膜上,整口氣從頭到尾穩穩噹噹地走完了全程。

  眼淚沒有掉下來。

  她硬生生把它們壓了回去。

  周若轉過身,背對著那個發出藍光的通道口,走進了艙內。

  走廊里的燈光比甲板上暗了很多,她在適應光線的那幾秒里腳步放慢了一拍,然後恢復了正常的步速。

  她需要去底艙找路易·貝爾納先生。

  芙寧娜說了要現做的泡芙。

  那就必須是現做的。

  底艙臨時廚房的門虛掩著,走近的時候能聞到黃油和麵粉混在一起的甜香。

  周若推開門。

  路易靠在角落的麵粉袋上,腦袋歪向一邊,嘴微張著,呼吸綿長均勻,睡得很沉。

  操作台上攤著一隻擠花袋和半盆沒打完的奶油,不鏽鋼盆壁上淌下來的白色液體在檯面上畫出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周若站在門口看了他三秒。

  然後她走到操作台前,輕輕敲了兩下台面。

  路易的眼皮抖了一下,沒睜開。

  周若加重了力道,指關節在不鏽鋼檯面上叩出清脆的響聲。

  路易的眼睛睜開了,瞳孔花了兩秒才對上焦距。

  他看到門口站著的那個穿著橙色救生馬甲的年輕女人手裡抱著一頂禮帽,眼眶泛紅,但表情出奇地平靜。

  「貝爾納先生。」

  周若的聲音里沒有多餘的情緒,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

  「她下去了。」

  路易從麵粉袋上撐起身子,後背上沾了一片白色粉末。

  「回來的時候她要吃泡芙。」

  周若把禮帽抱緊了一點。

  「現做的,不能是冷凍的。」

  路易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盆沒打完的奶油,沉默了五秒,伸手把擠花袋重新拿了起來。

  「動物奶油比例多少?」

  周若想了想。

  「上次她說差兩成,你自己調。」

  路易的手已經開始工作了,攪拌棒在鋼盆里高速轉動,白色的奶油在離心力的作用下貼著盆壁爬升。

  他沒有再說話。

  周若也沒有再說話。

  她站在廚房門口,右手抱著禮帽,左手垂在身側。

  身後的走廊盡頭,隔著三道水密門和兩層甲板,船尾那個直徑一米的藍色通道口還在安靜地旋轉著。

  通道的最深處,一個赤腳的小個子正在以人類無法想像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沉入一萬米的黑暗。

  ........

  水面以下兩百米。

  芙寧娜腳踩著自己創造的藍色水平台,以每分鐘約五十米的速度勻速下沉。

  通道在她頭頂上方逐步閉合,腳下方向的通道持續向更深處延伸,整個結構在水中緩緩移動,她始終處於通道的中段位置。

  周圍的水溫在平穩下降,水壓在穩定上升。

  這些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水壓作用在她身上時,身體內部的水分子主動配合外界壓力進行自調節,人體正常的物理結構在這個過程中被直接繞過。

  藍色水壁在她四周旋轉,壁面的光澤從淺藍色向更深的靛色漸變。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光線還能從水面折射下來,帶著一層被海水過濾後的淡青色調,將她的腳趾照出模糊的輪廓。

  探淵號船尾甲板上,直徑一米的藍色通道口還在安靜地旋轉。

  周若站在欄杆前面,兩隻手搭在冰涼的鋼管上,指尖被海風吹得發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藍色的小洞。

  聲吶長從艙門內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捏著一張記錄紙。

  「周若女士,低頻監測儀顯示通道內壁的水流頻率很穩定,每秒轉速恆定在七點二圈,沒有衰減。」

  周若轉過頭。

  「她的下沉速度呢,你們能測到嗎?」

  聲吶長搖了搖頭。

  「通道水壁的旋轉噪聲把被動聲吶的信號全蓋住了,我們沒辦法從外面追蹤她在裡面的位置。」

  他頓了一拍,把記錄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按照她入水前提過的每分鐘五十米來推算,四十多分鐘了,兩千到兩千五之間。」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邊緣敲了一下。

  「但這只是推算,實際速度誰都不知道,只能等浮標信號。」

  周若點了一下頭,轉回身繼續盯著那個藍色開口。

  水面以下六百米。

  光合作用層的最後一縷陽光消失了。

  芙寧娜進入永夜區。

  所有從上方滲透下來的光線在這個深度被海水完全吸收,通道壁外面變成了一片徹底的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被看見。

  她的眉心印記成為唯一的光源,藍光從那枚水滴形的印記中持續滲出,照亮了周圍約十五米範圍。

  十五米之外,是絕對的無光。

  她抬了抬下巴,藍光的照射角度隨著她的頭部動作移動,在通道水壁上劃出一道弧形的光影。

  除此之外,只有黑。

  水面以下一千兩百米。

  芙寧娜第一次感知到了深淵的雜音。

  那不是聲音,不是任何頻段的震動波,不是任何物質碰撞產生的音頻信號。

  一種複合性的感知干擾直接湧進了她的意識層面,衝擊著她腦海中對水這個概念的全部認知框架。

  正常的海水在她的感知中一直是清晰的,有序的,每一個水分子的位置和運動軌跡都合乎邏輯。

  但從一千兩百米以下,那種有序感被一層密密麻麻的顆粒狀干擾覆蓋了。

  不是很強。

  但明確存在。

  她的下沉速度沒有變,還是每分鐘五十米,但她的注意力從周圍的水壁轉移到了自己的感知末端。

  那層干擾在她每下沉一百米之後就加重一層。

  一千三百米,加重。

  一千四百米,再加重。

  一千五百米,干擾的密度已經可以在她的感知圖譜上占據固定的區域了。

  水面以下兩千米。

  芙寧娜放慢了下沉速度,從每分鐘五十米降到了三十米。

  雜音的強度已經增加到了不可忽略的程度,她的感知圖譜中大約有百分之四十的面積被這種干擾信號覆蓋,正常的水域信息被推擠到了邊緣。

  她停了下來。

  不是在抵抗那些雜音。

  她在學。

  學著把雜音從正常信息中剝離出來,單獨歸類到另一個感知通道里,讓兩組信息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擾。

  三分鐘後,她做到了。

  雜音還在,強度沒有降低半分,但它已經被她的感知系統分流到了一條獨立的信道里,不再遮擋正常的水域數據。

  然後她在雜音的底層聽到了另一個東西。

  一個更微弱,但更清晰的信號。

  0.07赫茲。

  每十四秒完成一個完整的震盪周期。

  每一次脈衝到達時,雜音會出現一個極短暫的靜默間隙,不到零點一秒,脈衝在壓制雜音,為自己騰出傳播空間。

  芙寧娜的眉心印記在那個間隙出現的瞬間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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