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杜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天下午,王北退學了。

  後台高義神秘失蹤,在學校里眾叛親離。

  這六院,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之前得罪的人太多。

  再不走,光是先前被他收保護費、欺負過的那些外地生,就夠把他扒層皮。

  他去政教處辦理手續的時候,外面聚了三四十號人。

  全是前陣子被王北打壓過的。

  如果不是陳偉跟出來了,王北走出辦公樓那一刻,就會被打成植物人。

  當他失魂落魄走出教學樓,走廊上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

  沒人同情他。

  「王北你個狗逼!」

  不知道是誰先喊的。

  緊接著其他人也跟著罵了起來,聲音此起彼伏。

  那些曾被他肆意欺凌打壓過的人,此刻都在發泄著,辱罵著。

  不知道是誰砸了瓶礦泉水下去。

  落在王北頭上,水花四濺。

  他踉蹌了一下,沒停,也沒回頭,

  彎著腰,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往校門口走。

  口水、垃圾,一路砸在他身上。

  我站在三樓欄杆旁看著。

  旁邊的黑仔朝樓下啐了口。

  「呸!什麼東西。」

  「前幾天狂得像二五八萬似的,傻逼玩意,也有今天。」

  陳濤靠在扶手上,沉默了許久。

  「這事,算徹底翻篇了?」

  「翻篇了。」

  我點點頭。

  …

  王北走後,海鷗在紅樓進行了一次雷厲風行的清洗。

  連點了四五個人的名字。

  這幾個人,全是在王北風頭最盛時,跳得最歡、甚至幫著王北助長歪風的。

  有的人滿臉驚愕,不明白當初舉手站隊的人那麼多,為什麼偏偏點他們幾個。

  他們當然不明白,那幫舉手的人里,有一半是海鷗提前授意的。

  也有人看清了局勢,輸得心服口服,自願退社。

  隨著這幾個牆頭草的拔除,袁昊也重新回歸了三十二社,仍舊意氣風發。

  會議的最後,海鷗當著所有人的面,正式宣布自己不再過問社裡任何事務。

  小白正式接任三十二社社長一職。

  再無一人敢有異議。

  小白坐在椅子上,臉上照常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笑。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別搞得跟交接儀式似的,怪肉麻的。」

  王北原本的班底並沒有被徹底清算,洪齊被留下了。

  理由是他最後反戈一擊,雖然有自保的成分,但也確實立了功。

  不僅沒受王北牽連,反而成了那幫本地生的新領頭人。

  對小白也是俯首稱臣。

  晚上。

  六院校門口那家老館子,包廂里開了兩桌。

  袁昊重回三十二社,小白正式接任社長,雙喜臨門,必須聚一頓。

  這次來的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齊。

  柔姐來得最晚,推門進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了七八個菜,,啤酒開了一地。

  「來了來了,給柔姐讓個位。」袁昊站起來挪椅子。

  柔姐穿了件淺藍色的短袖T恤,高腰牛仔褲,往我旁邊一坐。

  「也不等我。」

  「等你?」小白笑道,「你要是再晚來十分鐘,等著給我們收盤子吧。」

  柔姐白了他一眼。

  袁昊舉起啤酒瓶,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我先說兩句啊。」

  「別。」小白按住他肩膀,「你一說就沒完。」

  「讓我裝一回逼行不行?」

  袁昊把小白的手拍開,面朝海鷗,正經了起來。


  「哥,這段時間我心裡一直堵著。現在暢快了,啥都不說了,這瓶我幹了。」

  說完,仰頭咕咚咕咚直接幹了一瓶。

  海鷗笑了笑,跟他碰了一下。

  眾人氣氛熱絡,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好的時候。

  我拿著酒挪到海鷗旁邊。

  他沒怎么喝,笑吟吟的看著大家鬧作一團。

  「哥,我敬你一個。」我給他倒滿。

  海鷗端起杯跟我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我腦子裡一直有個問題。

  「哥,為什麼要留下洪齊?他背叛了王北,這種人,你就不怕他哪天也背叛小白?」

  周圍太吵,鬧哄哄的。

  海鷗端起酒,又給自己滿上,慢條斯理說道:「浩子,水至清則無魚。」

  「王北原本的人,你不可能全處理掉。草可以拔乾淨,泥是挖不完的。」

  「王北倒了,他底下那幫人總得有人帶著。變成一盤散沙,只會生出更多小團體。」

  「堵不如疏。」

  「洪齊是個聰明人。經歷過這次,他知道害怕,也知道敬畏。留下他,他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被利用,總比被淘汰好。他會本本分分做好自己該做的。」

  我聽完,恍然大悟。

  是啊。

  就鬍子那伙人,之前犯過錯,橫行霸道,但那都是建立在王北帶頭衝鋒的基礎上。

  現在,王北已成過去式。

  海鷗留下了洪齊,我想洪齊自己心裡也清楚,以後在這六院裡,誰才是真正的爺。

  「行吧,這套玩法我玩不來。」我放下杯子,實話實說,「換我就一個字,砍。多省事。」

  海鷗笑著搖了搖頭。

  「所以你是刀,不是鞘。」

  遠處袁昊跟小軒劃著名拳,兩人面紅耳赤的,跟要打起來似的。

  海鷗剛要再說什麼,柔姐湊過來了。

  「你們倆嘀嘀咕咕謀劃什麼呢?」

  她在我旁邊坐下,高腰牛仔褲將腰臀勾勒出誘人的弧度。

  海鷗很識趣的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你們聊,我去教訓一下袁昊那小子,喝兩杯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看著海鷗走遠,柔姐轉過頭,盯著我。

  「往哪看呢?眼珠子不想要了?」

  「欣賞,純屬對美的欣賞。」我收回視線,厚著臉皮一笑。

  柔姐沒接茬,端起酒杯。

  「來,敬你一個。」

  「敬我什麼?」我舉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敬你命大。」

  她嘴角微彎:「我哥說你膽大。我看你是命大。」

  「那必須的啊。」

  我嬉皮笑臉順杆往上爬:「那晚,最危險的時候,我就在想,要是就這麼交代了,還沒跟咱們柔姐談場戀愛,太可惜了。」

  「你這嘴啊。」

  柔姐都無語了。

  「以後這種拼命的事,還是少干吧。」

  「知道了。」

  我收斂了表情,認真點了點頭。

  柔姐看了我兩秒,像是在判斷我這話有幾分誠意。

  最後她「嗯」了一聲,又端起了杯子。

  我沒再貧。

  經歷過齊源的情傷,柔姐其實活得比很多同齡女生都要通透些。

  我不知道她心裡到底對我是怎樣的感情。

  但就這麼待著,挺舒服。

  「幹嘛這麼看著我?」她挑了挑眉,「沒見過美女?」

  「沒見過這麼帥的美女。」

  我笑著喝乾了杯里的酒。

  聚會進行到後半場,桌上已經是一片狼藉。

  小白作為新上任的社長,成了眾矢之的。


  那張白淨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領口大敞著,罵罵咧咧。

  「你們這幫孫子,是不是早盼著今天灌死我呢?宋!趕緊過來擋兩杯!」

  宋正啃著手裡的羊排,聞言抬起頭,默默舉起面前的啤酒喝了口,然後繼續低頭啃肉。

  一句話沒有。

  眾人鬨笑。

  黃夏雙手托著下巴,看著眼前眾人,笑彎了眼。

  「夏姐,咱們海鷗可就要畢業實習了。你這不打算再衝刺一把?再不說以後可就沒機會了!」

  小軒坐在黃夏旁邊,擠眉弄眼的。

  黃夏愣了一下,拿起酒瓶又給他倒滿一杯。

  「沖你個大頭鬼!喝你的去。」

  小軒訕訕閉了嘴。

  黃夏的目光穿過鬧哄哄的人群,落在海鷗身上。

  看了好一會。

  然後低下頭,給自己倒了杯悶酒。

  海鷗何其聰明的一個人。

  又怎麼會不明白黃夏的想法?

  但他更清楚,給不了結果的牽扯,那就不如別開始。

  …

  隨著王北的離開,六院難得迎來了一段安生時光。

  日子就像一潭死水,漸漸褪去了刀光劍影,回歸了它原本枯燥又瑣碎的面貌。

  三十二社在小白手裡日漸鬆散。

  小白的管理風格跟海鷗截然不同,海鷗是舉重若輕,小白是懶到徹底。

  社務規矩等於不存在,有事找袁昊,找小軒。沒事各回各屋。

  但奇怪的是,六院反而比以前安穩了。

  沒人鬧事,連小偷小摸都少了。

  洪齊攏著那幫本地生,規規矩矩的。該上課上課,該打球打球,見了我跟小白,遠遠點個頭。

  恰到好處。

  海鷗的那套御人之術,果然見效。

  雞毛那邊一直沒動靜。海鷗肯定做了什麼,但他沒說,我也沒問。

  沒了外在的威脅,我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東湘區小混混的正常軌道。

  林山鎮的氣溫一天比一天高。

  學院裡的姑娘們也穿的一天比一天少。

  我們在悶熱的教室里睡覺、在操場上揮汗如雨、在網吧里連坐通宵。

  日子平淡得甚至有些乏味。

  但所有人都在享受著這份乏味。

  益達已經從跟周敏的膩歪中回過神來,開始跟我們一塊在寢室里看妞。

  黑仔對此極其不屑,大罵他的渣男作風。

  矮子還是每天抱怨著想談戀愛。

  我告訴他下半年,等下半年,大一的來了,肯定幫他物色個學妹。

  沒時間為追求小卷失敗而悲傷了,接下來將是全力以赴的狗頭軍師!

  …

  時間就像指間的沙,抓不住。

  轉眼間,大一下學期的期末考試如期而至。

  最後一堂考試是語文。

  請圍繞「杜鵑」寫下一段不少於三百字的賞析。

  考場安靜的只剩風扇在天花板上呼啦呼啦轉著。

  小湯埋頭奮筆疾書,小娘們畫烏龜還挺用心。

  林思思抓了抓頭髮,對著考題很是懊惱。

  隔壁過道的黑仔正抓耳撓腮沖我打手勢,想抄兩道選擇題。

  我咬著筆桿,盯著那兩個字。

  杜鵑。

  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浮現出很多畫面。

  六院這一年的摸爬滾打。

  有人頭破血流,

  有人黯然離場,

  有人戴上了王冠,

  也有人在深夜裡痛哭流涕。

  而我,口袋裡始終沒幾個錢,身上的傷總也不見消。

  我想了想,在卷子最後空白處落筆:


  「杜鵑,本是啼血催春的鳥。聲急而悲,似在催促花期,似在挽留將逝的光景。」

  「寫的是一場急著奔赴,卻終究落空的等待。」

  「催的什麼花,挽的什麼人,它自己也不知道。」

  「想要的東西太多,夠得著的太少。大抵就是這麼回事。」

  「要說這鳥聰明吧,它偏往死里叫。要說它蠢吧——」

  筆尖懸了一下。

  「誰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

  寫完了。

  三百字不夠,但我也編不出更多了。

  鈴聲響了。

  交卷。

  ——

  第二卷 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