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獸人永不為奴（五）
十幾個部落的族長和祭司的威壓不可謂不強，可程灼卻沒什麼感覺。
這些人空有體魄，卻形成不了任何實質性的源力或者精神威壓。
「都退下！」
厄爾斯猛地抬手，一聲怒喝，震得大殿裡的火把都晃了晃。
那些獸人將領立刻停下了動作，不甘地退了回去，只是看向程灼的目光里，依舊滿是怒意。
獸人，曾經為奴近千年，他們最厭惡的，就是再次被人支配。
厄爾斯緩緩站起身。
三米多高的身軀，帶來了極強的壓迫感。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石台邊緣，獨眼裡的怒意幾乎要溢出來，死死盯著程灼，一字一句地沉聲道：
「人類，你是瘋魔了不成。就算你真的讓我們吃穿不愁，你可曾聽過，獸人永不為奴！」
這句話，擲地有聲。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所有的獸人，齊齊挺直了脊樑，握著武器的手青筋暴起，齊聲怒吼：
「獸人永不為奴！」
「獸人永不為奴！」
吼聲震得大殿的石壁都在微微顫抖，石屑簌簌往下掉。
那股刻在骨血里的血性和驕傲，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
黎小安被這吼聲震得耳朵嗡嗡作響，下意識地往程灼身邊靠了靠，心裡捏了一把汗。
他太清楚獸人的性子了。
這些傢伙，直性子，認死理，骨頭硬，寧死不折。
程灼這句話，算是戳到了他們的逆鱗。
可程灼的臉上卻沒什麼波瀾。
什麼永不為奴，他是不信的。
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被折磨了近千年的族群，程灼不相信，如果自己提供了出去的機會，提供了像藍玄界那樣可以安穩繁衍的土地，他們能不動心。
更何況，他也不是需要一批奴隸，只是想談談合作罷了。
緩緩抬起手。
嗡——
隨著程灼揮手，一聲輕盈嗡鳴。
一扇瑩白的界門，在大殿中央緩緩展開。
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獸人都愣住了。
他們死死盯著那道界門，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人類……
揮手之間，打開一道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這是什麼樣的力量？
是神跡嗎？
厄爾斯也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道界門，握著石桌邊緣的手，不自覺地收緊，獨眼裡的怒意，瞬間被濃濃的震驚取代。
程灼抬眼，看著他，語氣依舊平淡：
「大統領，口說無憑。敢不敢跟我進去看看？先看看我提供的條件，我們再聊聊別的？」
厄爾斯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的目光，在程灼平靜的臉，和那道界門之間來回掃視。
獨眼裡，警惕、猶豫、好奇，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大統領，別去！」
狼人族長瑪爾迦立刻從座位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厄爾斯身邊，壓低聲音急道：
「人類最是狡詐，這說不定是個陷阱！萬一進去了，出不來怎麼辦？」
「沒錯。」牛頭人部落的族長石顱也走了過來，警惕道：
「我們對他一無所知，沒人知道這門後是通往何處，萬一他是魅魂的新手段……總之不能冒這個險。實在不行，我們直接動手，把他拿下，逼問控制荒獸的辦法。」
厄爾斯沉默了。
他看著那道界門，聽著門後傳來的流水聲和鳥鳴聲，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陷阱？
厄爾斯心中反覆權衡。
最終露出了一股豁出去的悍然。
為了讓族人活下去，他連死都不怕，還怕進一道門？
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獠牙：
「陷阱？我倒要看看，這小子能給我設下什麼陷阱。」
「大統領！不可！」一眾獸人紛紛上前勸道。
「別說了。」
他一擺手，滿臉毅然之色看向程灼，「我意已決，帶路。」
「我隨您去。」石顱踏步上前道。
「我也隨您去！」
「我也……」
「行了！」厄爾斯伸手打斷眾人要求，知道自己不妥協，估計此行困難，便對著石顱和夜牙沉聲道：
「你們兩個，跟我一起進去。其他人守在這裡，就這麼定了。」
厄爾斯不容置疑地一揮手，大步朝著界門走去。
程灼看著他走過來，微微側身，率先邁步走進了界門。
厄爾斯、石顱、瑪爾迦，緊隨其後。
---
穿過界門的瞬間。
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帶著草木清香和濕潤水汽的風，撲面而來。
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部落那種灰濛濛的壓抑，和那股揮之不去的腥氣瞬間消散，四周充盈著無盡的生機，順著毛孔，往骨子裡鑽。
厄爾斯三人，猛地停下了腳步。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一樣。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肥沃的黑土地，踩上去鬆軟濕潤，長滿了綠油油的野草，風一吹，盪起層層疊疊的綠浪。
遠處，是連綿的青山，山間雲霧繚繞，瀑布從山崖上垂落，砸在水潭裡，濺起雪白的水花。
一條清澈見底的河流，從平原上蜿蜒流過，河水清得能看見水底游來游去的魚，陽光灑在水面上，泛著粼粼的金光。
天空是湛藍的，像一塊洗乾淨的藍寶石，大朵大朵的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偶爾有成群的飛鳥掠過，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
不遠處的果林里，枝繁葉茂，紅彤彤的果子掛滿了枝頭。
風一吹，甜美的果香飄了過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更遠處的最高峰上，一棵巨樹矗立在天地之間，粗壯的樹幹直插雲霄，枝葉舒展，覆蓋了小半個天空，瑩白的月華從枝葉間緩緩灑落，給整個世界，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程灼挑了一處藍玄界自行拓展的最為肥沃的土地作為界門入口。
如此茂盛的生態，他不信這三人不動心。
風停了，雲靜了。
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流水聲和鳥鳴。
厄爾斯站在原地，渾身僵硬。
他的獨眼裡，先是茫然，然後是震驚，最後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布滿老繭的大手，抓起一把腳下的黑土。
泥土濕潤肥沃，帶著淡淡的草香，在他的指縫間流淌。
土是軟的。
是活的。
他活了五十年，從沒見過這麼好的土地。
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裡，土地是乾裂的，硬得像石頭，除了磐石果，什麼也長不出來。
石顱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拄著石斧，一步步走到旁邊的果樹下，伸出顫抖的手，摘下一顆紅彤彤的果子。
果子飽滿多汁，擦都沒擦，就狠狠咬了一口。
甜美的汁水，瞬間在嘴裡炸開。
甜得他眼眶瞬間就紅了。
幾百年了。
他們獸人被困在那個鬼地方，幾百年了。
吃的是又干又澀、硬得能硌掉牙的磐石果，喝的是帶著泥沙、一股子土腥味的渾水。
別說這種甜美的果子了，連一口乾淨的水，都成了奢望。
石顱咬著果子，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他活了快七十年，以為這輩子，就要死在那片荒蕪的山谷里，以為獸人一族，永遠都要被困在那死寂之地。
沒想到，臨死之前，還能見到這樣的世界。
瑪爾珈也愣住了。
她的尖耳微微顫動，鼻子輕輕嗅著空氣中的果香和草木香，身後的尾巴，不自覺地輕輕晃了起來。
她縱身一躍，動作輕盈得像一陣風，跳上了旁邊的大樹。
站在高高的樹枝上，她極目遠眺。
一望無際的平原，奔騰不息的河流，連綿不絕的青山，更遠處，是波光粼粼的大海，海浪拍打著沙灘，翻湧著雪白的浪花。
這個世界，大得看不到邊際。
她站在樹枝上，看著這片生機勃勃的世界，喉中下意識發出了一聲嗚咽。
程灼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對於這些被困在絕境裡幾百年的獸人來說，這片土地，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生。
意味著希望。
意味著他們的族人，不用再眼睜睜看著孩子餓死，不用再看著同伴被荒獸撕碎，不用再在絕望里，等著滅亡的那一天。
過了好一會兒。
厄爾斯緩緩回過神。
他轉過頭，看著程灼，之前的怒意、警惕、桀驁，蕩然無存。
只剩下濃濃的複雜，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敬畏。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最後，他只是沙啞地問了一句：
「這裡……真的能讓我們獸人住？」
程灼點了點頭，抬手指向眼前這片廣袤的平原。
「當然。」
「這片平原，還有南邊的山谷，西邊的森林，都可以劃給你們獸人。這裡沒有荒獸，沒有貧瘠的土地，沒有乾涸的河流。只要你們願意，就能在這裡種出吃不完的糧食，摘到吃不完的果子，讓所有族人，都吃飽穿暖，安穩地活下去。」
聞言，厄爾斯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看著這片一望無際的黑土地，看著遠處奔流的河水，獨眼裡，閃過一絲淚光。
為了讓族人活下去，他拼了一輩子。
和荒獸斗，和惡劣的環境斗，和飢餓斗。
可族人還是越來越少，日子越來越難。
現在，眼前就有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所有獸人，都活下去，甚至活得很好的機會。
他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還有什麼放不下的驕傲？
獸人永不為奴。
可他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族人，一個個餓死，一個個被荒獸吃掉。
厄爾斯沉默了很久。
石顱和瑪爾珈都從樹上跳了下來，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最終，厄爾斯緩緩轉過身。
他對著程灼，這個比他矮了一個頭的人類年輕人，微微低下了頭顱，凝神看向程灼：
「這是一個恆態小世界？」
「沒錯。」程灼有些意外地看向厄爾斯，「大統領也聽說過恆態小世界？」
「聽父輩講過。」厄爾斯微微點頭，「這種沒有日月星辰，獨立於大宇宙之外，卻擁有完善規則的空間，就是恆態小世界。」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道：
「大荒，其實也是恆態小世界。」
「大荒？」程灼困惑，不過轉瞬就明白了，「你是說你們現在居住的那方天地？」
「嗯。」厄爾斯露出探究神色：
「據說，那兒是上一紀元的大宇宙，最後一片恆態小世界。」
「我最近總會聽到有關上一紀元的說法，所以，上一紀元到底什麼樣，怎麼沒了？」程灼好奇道。
「我也不太清楚，我族在大荒，能記錄的東西太少了，很多傳承都斷了。」
厄爾斯哀嘆一聲，旋即鄭重看向誠合作：
「你說可以助我族吃飽穿暖，是可以讓我們遷徙到這？」
「沒錯。」程灼挑眉：
「不過你說獸人永不為奴，所以……」
「咳……」
厄爾斯立即輕咳一聲，打斷了程灼，他臉色變了又變：
「也不是不可以談……」
「即便讓你們當奴隸？」程灼戲謔道。
厄爾斯愣了愣，躊躇片刻後，緩緩躬下了身：
「大人，我厄爾斯，願向您效忠，成為您的奴隸，只求您，給我們大荒獸族，一條活路。」
「大統領！」
瑪爾珈和石顱都是一驚：
「獸人永不為奴，這可是祖訓！是刻在部落圖騰上的銘文！」
「要是能以我一人之軀，換全族繁衍生息的機會，破一個例，又能如何。」厄爾斯擺手道。
「罷了。」
程灼踏步上前，扶住了厄爾斯的胳膊：
「起來吧。」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語氣認真：
「我要的，不是奴隸，我需要一批可以值得信賴的夥伴，我可以提供此地讓你們遷徙至此，代價是獸族戰士三次出征的承諾，我需要他們，幫我守護我的家鄉不受異獸的侵擾。」
「異獸？」厄爾斯詫異道：
「墟界中那種嗎？」
「沒錯，大統領知道得挺多。」
程灼有些意外，這些獸人被困在大荒近千年了，居然能知道墟界，看來往日誤入大荒的外界人類，肯定是留下了不少信息。
厄爾斯凝了凝眉：
「不知，您要對付的，是幾星獸潮？」
「七星。」程灼道，「至少第一次是七星。」
「如果只是七星獸潮的話，對我們來說應該是沒問題的，不過……」厄爾斯看了一眼身側的瑪爾珈和石顱，「我得回去和其他族長商量一下。」
「沒問題。」
程灼笑著應了聲，抬手指向不遠處的河流：
「走吧，先帶你們四處看看，我用全息耳麥幫你留影，一會兒你也方便向他們介紹……」
這些人空有體魄，卻形成不了任何實質性的源力或者精神威壓。
「都退下！」
厄爾斯猛地抬手，一聲怒喝，震得大殿裡的火把都晃了晃。
那些獸人將領立刻停下了動作，不甘地退了回去，只是看向程灼的目光里，依舊滿是怒意。
獸人，曾經為奴近千年，他們最厭惡的，就是再次被人支配。
厄爾斯緩緩站起身。
三米多高的身軀，帶來了極強的壓迫感。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石台邊緣，獨眼裡的怒意幾乎要溢出來，死死盯著程灼，一字一句地沉聲道：
「人類，你是瘋魔了不成。就算你真的讓我們吃穿不愁，你可曾聽過，獸人永不為奴！」
這句話，擲地有聲。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所有的獸人，齊齊挺直了脊樑，握著武器的手青筋暴起，齊聲怒吼：
「獸人永不為奴！」
「獸人永不為奴！」
吼聲震得大殿的石壁都在微微顫抖，石屑簌簌往下掉。
那股刻在骨血里的血性和驕傲，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
黎小安被這吼聲震得耳朵嗡嗡作響，下意識地往程灼身邊靠了靠，心裡捏了一把汗。
他太清楚獸人的性子了。
這些傢伙，直性子，認死理，骨頭硬，寧死不折。
程灼這句話，算是戳到了他們的逆鱗。
可程灼的臉上卻沒什麼波瀾。
什麼永不為奴，他是不信的。
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被折磨了近千年的族群，程灼不相信，如果自己提供了出去的機會，提供了像藍玄界那樣可以安穩繁衍的土地，他們能不動心。
更何況，他也不是需要一批奴隸，只是想談談合作罷了。
緩緩抬起手。
嗡——
隨著程灼揮手，一聲輕盈嗡鳴。
一扇瑩白的界門，在大殿中央緩緩展開。
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獸人都愣住了。
他們死死盯著那道界門，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人類……
揮手之間，打開一道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這是什麼樣的力量？
是神跡嗎？
厄爾斯也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道界門，握著石桌邊緣的手，不自覺地收緊，獨眼裡的怒意，瞬間被濃濃的震驚取代。
程灼抬眼，看著他，語氣依舊平淡：
「大統領，口說無憑。敢不敢跟我進去看看？先看看我提供的條件，我們再聊聊別的？」
厄爾斯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的目光，在程灼平靜的臉，和那道界門之間來回掃視。
獨眼裡，警惕、猶豫、好奇，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大統領，別去！」
狼人族長瑪爾迦立刻從座位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厄爾斯身邊，壓低聲音急道：
「人類最是狡詐，這說不定是個陷阱！萬一進去了，出不來怎麼辦？」
「沒錯。」牛頭人部落的族長石顱也走了過來，警惕道：
「我們對他一無所知，沒人知道這門後是通往何處，萬一他是魅魂的新手段……總之不能冒這個險。實在不行，我們直接動手，把他拿下，逼問控制荒獸的辦法。」
厄爾斯沉默了。
他看著那道界門，聽著門後傳來的流水聲和鳥鳴聲，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陷阱？
厄爾斯心中反覆權衡。
最終露出了一股豁出去的悍然。
為了讓族人活下去，他連死都不怕，還怕進一道門？
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獠牙：
「陷阱？我倒要看看，這小子能給我設下什麼陷阱。」
「大統領！不可！」一眾獸人紛紛上前勸道。
「別說了。」
他一擺手，滿臉毅然之色看向程灼，「我意已決，帶路。」
「我隨您去。」石顱踏步上前道。
「我也隨您去！」
「我也……」
「行了！」厄爾斯伸手打斷眾人要求，知道自己不妥協，估計此行困難，便對著石顱和夜牙沉聲道：
「你們兩個，跟我一起進去。其他人守在這裡，就這麼定了。」
厄爾斯不容置疑地一揮手，大步朝著界門走去。
程灼看著他走過來，微微側身，率先邁步走進了界門。
厄爾斯、石顱、瑪爾迦，緊隨其後。
---
穿過界門的瞬間。
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帶著草木清香和濕潤水汽的風，撲面而來。
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部落那種灰濛濛的壓抑，和那股揮之不去的腥氣瞬間消散，四周充盈著無盡的生機，順著毛孔，往骨子裡鑽。
厄爾斯三人，猛地停下了腳步。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一樣。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肥沃的黑土地，踩上去鬆軟濕潤，長滿了綠油油的野草，風一吹，盪起層層疊疊的綠浪。
遠處，是連綿的青山，山間雲霧繚繞，瀑布從山崖上垂落，砸在水潭裡，濺起雪白的水花。
一條清澈見底的河流，從平原上蜿蜒流過，河水清得能看見水底游來游去的魚，陽光灑在水面上，泛著粼粼的金光。
天空是湛藍的，像一塊洗乾淨的藍寶石，大朵大朵的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偶爾有成群的飛鳥掠過，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
不遠處的果林里，枝繁葉茂，紅彤彤的果子掛滿了枝頭。
風一吹，甜美的果香飄了過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更遠處的最高峰上，一棵巨樹矗立在天地之間，粗壯的樹幹直插雲霄，枝葉舒展，覆蓋了小半個天空，瑩白的月華從枝葉間緩緩灑落，給整個世界，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程灼挑了一處藍玄界自行拓展的最為肥沃的土地作為界門入口。
如此茂盛的生態，他不信這三人不動心。
風停了，雲靜了。
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流水聲和鳥鳴。
厄爾斯站在原地，渾身僵硬。
他的獨眼裡，先是茫然，然後是震驚，最後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布滿老繭的大手，抓起一把腳下的黑土。
泥土濕潤肥沃，帶著淡淡的草香，在他的指縫間流淌。
土是軟的。
是活的。
他活了五十年，從沒見過這麼好的土地。
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裡，土地是乾裂的，硬得像石頭，除了磐石果，什麼也長不出來。
石顱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拄著石斧，一步步走到旁邊的果樹下，伸出顫抖的手，摘下一顆紅彤彤的果子。
果子飽滿多汁，擦都沒擦，就狠狠咬了一口。
甜美的汁水，瞬間在嘴裡炸開。
甜得他眼眶瞬間就紅了。
幾百年了。
他們獸人被困在那個鬼地方，幾百年了。
吃的是又干又澀、硬得能硌掉牙的磐石果，喝的是帶著泥沙、一股子土腥味的渾水。
別說這種甜美的果子了，連一口乾淨的水，都成了奢望。
石顱咬著果子，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他活了快七十年，以為這輩子，就要死在那片荒蕪的山谷里，以為獸人一族，永遠都要被困在那死寂之地。
沒想到，臨死之前，還能見到這樣的世界。
瑪爾珈也愣住了。
她的尖耳微微顫動，鼻子輕輕嗅著空氣中的果香和草木香，身後的尾巴，不自覺地輕輕晃了起來。
她縱身一躍，動作輕盈得像一陣風，跳上了旁邊的大樹。
站在高高的樹枝上，她極目遠眺。
一望無際的平原，奔騰不息的河流，連綿不絕的青山，更遠處，是波光粼粼的大海，海浪拍打著沙灘，翻湧著雪白的浪花。
這個世界，大得看不到邊際。
她站在樹枝上，看著這片生機勃勃的世界，喉中下意識發出了一聲嗚咽。
程灼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對於這些被困在絕境裡幾百年的獸人來說，這片土地，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生。
意味著希望。
意味著他們的族人，不用再眼睜睜看著孩子餓死，不用再看著同伴被荒獸撕碎，不用再在絕望里，等著滅亡的那一天。
過了好一會兒。
厄爾斯緩緩回過神。
他轉過頭，看著程灼，之前的怒意、警惕、桀驁，蕩然無存。
只剩下濃濃的複雜，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敬畏。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最後，他只是沙啞地問了一句：
「這裡……真的能讓我們獸人住？」
程灼點了點頭，抬手指向眼前這片廣袤的平原。
「當然。」
「這片平原，還有南邊的山谷，西邊的森林，都可以劃給你們獸人。這裡沒有荒獸，沒有貧瘠的土地，沒有乾涸的河流。只要你們願意，就能在這裡種出吃不完的糧食，摘到吃不完的果子，讓所有族人，都吃飽穿暖，安穩地活下去。」
聞言，厄爾斯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看著這片一望無際的黑土地，看著遠處奔流的河水，獨眼裡，閃過一絲淚光。
為了讓族人活下去，他拼了一輩子。
和荒獸斗，和惡劣的環境斗，和飢餓斗。
可族人還是越來越少，日子越來越難。
現在，眼前就有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所有獸人，都活下去，甚至活得很好的機會。
他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還有什麼放不下的驕傲？
獸人永不為奴。
可他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族人，一個個餓死，一個個被荒獸吃掉。
厄爾斯沉默了很久。
石顱和瑪爾珈都從樹上跳了下來，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最終，厄爾斯緩緩轉過身。
他對著程灼，這個比他矮了一個頭的人類年輕人，微微低下了頭顱，凝神看向程灼：
「這是一個恆態小世界？」
「沒錯。」程灼有些意外地看向厄爾斯，「大統領也聽說過恆態小世界？」
「聽父輩講過。」厄爾斯微微點頭，「這種沒有日月星辰，獨立於大宇宙之外，卻擁有完善規則的空間，就是恆態小世界。」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道：
「大荒，其實也是恆態小世界。」
「大荒？」程灼困惑，不過轉瞬就明白了，「你是說你們現在居住的那方天地？」
「嗯。」厄爾斯露出探究神色：
「據說，那兒是上一紀元的大宇宙，最後一片恆態小世界。」
「我最近總會聽到有關上一紀元的說法，所以，上一紀元到底什麼樣，怎麼沒了？」程灼好奇道。
「我也不太清楚，我族在大荒，能記錄的東西太少了，很多傳承都斷了。」
厄爾斯哀嘆一聲，旋即鄭重看向誠合作：
「你說可以助我族吃飽穿暖，是可以讓我們遷徙到這？」
「沒錯。」程灼挑眉：
「不過你說獸人永不為奴，所以……」
「咳……」
厄爾斯立即輕咳一聲，打斷了程灼，他臉色變了又變：
「也不是不可以談……」
「即便讓你們當奴隸？」程灼戲謔道。
厄爾斯愣了愣，躊躇片刻後，緩緩躬下了身：
「大人，我厄爾斯，願向您效忠，成為您的奴隸，只求您，給我們大荒獸族，一條活路。」
「大統領！」
瑪爾珈和石顱都是一驚：
「獸人永不為奴，這可是祖訓！是刻在部落圖騰上的銘文！」
「要是能以我一人之軀，換全族繁衍生息的機會，破一個例，又能如何。」厄爾斯擺手道。
「罷了。」
程灼踏步上前，扶住了厄爾斯的胳膊：
「起來吧。」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語氣認真：
「我要的，不是奴隸，我需要一批可以值得信賴的夥伴，我可以提供此地讓你們遷徙至此，代價是獸族戰士三次出征的承諾，我需要他們，幫我守護我的家鄉不受異獸的侵擾。」
「異獸？」厄爾斯詫異道：
「墟界中那種嗎？」
「沒錯，大統領知道得挺多。」
程灼有些意外，這些獸人被困在大荒近千年了，居然能知道墟界，看來往日誤入大荒的外界人類，肯定是留下了不少信息。
厄爾斯凝了凝眉：
「不知，您要對付的，是幾星獸潮？」
「七星。」程灼道，「至少第一次是七星。」
「如果只是七星獸潮的話，對我們來說應該是沒問題的，不過……」厄爾斯看了一眼身側的瑪爾珈和石顱，「我得回去和其他族長商量一下。」
「沒問題。」
程灼笑著應了聲，抬手指向不遠處的河流：
「走吧，先帶你們四處看看，我用全息耳麥幫你留影，一會兒你也方便向他們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