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惡人自有大棒槌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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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

  黑風扯開粗壯的脖子,衝著門邊發出一聲震天響的狂吠。這一聲吼底氣十足,震得半開的木頭格子窗跟著嘩啦啦直響。

  顧珠本來仗著一股瘋勁兒往上沖,兩隻手還保持著往前抓撓的姿勢。被這大狼狗當頭一吼,她嚇得三魂飛了七魄,兩條細樹枝一樣的腿當場發了軟。

  吧嗒一聲,顧珠一屁股跌坐在光潔的木地板上。

  一股熱氣順著她的破爛棉褲襠涌了出來。黃濁的尿水滴滴答答淌在木地板上,很快聚成了一小灘。騷臭味混合著她身上爛泥溝的臭氣,直勾勾往屋頂上沖。

  她尿褲子了。

  顧珠癱在地上,兩眼翻白,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會長著大嘴倒抽冷氣。

  蔣果正貼在牆根底下,本來就拿白手絹死死捂著鼻子,這會兒看到地板上那一灘黃水,一張白淨的小臉直接憋成了鐵青色。

  「髒死了!真髒死了!」蔣果急得在原地直跺腳,衝著門外大喊,「跑堂的呢!趕緊把這臭要飯的弄出去!把地拿鹼水刷十遍!」

  牛蛋看都沒看地上的顧珠一眼,大拇指一松,那把出鞘半寸的生鐵剔骨刀「咔噠」一聲落回牛皮鞘里。

  他嫌棄地後退兩步,生怕那尿水濺到自己鞋面上。這種貨色,連讓他拔刀的資格都沒有。

  芽芽坐在太師椅上,晃悠著穿著小花布鞋的雙腿。她順手抓起桌邊一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鴨腿骨,手腕一翻,骨頭棒子准准地砸在顧珠腳邊。

  「想吃好東西?」芽芽嚼著嘴裡的大白兔奶糖,聲音清脆得像落盤的算珠子,「那是給黑風加餐的骨頭。想吃,你得先問問它願不願意分給你。」

  黑風聽懂了小主人的話,往前逼近一步,前爪重重踏在地板上,喉嚨里的呼嚕聲更大了。

  顧珠嚇得連連往後瑟縮,兩隻手在尿水和爛泥里胡亂扒拉,拼命往門檻外面爬。

  就在這時,木樓梯底下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珠珠!死丫頭你跑哪去了!」

  顧明頂著一頭沾滿爛菜葉的雞窩頭,光著兩隻綁滿報紙的腳丫子,氣喘吁吁地衝上二樓。

  緊跟在他後頭的,是剛在泥水坑裡打完架、臉上全是一道道血印子的柳淑眉。

  兩口子剛爬上最後一步台階,迎面就撞見癱在地上尿褲子的閨女。

  顧明正要開口罵人,眼睛不經意間越過門檻,直直看進了屋裡。

  一整桌子熱騰騰的飯菜殘局擺在眼前。裝烤鴨的青花瓷盤子裡還有幾片連皮帶肉的好貨,白瓷大碗裡剩下大半鍋熬得濃白的鴨架子白菜豆腐湯。

  那股子果木炭烤的肉香和蔥香味,化成有形的大手,死死揪住了他的鼻子。

  顧明的眼珠子都直了,喉結上下瘋狂滾動。他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哪裡還管什麼面子不面子。

  他一眼瞥見坐在桌邊、頭上扣著狗皮帽子的顧長風。雖然顧長風用大口罩擋著半張臉,但那挺拔寬闊的肩膀輪廓,他化成灰都認得。

  「大哥!大哥你在這吃飯啊!」

  顧明像看見救命稻草一樣,推開擋路的顧珠,不管不顧地往屋裡撲。他搓著兩隻生滿凍瘡的手,臉上堆起比哭還難看的討好表情。

  「大哥,好歹咱們是一筆寫不出兩個顧字。我可是你親弟弟!你在這吃香喝辣,弟弟我在外面快餓死了。這桌上的剩飯剩菜,你賞我一口,賞我一口就行!」

  顧明一邊喊,一邊伸手就要去抓桌子中間那個裝烤鴨的盤子。

  黑風腦袋一偏,一口咬住顧明破爛的毛衣袖子,用力往後一扯。

  「哎喲!」顧明被扯得重心不穩,結結實實摔了個仰八叉,後腦勺磕在門框上,疼得直抽抽。

  柳淑眉見狀,也不管自己滿身髒污,跟著撲通一聲跪在門邊。她對著林婉柔的方向直磕頭,扯著公鴨嗓子嚎叫:

  「大嫂!婉柔大嫂!以前都是我有眼無珠,我嘴賤!我給你磕頭!你讓幾個孩子分口肉給我們吧,我們快三天沒見著白面了!」

  這兩人早把以前在顧家大宅里裝出來的西洋做派和高傲全丟進了糞坑。只要能吃上一口油水,讓他們去舔盤子他們都干。

  顧長風大馬金刀地坐在那,端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從頭到尾沒正眼瞧這夫妻倆。他把狗皮帽子往下壓了壓,根本不搭腔。


  林婉柔拿出包里的牛皮紙帳本,手裡撥弄著一把小算盤,算珠子打得噼里啪啦響,權當門外跪著兩坨空氣。

  沒等顧明再往前爬,全聚德的胖掌柜帶著四個五大三粗的夥計,手裡提著長板凳和擀麵杖,氣勢洶洶地從樓梯下沖了上來。

  「哪來的要飯花子!敢跑我全聚德的雅座來討野火!」胖掌柜一見屋裡被弄得又騷又臭,火氣直冒,「壞了我們百年老店的名聲,我打斷你們的狗腿!給我拖出去!」

  四個夥計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兩人架著顧明,兩人揪住柳淑眉的頭髮,像拖死狗一樣往後拽。

  「大哥!你說話啊!我是你親弟弟!我們可是京城顧家的人!」顧明兩腳亂蹬,扯著嗓子大喊大叫,企圖用這層關係保住一頓飯。

  胖掌柜一聽,動作停了一下,有些顧忌地看向屋裡的顧長風。萬一真是這大首長的窮親戚,他們飯館可得罪不起。

  芽芽從椅子上跳下來,兩隻小手插在軍綠戰術馬甲的兜里,邁著小短腿走到門口。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死命掙扎的顧明,脆生生地開口:「掌柜伯伯,別聽他滿嘴噴糞。他姓顧,我爸也姓顧,可我們壓根不認識他。這幾個人剛才還在後巷為了一塊長毛的髒餅乾打架,我們都在窗戶上看見了。」

  芽芽剝開第二塊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接著放話:「我家連狗都嫌他們臭。你要是不趕緊把他們弄走,我蔣果小弟今天帶的這十幾斤全國通用特供肉票,可就不在你家店裡花了。」

  這話一出,比什麼大道理都管用。

  蔣果配合極好,從兜里掏出那沓花花綠綠的票證,在手裡拍得啪啪響。

  胖掌柜一看那全是最高級別的特供票,眼睛全亮了。他轉過頭,指著顧明一家三口的鼻子破口大罵。

  「好哇,幾個臭要飯的還敢跑到這冒充首長家屬!打!給我往死里打!直接扔出大柵欄!」

  四個夥計再不留手,手裡的擀麵杖照著顧明的後背和腿肚子就是一頓亂削。棍子敲在骨頭上的悶響和顧明的慘叫聲混成一片。

  柳淑眉被拖著一條腿往下拽,腦袋磕在木樓梯上咚咚作響。

  顧珠早就在地上嚇木了,被一個夥計像拎小雞崽子一樣捏著後脖頸提溜起來,一溜煙全弄下了樓。

  鬧劇收場,屋子裡清靜了。

  兩個夥計趕緊提著水桶和墩布上來,倒了大半斤鹼面,把門口那攤尿水和黑泥反覆刷洗,直到空氣里重新飄起果木炭火的香氣才退下去。

  「真晦氣,好好的一頓飯全讓老鼠攪和了。」芽芽重新爬回椅子上,拿短粗的手指頭戳了戳黑風的腦門,「幹得漂亮,回去賞你個大骨棒。」

  黑風高興地搖著尾巴,大腦袋在芽芽手心裡直蹭。

  「飯也吃飽了,熱鬧也看完了。」顧長風站起身,拉開那件舊綠大衣的扣子,「婉柔,咱們回家。這幾天城裡不安生,咱們只管關起門來過日子。」

  林婉柔收起算盤裝進布兜,摸了摸牛蛋的腦袋:「走吧,回家媽給你們用炭火烤紅薯吃。」

  一家五口結了帳,頂著滿天飛舞的雪粒子,慢悠悠地離開了前門大街。

  此時,全聚德後巷的一處臭水溝邊。

  顧明、柳淑眉和顧珠一家三口被夥計像丟垃圾一樣扔在雪堆里。顧明挨了好幾棍子,左腿腫得跟饅頭一樣,走一步鑽心地疼。柳淑眉的衣服被撕破了一大塊,凍得渾身發抖。

  天色漸漸暗下來,北風夾著雪花呼嘯著刮過窄小的胡同口。

  「都怪你這個喪門星!」顧明趴在雪地里,轉頭把所有的火氣全撒在柳淑眉身上,一巴掌抽過去,「要不是你生個只會尿褲子的賠錢貨惹怒了大哥,咱們現在連烤鴨都吃上了!」

  柳淑眉被打得半邊臉麻木,她眼睛死盯著地面,嘴裡神經質地念叨:「顧家完了……全完了,那個老不死的把家產全敗光了,害得我們在大街上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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