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洗衣被圍攻,你們是嫌命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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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五點半,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空氣里裹著濕冷的霧氣。

  大院西側的公共水房裡,已經是熱鬧非凡。此起彼伏的搗衣聲、嘩啦啦的水聲,還有女人們尖細的說話聲,混雜著一股劣質肥皂和漂白粉的味道。

  這裡是大院的情報中心,誰家男人升了職,誰家兩口子昨晚吵了架,甚至誰家早飯吃了幾個雞蛋,都能在這幾排水泥水池邊上傳個遍。

  林婉柔端著那個有些掉漆的木盆,站在水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盆里的床單。那是昨天在單身宿舍換下來的,上面有好幾塊補丁,雖說洗得發白,但在那些花花綠綠的的確良、棉布襯衫中間,顯得格外寒酸。

  「呼——」

  林婉柔給自己打了氣,邁過門檻,找了一個角落裡的空水龍頭。

  水房裡的說話聲,在她進來的那一瞬間,像是被掐斷了一樣,突兀地停了。

  十幾雙眼睛,刷刷地掃了過來。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鄙夷,更多的是像看馬戲團猴子一樣的新奇。

  林婉柔後背發僵,她沒敢抬頭,擰開水龍頭。

  冰涼的井水沖在手上,刺骨的冷。她拿起那塊硬得像石頭的肥皂,往床單上抹。

  「喲,這味道怎麼怪怪的?」

  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燙著大波浪捲髮的女人,誇張地在鼻子前扇了扇風。她占著最好的中心位置,盆里泡著一件嶄新的四個兜軍裝。

  「我也聞見了。」旁邊一個瘦高個女人接茬,聲音尖利,「一股子豬圈味兒。咱們這可是軍區大院,怎麼什麼人都往裡放?」

  林婉柔搓衣服的手頓了一下。

  她聽得出,這是在說她。

  昨天在院子裡,那個錢梅就是這麼陰陽怪氣的。

  林婉柔咬了咬下唇,沒吭聲。芽芽說了,要直起腰來。但她不想惹事,想著趕緊洗完就走。

  「哎,你們聽說沒?這就是顧首長從鄉下接回來的那個……」捲髮女人故意壓低聲音,但那音量剛好能讓整個水房的人都聽見,「聽說是賴上的。拿著半塊破玉佩,死皮賴臉非要顧首長負責。」

  「真的假的?顧首長那種英雄人物,能看上這種鄉下土包子?」

  「那可不。你看那床單,補丁摞補丁的,也不怕那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一陣鬨笑聲炸開。

  林婉柔的手指死死扣著水池邊緣,指甲縫裡滲進了泥沙。

  說她窮,她認。說她土,她也認。

  但說她死皮賴臉,說她的東西不乾淨,她受不了。那是她給顧長風縫的,一針一線,乾乾淨淨。

  「這床單是乾淨的。」

  林婉柔抬起頭,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絲顫音,但說得很清楚,「這是我家老顧睡的,沒髒。」

  水房裡靜了一瞬。

  捲髮女人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軟趴趴的受氣包敢頂嘴。她把手裡的肥皂重重往台子上一摔,橫著眉毛走了過來。

  「喲呵,還敢頂嘴?乾淨?你那指甲縫裡的黑泥洗乾淨了嗎就來洗衣服?」

  女人上下打量著林婉柔,那一身洗得發舊的藍布褂子,甚至袖口還磨破了邊,

  「大家都來看看,這就叫那什麼……窮人多作怪!咱們這水房公用的,你把那一身窮酸病菌帶進來,傳染給咱們家孩子咋辦?」

  「就是!趙幹事可說了,鄉下來的人衛生習慣差,指不定身上帶著跳蚤呢!」

  「離她遠點,別把晦氣沾身上。」

  幾個女人為了討好捲髮女人,紛紛起鬨,有的甚至誇張地把盆往遠處挪了挪,像是躲避瘟疫。

  林婉柔臉漲得通紅,那是羞憤,更是委屈。

  「我沒有跳蚤!我也沒病!」林婉柔急了,大聲辯解,「我是顧長風的愛人,我住六號院,我有權利在這洗衣服!」

  「愛人?呸!」捲髮女人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領個證就算愛人了?那是首長心善,可憐你們母女倆沒飯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大字不識一個的村婦,哪點配得上顧首長?」

  她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盆里的髒水舀了一大瓢。

  「嘩啦!」


  一瓢混著肥皂沫和污漬的髒水,直接潑進了林婉柔剛接好清水的盆里。

  原本剛要洗淨的床單,瞬間漂起了一層灰黑色的泡沫。

  「哎呀,手滑了。」捲髮女人假惺惺地叫了一聲,臉上卻滿是得意的笑,「不過也沒事,反正你那床單本來就髒,這叫以毒攻毒。」

  「你!」

  林婉柔看著那盆髒水,眼眶瞬間紅了。

  這是她早起費了半天勁才搓出來的,這水也是她一桶桶接的。

  「你欺負人!」林婉柔放下搓衣板,往前邁了一步。

  「怎麼著?想打架?」捲髮女人仗著身板壯實,挺著胸脯頂了上來,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林婉柔臉上,

  「我告訴你,我男人是一團的營長!你個靠賣慘上位的破落戶,敢動我一根指頭試試?」

  周圍幾個女人也圍了上來,形成了一個半包圍圈,把瘦弱的林婉柔堵在水池角。

  「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撒野撒到大院來了。」

  「趕緊滾吧,看著就倒胃口。」

  林婉柔被逼得後背抵在了冰冷的水泥台子上。那股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竄。

  她想哭,想跑。

  但腦海里閃過昨天芽芽站在牆頭,把那些壞小子嚇跑的樣子。閃過女兒捧著她的臉說「媽,你得直起腰來」的樣子。

  不能跑。

  跑了,以後芽芽也會被人看不起。跑了,就坐實了她們好欺負。

  林婉柔死死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她伸手端起那個裝滿髒水的木盆。

  幾十斤重的水盆,壓得她手腕生疼。

  「你……你想幹什麼?」捲髮女人看著林婉柔那發狠的眼神,心裡稍微虛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道歉。」

  林婉柔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給我道歉。不然這盆水,我就潑回去。」

  那是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架勢。

  捲髮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居然被個村婦嚇住了?

  「反了你了!」捲髮女人尖叫一聲,伸手就要去推林婉柔手裡的盆,「大傢伙幫忙!把這個瘋婆子趕出去!我就不信了,咱們這麼多人治不了她一個!」

  兩三個女人七手八腳地伸出手,去抓林婉柔的胳膊,去掀那個木盆。

  水花四濺。

  林婉柔拼命護著盆,身上被抓了好幾道紅印子,頭髮也被扯亂了。

  就在那一盆髒水即將被打翻,淋林婉柔一身的時候。

  「砰!」

  水房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門板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房頂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晨光從門口灑進來。

  逆著光,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孟芽芽穿著並不合身的大花布褂子,手裡拖著一根比她人還高的、不知從哪拆下來的拖把棍。

  她歪著頭,看著被圍在角落裡狼狽不堪的林婉柔,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透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剛才誰說,」孟芽芽把拖把棍在地上頓了一下,水泥地面發出一聲悶響,「要把我媽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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