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暴裂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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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了體校,外面的世界,依舊是那個熱鬧模樣。

  霓虹燈依次亮起,把夜色染得五光十色。

  街邊的音像店裡放著周杰倫的《對不起》,燒烤攤的煙火氣混著孜然味,嗆得人直咳嗽。

  來來往往的小情侶手牽著手,笑得沒心沒肺。

  車內氣氛壓抑。

  我沒話找話:「這唱歌的誰啊?唱的還怪好聽的。」

  「周杰倫啊,你連他都不知道?鄉巴佬。」璐姐遞來一個鄙夷的眼神。

  「很火嗎?」

  事實證明,我當時的眼光,還是太粗淺了。

  啞巴坐在副駕,從頭到尾低著頭,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璐瑤帶我們進了一家麻辣燙店。

  店裡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白霧在燈光下繚繞,鍋里紅油翻滾,煮著廉價的快樂。

  我們找了個角落坐下。

  她很熟練地點了一大堆東西,肥牛,毛肚,蝦滑,都是我愛吃的。

  然後頗為賢惠的燙好一碗。

  我理所當然地伸手去接。

  「還是璐姐好啊。」

  她「啪」地拍掉我的手,白了我一眼,推到啞巴面前,語氣溫柔。

  「吃點吧,熱乎的。」

  啞巴沒動,像個木頭人。

  我看著就來氣。

  「啞巴哥,你太不給面子了,我都沒這待遇。」

  「不就個娘們嗎?沒必要拿別人犯的錯來懲罰自己啊。」

  「人還沒死呢,飯就得吃。」

  啞巴身子顫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乾澀得嚇人。

  他拿起筷子,也不看碗裡是什麼,夾起一大口就往嘴裡塞。

  那是剛從滾油里撈出來的,燙得很。

  可他好像感覺不到疼,就那麼面無表情,一口接一口,咀嚼,吞咽。

  湯汁濺在他臉上,他也顧不上擦。

  他吃得又快又急,把所有滾燙的心事,全都強行壓進肚子。

  陳璐瑤看得不忍心,想勸,被我攔住了。

  「讓他吃。」

  我點了根煙,看著店裡來來往往的人。

  「疼點好。」

  「疼了,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吃完,從店裡出來。

  「去哪?」陳璐瑤問道。

  我看了眼跟在身後,如同行屍走肉的啞巴。

  「買酒。」

  我帶著他倆,拐進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從冰櫃裡拿了一打啤酒,順手抄了包花生米。

  順著馬路,一直走到了河邊。

  市裡的護城河。

  河邊修了長長的堤壩,上面鋪著石板路,隔幾步就有一盞路燈。

  我們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在冰涼的石階上。

  晚風吹過,帶著水汽的腥味,有點涼。

  我拉開一罐啤酒,遞給啞巴。

  啞巴接過去,仰頭就灌。

  冰涼的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打濕了衣領。

  我和陳璐瑤也各自開了一罐。

  這酒真他媽難喝,又苦又澀。

  但我喝得比誰都快。

  璐姐也沒嫌地上髒,盤著腿坐在那,陪著我們兩個糙老爺們吹冷風。

  一罐啤酒,幾口就見了底。

  我沒勸,又開了一罐遞過去。

  璐姐就坐在我旁邊,安安靜靜的,一句話沒說。

  風吹得她抱緊了胳膊,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她很自然地貼過來,把頭枕在了我的肩膀。

  啞巴坐在我們前面,一罐,又一罐。


  「啞巴,」我看著遠處水面倒映的城市燈火,聲音很輕:「想哭就哭出來。」

  「難受就發泄出來,別憋著。」

  啞巴喝酒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放下啤酒罐,看著漆黑的河面,肩膀開始輕微地抖動。

  「沒事,」我說道:「大老爺們的,不丟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

  啞巴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到河邊。

  陳璐瑤嚇了一跳,坐直身子想去拉他,被我拽住了手腕。

  啞巴沒跳河。

  他只是面對著那片寬闊又漆黑的江面,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手裡的空啤酒罐甩了出去。

  易拉罐在水面打了個旋,無聲的沉了下去。

  他張大了嘴,對著無邊的夜色和漆黑的河水。

  喉嚨里卻擠不出任何聲音。

  沒有撕心裂肺的吶喊,沒有嚎啕大哭的宣洩。

  只有那個單薄的背影,在劇烈地抽動。

  如果說聲音是情緒的出口。

  那啞巴,就是一個被封死了所有出口的高壓鍋。

  就連放聲大哭,對他來說,都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奢望。

  他的崩潰,只能是無聲的。

  我咬著牙,手裡的啤酒罐也被捏得變了形。

  …

  喝到最後,啞巴爛醉如泥。

  我背著他。

  說實話,啞巴看著瘦,但一個沒了意識的大男人,是真他媽沉。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到酒店樓下。

  陳璐瑤在前面辦入住。

  前台那個服務員,用怪異的眼神打量著我們這個奇怪的組合。

  一個爛醉如泥,一個流里流氣,還有一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姑娘。

  「幾間房?」服務員問。

  「兩間。」陳璐瑤拿出身份證。

  我攔住了她。

  「開一間雙人標間就行。」

  我把背上快滑下去的啞巴往上顛了顛,累得直喘粗氣。

  「這小子喝成這樣,晚上沒人看著,我怕他吐了把自己嗆死。我得看著他。」

  陳璐瑤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複雜,稍作猶豫,還是把身份證遞了過去。

  「那就開一間。」

  進了房間,我把啞巴弄到靠窗的那張床上,幫他脫了鞋,扒了外套。

  這小子就跟死了一樣。

  我一屁股坐在另一張床上,累得腰都快斷了。

  這一天過的,比打了一天仗還累。

  陳璐瑤倒是自在,踢掉鞋子,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床鋪里,舒服的嘆了口氣。

  「浩子。」

  她側過身,手撐著腦袋看我,床頭橘黃色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柔美得有些不真實。

  「嗯?」我點了根煙,剛想抽,想起這是空調房,又給掐了。

  「你說,林清以後會後悔嗎?」她問。

  我看了眼那邊睡得像死豬的啞巴,冷笑一聲。

  「後悔?」

  「也許吧。」

  「等她被那個練體育的玩膩了,一腳踹開的時候。」

  「等她發現這城裡的燈紅酒綠,不光好看,也是會吃人的時候。」

  「等她哪天夜裡,想起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傻逼會為了她連命都不要的時候。」

  「她大概會後悔吧。」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的未接來電,讓我皺起了眉。

  陳璐瑤湊了過來,手臂環住我的脖子,吐氣如蘭。

  「怎麼了?」

  「尤姐…」

  我轉過頭,她的嘴唇離我很近,聞著她身上的幽香,我強行壓下那些衝動。

  「尤姐的電話…你之前給她打電話了?」

  「沒有啊。」陳璐瑤看著我,眼神從剛才的曖昧,變得清澈:「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麼?」

  「明天是尤姐生日啊。」

  「你說你要上市里來找我,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我一激靈,猛地坐起身。

  「這麼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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