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三百張嘴全是哼哼唧唧的大肥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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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偏西,紅星農場三連一排的豬圈裡,那股子沖天又辣眼睛的氨氣味兒,濃得能把人頂個跟頭。

  孟建軍手裡握著那把比他還高半頭的長柄大糞勺,兩條腿肚子直轉筋。昨晚拉了一宿,腸子裡那點油水早刮乾淨了,現在肚裡空蕩蕩的,只有胃酸在翻湧。

  「嘔——」

  他彎著腰,對著那一池子臭烘烘、黏糊糊的豬糞,乾嘔了一聲。

  這哪是人幹的活?

  在他的想像里,管三百張嘴,那得是坐在辦公室里,手裡端著茶缸,指點江山,底下幾百號人排隊等著他簽字領飯票。

  現實卻是,這三百張嘴全是長著長鼻子、哼哼唧唧的大肥豬!

  「愣著幹啥?豬等著開飯,你等著過年啊?」

  朱班長像尊黑鐵塔似的站在豬圈門口,手裡掐著根趕豬用的細竹條,往鐵欄杆上「啪」地一抽。

  那動靜嚇得孟建軍一哆嗦,差點把手裡的糞勺扔糞坑裡。

  「那個……朱班長,我是顧團長的親弟弟。」

  孟建軍把腰直起來,試圖擺出點皇親國戚的架子,那張沾了豬食渣子的臉皺成一團。

  「我哥說了,我是特殊人才,是來……來指導工作的,不是來掏大糞的。」

  朱班長聽了這話,也沒惱,反而咧嘴樂了。他往前邁了一步,那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把作訓服撐得鼓鼓囊囊。

  「指導工作?行啊。」

  朱班長指了指在那頭拱來拱去的一頭五百多斤的大種豬。

  「看見沒?那是咱們農場的『一號首長』。你要是能把它伺候舒服了,讓它不哼哼,那你就是指導到位了。要是伺候不好……」

  朱班長手裡的竹條在空中甩了個響鞭,「啪」的一聲脆響。

  「在我們這兒,豬是祖宗,你是孫子。豬餓瘦一斤,我就讓你掉十斤肉。」

  孟建軍被那鞭聲嚇得縮了縮脖子。

  他是真的怕。這地方荒山野嶺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眼前這黑大個看著比顧長風還不好惹,那胳膊比他大腿都粗。

  「我干……我干還不成嗎!」

  孟建軍咬著後槽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把心一橫,屏住呼吸,那大糞勺子往豬圈裡一探。

  死沉死沉的!

  一勺子下去,混著豬糞和爛泥,少說也有二三十斤。孟建軍這副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骨,提這一下差點閃了腰。

  「哎喲我的老腰……」

  他哼哧哼哧地把糞勺往外拖,胳膊酸得像斷了似的。

  這才第一勺。

  放眼望去,這一排豬圈,幾十個坑位,每一個都堆得滿滿當當。

  那三百多頭豬還不知好歹,圍在他腳邊哼哼,長嘴巴在他那雙破布鞋上拱來拱去,弄得全是泥。

  孟建軍一邊幹活,一邊在心裡把顧長風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轉念一想,顧長風的祖宗也是他的祖宗,只能改罵林婉柔那個「狐狸精」和孟芽芽那個「死丫頭」。

  這一干,就干到了日落西山。

  孟建軍累得像條死狗,癱在豬圈門口的水泥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那雙手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一碰就鑽心的疼。渾身上下又是汗又是泥,臭得蒼蠅都圍著他轉。

  「噹噹當——」

  遠處的食堂門口掛著的半截鐵軌被敲響了。

  開飯了!

  孟建軍一聽這動靜,原本癱軟的身子瞬間充滿了電。

  飯!

  他是團長的弟弟,是重點培養對象,幹了這麼重的活,這晚飯怎麼也得有紅燒肉吧?再不濟也得有白面饅頭加雞蛋吧?

  他連手都顧不上洗,從地上爬起來,順著香味就往食堂沖。

  食堂很簡單,就是幾張木頭桌子。

  孟建軍衝到打飯的窗口,把朱班長發給他的那個磕掉了漆的鋁飯盒往窗台上一拍,那架勢,仿佛是要來收帳的。

  「來一份紅燒肉!多要肥的!再來四個白面饅頭!一碗蛋花湯!」

  打飯的是個胖炊事員,手裡的大鐵勺頓了一下,抬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孟建軍。


  「你是新來的?」胖炊事員問。

  「對!我是顧團長派來的!」孟建軍把胸脯挺得高高的。

  「哦,團長派來的啊。」胖炊事員點了點頭,隨手從旁邊的籮筐里抓起兩個黑乎乎、硬邦邦的東西,「哐當」一聲扔在孟建軍的飯盒裡。

  然後大勺子在一桶見不到油花的菜湯里攪了兩下,舀了一勺白菜幫子,那是真的全是幫子,連片葉子都少見,直接蓋在了那兩個黑疙瘩上。

  「下一個!」

  孟建軍傻眼了。

  他盯著飯盒裡那兩個跟石頭一樣的雜糧窩窩頭,還有那清湯寡水的白菜,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就是給我的飯?肉呢?白面呢?」孟建軍急了,扒著窗口往裡看,「顧長風是我親哥!你們就給我吃豬食?」

  胖炊事員臉一板,勺子敲得盆沿邦邦響:「嚷嚷什麼!這兒沒什麼團長弟弟,只有養豬的兵!咱們這兒條件艱苦,大家都吃這個。愛吃吃,不吃滾!」

  「我不吃!」

  孟建軍把飯盒往地上一摔,雜糧窩頭滾出去老遠,沾了一地灰。

  「我要找我哥!我要告你們虐待!」

  食堂里一下子靜了下來。

  七八個剛乾完活、渾身腱子肉的戰士齊刷刷地轉過頭,盯著孟建軍。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知死活的小丑。

  朱班長端著大海碗,慢悠悠地走過來。

  他看都沒看孟建軍,彎腰從地上把那兩個沾了灰的窩窩頭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土,然後一分為二,遞給旁邊的戰士一半,自己留一半。

  「這糧食是農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

  朱班長咬了一口窩頭,嚼得嘎吱響,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既然這位新同志不餓,那今晚就別吃了。浪費糧食,思想覺悟太低,明天早起五公里負重跑,醒醒腦子。」

  「是!」周圍的戰士齊聲應答,聲音震得房梁灰都落下來了。

  孟建軍看著朱班長那口大白牙,又看了看周圍那一雙雙不懷好意的眼睛,肚子很沒骨氣地「咕嚕」一聲長鳴。

  他慫了。

  他是真餓啊。

  那兩個窩頭被朱班長吃了,窗口的大桶也蓋上了。

  孟建軍最後是在泔水桶旁邊,撿了半個不知是誰吃剩下的、發硬的紅薯皮,躲在豬圈背風的牆根底下,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硬吞下去的。

  夜深了。

  山裡的風硬,吹得紅瓦房頂嗚嗚作響。

  孟建軍躺在大通鋪的最邊上,身下只有一床薄薄的破棉絮,臭蟲和跳蚤輪番轟炸。

  旁邊的戰友呼嚕打得震天響,還伴隨著一陣陣磨牙聲。

  他睡不著。

  餓,太餓了。胃裡像是有一隻手在抓撓,燒得慌。

  「我要回家……娘,我想吃餃子……」孟建軍裹緊了那滿是汗臭味的被子,在黑暗裡無聲地抽噎。

  什麼當官,什麼威風,全是騙人的!顧長風那個黑心爛肺的,這就是把他往火坑裡推!

  就在這時候,外頭突然傳來「咯咯噠」幾聲輕響。

  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夜裡,聽在孟建軍耳朵里,簡直就是天籟。

  孟建軍猛地睜開眼,黑暗中,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冒出了綠光。

  他白天幹活的時候瞄見過,朱班長在後院的菜地邊上,用籬笆圈了幾隻老母雞,那是打算留著下蛋給傷病員補身子的。

  雞……

  那可是肉啊!

  孟建軍咽了一口唾沫。只要抓一隻,找個沒人的地兒烤了……那滋味……

  他悄悄掀開被子,忍著渾身的酸痛,像只大黑耗子一樣,躡手躡腳地爬下了床。

  「顧長風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你不給我肉吃,老子自己動手!」

  孟建軍摸索著往門口走,心裡發狠:這破地方他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吃飽了這頓,明天必須想辦法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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