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消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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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車輪碾過縫隙的時候偶爾輕輕顛一下。

  林峰靠在車廂里,布簾垂著,外面的光透進來在車廂壁上投下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點著,很有節奏。

  青龍坐在他對面,閉著眼。

  車廂里安靜了一陣,林峰開口了,聲音不大:「青龍伯伯,她說的那些……你覺得是真的嗎?」

  青龍睜開眼,看了他一下,沒有猶豫就回答了:「真的,她沒有必要騙你。」

  林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靠回椅背,偏過頭看著布簾邊緣漏進來的光帶,那道光帶隨著馬車的前行微微晃動,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鬆動。

  馬車在林府門口停下的時候,王伯已經等著了。

  他站在門廊下面,看到馬車停穩就迎了上來,緩慢攙扶著林峰下車,沒有多問,只說了句飯菜已經備好了。

  林峰跨進門檻的時候腳步比出門前稍微輕了一些。

  影七影八在院子裡坐著,張玄陵蹲在池塘邊在看那條金魚,聽到腳步聲才轉過頭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朝林峰笑了笑沒說別的,像是知道有些事不該問。

  這頓飯吃得很正常。

  影七影八還是安靜地扒飯,張玄陵偶爾說一句那條魚今天又長了一圈之類的話,青龍慢條斯理地嚼著菜。

  沒有人問他今天去公主府見到了什麼,也沒有人打聽細節。

  這樣的氛圍讓他覺得踏實。

  飯後他回了自己那間屋子,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娘活著的,

  以前爹不知道,皇室動盪,假死,找了十幾年沒找到,他在腦子裡把這些碎片拼了又拼,發現每一片之間都有縫隙,但大致能拼出一個完整的形狀。

  他躺下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暗了,院子裡的蟲鳴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來,他聽著那聲音慢慢睡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公主府之後的短短几個時辰里,消息已經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樣飄進了炎京城裡大大小小的角落。

  但在今天,雲舒公主突然有兒子了!

  那個四十幾歲至今未嫁、被無數世家子弟求娶了十幾年的雲舒公主,突然冒出來一個年紀不小的兒子。

  消息是從公主府里傳出來的,說公主在府里跟一個青年相認,哭得不成樣子,還吩咐丫鬟備了午膳要跟兒子一起用。

  那些打聽消息的人各有各的渠道,有的是府里下人的遠親,有的是門房遞東西的時候多看了一眼,有的是在街口茶攤上聽人閒談拼湊出來的。

  消息在午後像暗流一樣在城東的深宅大院裡流動起來,到了傍晚的時候,該知道的人已經都知道了。

  城西某座占地極廣的府邸深處,傳來接連不斷的碎裂聲。

  砰!

  一隻青花瓷瓶被砸在牆上,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嘩啦!一個半人高的青銅香爐被掀翻在地,香灰灑了一地,淡淡的檀香味瀰漫開來。

  咔嚓!一把紅木椅子的扶手被硬生生掰斷,斷茬的木刺扎進攥著它的人的手掌里,血順著指縫往下滴,那人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此刻屋裡一片狼藉。

  字畫被扯下來扔在地上,筆墨紙硯散了一地,硯台里的墨汁潑出來在淺色的地毯上洇開一大片不規則的黑色,滿地的碎片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反光,幾乎無處下腳。

  一個面容消瘦的年輕人站在屋子中央,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身上的綢緞長袍沾了灰和墨汁,衣角被扯破了一截,頭髮散了幾縷下來搭在額前,襯得他那張本就凹陷的臉更加陰沉。

  他身材消瘦,眼眶深陷發青,眼珠布滿了血絲,嘴唇泛白,整個人很虛浮,一看就是酒肉沾太多了。

  他攥著一塊碎瓷片,指縫間的血順著瓷片邊緣滴在地毯上,一點一點的,悶悶的,像雨水打在舊布上的聲音。

  他喘著氣,忽然又抓起桌上唯一還算完好的一個茶壺,狠狠地摜在地上,茶壺在地上炸開的聲音在這屋子裡格外清脆。

  「賤貨!」

  他嘶吼著,聲音沙啞得像是用刀刮出來的,帶著一種已經失控的瘋癲。

  「蕭攸!你m媽的就是個賤貨!怪不得你一直推脫,怪不得你裝清高!原來在外面有了野種!你在老子面前裝什麼裝!爛人!你們全是爛人!」

  他一邊罵一邊在屋裡轉圈。

  他踹了一腳倒在地上的椅子,椅子滑出去撞在牆上又彈回來,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低頭看到地上碎瓷片裡自己的倒影,那張臉扭曲得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他又狠狠地一腳踩上去,碎瓷片被踩得更碎,嚓嚓的聲響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遠處廊下的下人早就散了,誰也不敢靠近那間屋子。

  兩個小丫鬟縮在迴廊拐角後面你推我我推你,臉上都是怕的表情,壓低聲音在說什麼。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僕從站在院子門口,伸著脖子往裡面看了一眼又縮回去,臉上的表情像是想走又不敢走。

  就在此時,腳步聲從月洞門那邊傳過來。

  一個體型圓潤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走了過來,他穿著深褐色的錦袍,腰間掛著塊玉,渾身上下無不透露著顯赫!

  他下巴上留著一小撮修剪整齊的山羊鬍,面色從容,跟周圍緊張的氣氛形成反差。

  他身後跟著一個保養得極好的美婦,穿著淺色的衣裙,但此刻她的眼睛是紅的,眼眶下面有明顯的淚痕,一隻手攥著帕子,另一隻手提了提裙角快步跟在男人身後。

  那幾個縮在廊下的下人看到兩人走過來,立馬住了嘴,齊刷刷地彎腰行禮,頭都不敢抬。

  「老爺!夫人!」

  中年男人的腳步沒有停,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偏頭掃了他們一眼,聲音不大但壓得沉:「你們下去,每人領二十杖,長長記性。再敢背後議論少爺的事,加倍。」

  「是,老爺!」幾個下人連連應聲,如蒙大赦般快步逃走了,也不知道是去領罰還是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那美婦等下人走遠了,一把抓住中年男人的袖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老爺……立兒都成這樣了,你倒是想想辦法啊,實在不行就再上書陛下,求他把蕭攸賜給立兒吧……我實在不忍心看立兒這樣下去了……」

  說到後面她已經說不下去了,帕子捂在嘴上,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

  那中年男人被她拉住了袖子,偏過頭來看她一眼,聲音裡帶著不耐煩:「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麼?陛下要肯鬆口早鬆口了,蕭攸那丫頭背後站的是誰你不知道?上書有用的話還等到今天?」

  美婦被他堵了一句,哭得更厲害了,但手還攥著他的袖子沒松,聲音斷斷續續的:「那……那怎麼辦?立兒他……他這個模樣,自從知道後,不吃不喝的……你總不能看著他把自己折騰死吧……」

  中年男人沒有立刻接話。

  他背著手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遠處那扇緊閉的房門上,裡面的摔砸聲還沒有停,隱約還能聽到嘶啞的罵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手指在背後輕輕搓了兩下。

  美婦見他沉默,又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了:「老爺……實在不行……把那小賤人綁來,讓立兒跟她把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候她就算不認,也沒辦法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還不夠,又補了一句:「最好……把那個賤種也一起處理了,都怪他,不然立兒也不會變成這樣。」

  中年男人這一次沒有反駁她。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目光在某個方向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權衡什麼。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繼續背著手站在廊下,聽著屋裡越來越嘶啞的喊聲,目光里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遠處那間屋子裡又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掀翻了。

  整座府邸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又是一聲碎裂的脆響。

  今天天沒黑時!

  大炎王朝皇宮!

  御花園!

  傍晚的光線從西邊斜照過來,在假山和水面之間拉出長長的影子。

  池子裡的水被晚風吹皺了一小片,那些錦鯉在荷葉下面穿來穿去,偶爾有一條躍出水面又落回去,濺開一圈細碎的水花。


  池邊放著一張黑色檀木的太師椅,扶手上雕著雲紋,被磨得溫潤光滑,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坐在上面,穿著一身明黃色的便袍,他手裡握著一根細竹竿做的魚竿,竿頭垂著絲線,魚鉤上掛著餌,沒入水面以下。

  他的目光落在浮漂上面,專注得像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的面容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一些,眼角有歲月的痕跡但不多,氣色很好,兩鬢微微發白但並不顯老態。

  他緊握著魚竿,緊盯著湖中魚餌處。

  過了好一陣,落入水中的魚線,輕輕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提竿,耐心又等了幾息,浮漂又沉了一下,這回幅度大了些,他手腕猛地往上一提,竿尖彎了一下又彈直,線收上來的時候魚鉤上什麼都沒有,餌已經被吃掉了。

  他低頭看著空蕩蕩的魚鉤,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把竿隨手往旁邊一擱,靠進椅背里。

  這時候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側後方,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低:「陛下!」

  他沒有轉頭,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耳朵:「什麼事?」

  「雲舒公主的駙馬少爺,出現了!」

  跪著的人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沒有再出聲,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等著。

  那明黃便袍的男人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坐直了身子,轉過頭來看向跪著的人,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確定的意味:「你是說,朕的皇外孫?」

  「回陛下,正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面前的人身上,而是落在了池水表面那些被風吹皺的波紋上,像是在翻找什麼很久以前的記憶。

  過了片刻他開口:「奇了,攸兒這些年一直在找,派出去的人一批接一批,連朕都以為他們父子早就不在人世了,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忽然又出現了。」

  他頓了頓,問:「是父子二人一起回來的,還是只回來了朕的皇外孫?」

  「回陛下,根據今現有消息,目前只有皇外孫一人現身,駙馬爺的行蹤尚且不明。」

  他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重新落在水面上,但已經不是在盯著浮漂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像是對著水面說給自己聽的:「如果不是今天這個消息,朕都快忘了還有這檔子事了,這人啊,一上了年紀就容易忘事。」

  他輕嘆了口氣,尾音散在晚風裡:「也不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冒出來,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沒有等回答,因為旁邊單膝跪著的人沒有接話的資格。

  他揮了一下手:「先下去吧 盯著朕那皇外孫的安全,別讓人動了手腳。」

  「諾!」跪著的人應了一聲,起身退後幾步,轉身沒入了假山後面的陰影里。

  他的腳步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太師椅上只剩那個明黃便袍的老人一個人。

  池水還在微風裡輕輕晃著,那些錦鯉在荷葉底下擺著尾巴,偶爾露出水面又沉下去。

  夕陽在天邊燒成了一片暖紅色的餘暉,把整個御花園都鍍上了一層溫和的光。

  他坐了一會兒,自言自語般地低喃了一句:「看來得抽空見見朕那皇外孫了。」

  晚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把他那句話帶散了。

  遠處有宮燈陸續點亮,一點一點的光在暮色里連成了線。

  他坐了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負著手沿石逕往回走。

  袖口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的。

  宮人遠遠在後面跟著,沒有人上前來打擾他。

  就這樣,消息傳得很多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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