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見面
林峰一夜睡得不深，就淺淺睡，總的來說還是睡得不好。
天亮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暖金，他就醒了。
躺在床上沒急著起，先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有人在走廊里走動，腳步聲輕，像是客棧里做事的。
樓下大堂傳來碗筷碰在一起的脆響，還有粥米滾開的咕嘟聲，客棧打開了門，外面商販的出攤聲起此彼伏。
他也翻身起來，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出了門。
他下樓之後，青龍他們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一張方桌靠窗擺著，桌上粥、包子、鹹菜、煮雞蛋擺了一圈，熱氣騰騰的。
青龍坐在靠牆那面，影七影八坐在他對面，張玄陵坐在靠窗那側，正拿筷子夾著一個包子往嘴裡送，看見林峰下來了，含含糊糊地打了個招呼：」林哥，早!」
林峰也坐下來，先喝了口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入口綿，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醒了，他夾了個包子咬了一口，韭菜雞蛋餡的，不咸不淡，吃著踏實。
他也加入了早飯之中，過了一會之後，影七先放下筷子，看著他開口問：」少主，今天你一個人去？」
林峰嚼完嘴裡的包子，點了點頭：」嗯，我自己去就行。」
影七眉頭動了一下，腰板挺直了些：」少主，這怎麼行，您一個人……」
」哎哎哎，行行行，」林峰抬手打斷他，」等我說完好不好。」
影七把嘴閉上了，但坐姿還繃著。
林峰放下筷子，看著他，又看向了眾人：」是這樣的，我去見的是老朋友，十幾年沒見了，你們跟著去了，他肯定放不開，說話都得端著，我就是想跟他好好聊聊天，敘敘舊，又不是去打架，再說了，我大宗師七重了，真要遇到什麼麻煩，打不過還能跑，別太小看我了，我可是很厲害的其實。」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張玄陵：」不信你讓玄陵給我起個卦，看看今天適不適宜出門。」
張玄陵本來正專心致志地對付碗裡那顆煮雞蛋，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來，咽下嘴裡的東西，擦了擦手，然後當真掐起了手指頭。
他閉著眼，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念什麼口訣，「指尖演道，天地知兆……」
過了幾息之後停下動作，他停下手中動作，睜眼看向林峰，一本正經地說：」林哥，今天大吉，甚妙，甚妙，當真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是究竟可言還是不可言？」
林峰看著他，問了一句。
「不用在意細節，不用在意細節」張玄陵跟林峰揮了揮手。
林峰接著：」你確定你的卦象不是反著來的？」
張玄陵咳咳兩聲，腰板挺直，面色嚴肅：」包準的，包準的，自家人不騙自家人。」
林峰被他這副信誓旦旦的樣子逗得笑了一下，也沒再追問，又夾了個包子塞進嘴裡。
影七影八見林峰主意已定，對視了一眼，沒再說什麼了，青龍始終沒插話，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後朝林峰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早膳吃完，林峰一個人出了門。
客棧外面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了。
賣菜的挑著擔子從巷子裡出來，早點攤前的鍋里冒著白汽，幾個小孩追著一隻黃狗從街這頭跑到那頭，狗跑得比他們快，拐了個彎就不見了，林峰混在人群里走著，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往兩邊掃。
他走的這條路十幾年前也走過，那時候他背著個青布包袱，身邊跟著張開、李芊芊、趙明軒和陳靜安，還有個叫莫問的老先生走在前面，那時候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以為到了青陽書院就能有個好去處，以為考不上就是天塌下來了，現在想想，那些事說遠不遠，說近又不近了，街燈次第，風物未改!。
他穿過主街，出了城北門，然後加快了速度，四下無人，他腳下一輕，整個人離地而起，貼著樹梢往北飛去，風從耳邊刮過，帶著草木的氣息。
飛了沒多久，前方那座山的輪廓漸漸清晰了，山勢平緩，林木蔥蘢，一條青石台階從山腳蜿蜒而上，隱沒在樹影深處，林峰在靠近山腳的地方落下來，重新踩在實地上，沿著石階一步步往上走。
他已經到了平陽書院山腳之下，石階還是老樣子，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發亮，縫隙里長著青苔，踩上去有一點點滑，兩旁的松柏比十幾年前更粗了些，枝幹伸展開來，在頭頂連成一片濃密的綠蔭，風穿過樹梢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不急不躁的。
他身影低空貼著石階往上飛行，不一會之後，他登頂了!
他登頂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山頂的空地開闊平整，一座石制的山門立在正前方，灰白色的石柱被歲月打磨得溫潤，門楣上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依舊掛著，四個字蒼勁有力，青陽書院。
林峰站在山門前停了幾息。
他想起十幾年前第一次站在這扇門前時的樣子，那時候他心裡頭沒底，又緊張又期待，那時候他十四歲，對什麼都好奇，又對什麼都害怕，現在再站在這裡，他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那種緊張的感覺了，腦子裡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畫面，幾個少年排著隊等待登記，有人笑，有人低著頭不說話，陽光照在每個人臉上。
他邁步跨過山門。
腳剛踏進去，就有兩個穿書院服飾的弟子匆匆迎了上來。
一個圓臉，一個瘦高個，兩人都年輕，看著二十歲出頭，圓臉的那個先開口，帶著點戒備的語氣問：」這位兄台，請問來書院所為何事？」
林峰抱拳行了一禮，態度放得很客氣：」兩位小夫子，我來找你們外院的張開夫子，我跟他有舊，麻煩你們通報一聲。」
圓臉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色不怎麼熱絡：」你誰啊？我又不知道你是誰，一上來就要見我們夫子，你以為你是誰？這裡可是青陽書院，我們夫子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林峰心裡明白對方的意思，沒有爭辯。
他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幾兩碎銀子，像是拿東西一樣自然地遞了過去：」是是是，兩位辛苦了，這點心意請收下，就當是買壺茶喝。」
圓臉弟子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人注意這邊，然後動作麻利地接過銀子塞進袖口裡，面上恢復了正色，咳嗽了一聲說：」啊，今天天氣不錯……嗯，該逛逛……」
瘦高個也趕緊跟著點了點頭，把目光移開了。
林峰站在原地沒急著走，等了片刻，又從懷裡摸出幾兩銀子，故技重施遞了過去。
這回兩人接得比上次還快，收好之後圓臉弟子改口了，語氣熱絡了不少：」你稍等一下，我進去跟張夫子說一聲。」
他轉身就要往書院裡走，林峰在背後又補了一句：」小夫子，你跟他說，我叫林峰。」
圓臉弟子點了點頭，小跑著進了書院。
林峰站在山門裡側等著，陽光落在青石板上，幾隻麻雀在不遠處的樹叢里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過了沒多久，書院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個人影從庭院深處快步走出來。
走在前面的是剛才那個圓臉弟子，他側著身子引路，腳步匆匆，跟在他身後那人比他高小半個頭，肩膀寬闊，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袍，腰系布帶，面容穩重，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又帶著幾分山野人特有的結實，他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大，幾乎把帶路的弟子甩在了後面。
林峰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人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林峰臉上，那雙眼睛裡先是驚訝，然後是不確定，然後是確認之後的歡喜。
他上下打量了林峰好幾遍，像是在用眼睛一寸一寸確認這個人確實是記憶里的那個。
林峰也看著他，十幾年過去了，張開比以前壯實了不少，臉上的輪廓更硬了，下巴上留了一圈短須，看著比實際年齡成熟，似乎氣質也更加的成熟、穩重了。
張開先開口，聲音比記憶中低了一些，但還帶著那股子熟悉的沉穩：」你……」他只說了一個字就停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然後他轉過頭，對旁邊那兩個弟子說：」你們去忙吧，這是我的故友。」
兩個弟子連忙應了一聲，快步走開了。
等到那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拐角，張開才重新轉回來。
他沒說話，直接上前一步，猛地張開胳膊把林峰抱住了，抱得很緊。
林峰被他勒得差點喘不上氣，拍了拍他的後背：」哎呀得了得了，光天化日之下兩個大男人摟摟抱抱，成何體統，小心人家說你龍陽之好。」
張開鬆開他，往後退了半步，用拳頭輕輕捶了他肩膀一下：」就你小子嘴貧，連這想法都能想得出來，這些年你不會真走歪了吧？」
他嘴上說著，眼睛卻一直笑著，那笑容從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整個人都生動起來了。
他看林峰的眼神裡頭有太多東西，有驚喜，有不敢相信，有那種」你終於回來了」的踏實感。
林峰揉著被他捶過的肩膀，回了他一個笑。
兩個人站在山門裡面，面對面站著，一時都沒說話，但那種沉默了十幾年之後再開口時不知道該從哪說起的感覺，反而讓人踏實。
過了一會兒，林峰先打破了安靜，他壓低聲音問：」你們書院現在能喝酒不？我帶了點好酒。」
張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現在還是上課時間，不能喝。」
林峰臉上剛露出一絲失望，張開話鋒一轉：」不過我們可以到外面喝。」
」真的？」林峰眼睛一亮。
」走走走!」
兩人並肩出了山門，沒有走遠，就在書院側面不遠處的幾塊大石頭旁停了下來，那裡地勢稍高，幾塊巨石錯落堆疊，表面被日曬雨淋磨得圓潤光滑，剛好能坐人，從這裡望出去，視野開闊，能看到連綿的山脊和遠處模糊的城郭輪廓，風從正面吹過來，帶著草木被太陽曬過之後的乾燥香氣。
兩人各自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中間隔著剛好能放東西的距離。
林峰伸手一揮從空間戒指里掏出兩瓶酒，瓶子不大，陶製的，封口是紅布扎的，瓶身上貼著一張粗紙，寫著」糧」字，字跡歪歪扭扭，像隨手寫的。
張開的目光在他取出酒瓶的動作上停了一下，眼神微微閃動，但什麼都沒問。
他接過酒瓶，拔開紅布塞子聞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來：」這酒不便宜吧？」
」還行。」林峰又掏出兩個小酒杯，給兩人各滿上，酒液清澈，微微泛黃，帶著一股糧食發酵之後特有的醇厚氣味，不沖，但聞著就知道不是那種糊弄人的東西。
林峰率先舉起酒杯，朝張開的方向遞了遞，張開也端起來，兩個杯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干!」林峰說。
」干!」張開說。
兩人仰頭把杯中酒一口乾了。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暖意，微微辛辣，後味回甘，林峰把酒杯放下，又給兩人滿上。
張開端著第二杯沒急著喝，先拿在手裡轉了轉，透過杯沿看了林峰一眼，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林峰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看著遠處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山脊，過了一會兒才說：」還走，不過這次回來就是想看看你們，看完再走。」
張開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像是把這句話消化了一下，然後說：」那行，今天咱們就好好喝。」
他端起酒杯，跟林峰又碰了一下，這回兩人都喝得不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
風吹過來，把酒香和草木的味道攪在一起，混成了一種很舒服的氣息。
兩人坐在大石頭上，腳懸在半空，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坐在河岸邊的那種時候。
什麼都不用急，什麼都不用想，就是有人坐在旁邊，陪著喝一杯。
天亮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暖金，他就醒了。
躺在床上沒急著起，先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有人在走廊里走動，腳步聲輕，像是客棧里做事的。
樓下大堂傳來碗筷碰在一起的脆響，還有粥米滾開的咕嘟聲，客棧打開了門，外面商販的出攤聲起此彼伏。
他也翻身起來，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出了門。
他下樓之後，青龍他們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一張方桌靠窗擺著，桌上粥、包子、鹹菜、煮雞蛋擺了一圈，熱氣騰騰的。
青龍坐在靠牆那面，影七影八坐在他對面，張玄陵坐在靠窗那側，正拿筷子夾著一個包子往嘴裡送，看見林峰下來了，含含糊糊地打了個招呼：」林哥，早!」
林峰也坐下來，先喝了口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入口綿，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醒了，他夾了個包子咬了一口，韭菜雞蛋餡的，不咸不淡，吃著踏實。
他也加入了早飯之中，過了一會之後，影七先放下筷子，看著他開口問：」少主，今天你一個人去？」
林峰嚼完嘴裡的包子，點了點頭：」嗯，我自己去就行。」
影七眉頭動了一下，腰板挺直了些：」少主，這怎麼行，您一個人……」
」哎哎哎，行行行，」林峰抬手打斷他，」等我說完好不好。」
影七把嘴閉上了，但坐姿還繃著。
林峰放下筷子，看著他，又看向了眾人：」是這樣的，我去見的是老朋友，十幾年沒見了，你們跟著去了，他肯定放不開，說話都得端著，我就是想跟他好好聊聊天，敘敘舊，又不是去打架，再說了，我大宗師七重了，真要遇到什麼麻煩，打不過還能跑，別太小看我了，我可是很厲害的其實。」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張玄陵：」不信你讓玄陵給我起個卦，看看今天適不適宜出門。」
張玄陵本來正專心致志地對付碗裡那顆煮雞蛋，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來，咽下嘴裡的東西，擦了擦手，然後當真掐起了手指頭。
他閉著眼，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念什麼口訣，「指尖演道，天地知兆……」
過了幾息之後停下動作，他停下手中動作，睜眼看向林峰，一本正經地說：」林哥，今天大吉，甚妙，甚妙，當真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是究竟可言還是不可言？」
林峰看著他，問了一句。
「不用在意細節，不用在意細節」張玄陵跟林峰揮了揮手。
林峰接著：」你確定你的卦象不是反著來的？」
張玄陵咳咳兩聲，腰板挺直，面色嚴肅：」包準的，包準的，自家人不騙自家人。」
林峰被他這副信誓旦旦的樣子逗得笑了一下，也沒再追問，又夾了個包子塞進嘴裡。
影七影八見林峰主意已定，對視了一眼，沒再說什麼了，青龍始終沒插話，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後朝林峰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早膳吃完，林峰一個人出了門。
客棧外面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了。
賣菜的挑著擔子從巷子裡出來，早點攤前的鍋里冒著白汽，幾個小孩追著一隻黃狗從街這頭跑到那頭，狗跑得比他們快，拐了個彎就不見了，林峰混在人群里走著，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往兩邊掃。
他走的這條路十幾年前也走過，那時候他背著個青布包袱，身邊跟著張開、李芊芊、趙明軒和陳靜安，還有個叫莫問的老先生走在前面，那時候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以為到了青陽書院就能有個好去處，以為考不上就是天塌下來了，現在想想，那些事說遠不遠，說近又不近了，街燈次第，風物未改!。
他穿過主街，出了城北門，然後加快了速度，四下無人，他腳下一輕，整個人離地而起，貼著樹梢往北飛去，風從耳邊刮過，帶著草木的氣息。
飛了沒多久，前方那座山的輪廓漸漸清晰了，山勢平緩，林木蔥蘢，一條青石台階從山腳蜿蜒而上，隱沒在樹影深處，林峰在靠近山腳的地方落下來，重新踩在實地上，沿著石階一步步往上走。
他已經到了平陽書院山腳之下，石階還是老樣子，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發亮，縫隙里長著青苔，踩上去有一點點滑，兩旁的松柏比十幾年前更粗了些，枝幹伸展開來，在頭頂連成一片濃密的綠蔭，風穿過樹梢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不急不躁的。
他身影低空貼著石階往上飛行，不一會之後，他登頂了!
他登頂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山頂的空地開闊平整，一座石制的山門立在正前方，灰白色的石柱被歲月打磨得溫潤，門楣上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依舊掛著，四個字蒼勁有力，青陽書院。
林峰站在山門前停了幾息。
他想起十幾年前第一次站在這扇門前時的樣子，那時候他心裡頭沒底，又緊張又期待，那時候他十四歲，對什麼都好奇，又對什麼都害怕，現在再站在這裡，他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那種緊張的感覺了，腦子裡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畫面，幾個少年排著隊等待登記，有人笑，有人低著頭不說話，陽光照在每個人臉上。
他邁步跨過山門。
腳剛踏進去，就有兩個穿書院服飾的弟子匆匆迎了上來。
一個圓臉，一個瘦高個，兩人都年輕，看著二十歲出頭，圓臉的那個先開口，帶著點戒備的語氣問：」這位兄台，請問來書院所為何事？」
林峰抱拳行了一禮，態度放得很客氣：」兩位小夫子，我來找你們外院的張開夫子，我跟他有舊，麻煩你們通報一聲。」
圓臉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色不怎麼熱絡：」你誰啊？我又不知道你是誰，一上來就要見我們夫子，你以為你是誰？這裡可是青陽書院，我們夫子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林峰心裡明白對方的意思，沒有爭辯。
他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幾兩碎銀子，像是拿東西一樣自然地遞了過去：」是是是，兩位辛苦了，這點心意請收下，就當是買壺茶喝。」
圓臉弟子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人注意這邊，然後動作麻利地接過銀子塞進袖口裡，面上恢復了正色，咳嗽了一聲說：」啊，今天天氣不錯……嗯，該逛逛……」
瘦高個也趕緊跟著點了點頭，把目光移開了。
林峰站在原地沒急著走，等了片刻，又從懷裡摸出幾兩銀子，故技重施遞了過去。
這回兩人接得比上次還快，收好之後圓臉弟子改口了，語氣熱絡了不少：」你稍等一下，我進去跟張夫子說一聲。」
他轉身就要往書院裡走，林峰在背後又補了一句：」小夫子，你跟他說，我叫林峰。」
圓臉弟子點了點頭，小跑著進了書院。
林峰站在山門裡側等著，陽光落在青石板上，幾隻麻雀在不遠處的樹叢里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過了沒多久，書院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個人影從庭院深處快步走出來。
走在前面的是剛才那個圓臉弟子，他側著身子引路，腳步匆匆，跟在他身後那人比他高小半個頭，肩膀寬闊，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袍，腰系布帶，面容穩重，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又帶著幾分山野人特有的結實，他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大，幾乎把帶路的弟子甩在了後面。
林峰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人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林峰臉上，那雙眼睛裡先是驚訝，然後是不確定，然後是確認之後的歡喜。
他上下打量了林峰好幾遍，像是在用眼睛一寸一寸確認這個人確實是記憶里的那個。
林峰也看著他，十幾年過去了，張開比以前壯實了不少，臉上的輪廓更硬了，下巴上留了一圈短須，看著比實際年齡成熟，似乎氣質也更加的成熟、穩重了。
張開先開口，聲音比記憶中低了一些，但還帶著那股子熟悉的沉穩：」你……」他只說了一個字就停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然後他轉過頭，對旁邊那兩個弟子說：」你們去忙吧，這是我的故友。」
兩個弟子連忙應了一聲，快步走開了。
等到那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拐角，張開才重新轉回來。
他沒說話，直接上前一步，猛地張開胳膊把林峰抱住了，抱得很緊。
林峰被他勒得差點喘不上氣，拍了拍他的後背：」哎呀得了得了，光天化日之下兩個大男人摟摟抱抱，成何體統，小心人家說你龍陽之好。」
張開鬆開他，往後退了半步，用拳頭輕輕捶了他肩膀一下：」就你小子嘴貧，連這想法都能想得出來，這些年你不會真走歪了吧？」
他嘴上說著，眼睛卻一直笑著，那笑容從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整個人都生動起來了。
他看林峰的眼神裡頭有太多東西，有驚喜，有不敢相信，有那種」你終於回來了」的踏實感。
林峰揉著被他捶過的肩膀，回了他一個笑。
兩個人站在山門裡面，面對面站著，一時都沒說話，但那種沉默了十幾年之後再開口時不知道該從哪說起的感覺，反而讓人踏實。
過了一會兒，林峰先打破了安靜，他壓低聲音問：」你們書院現在能喝酒不？我帶了點好酒。」
張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現在還是上課時間，不能喝。」
林峰臉上剛露出一絲失望，張開話鋒一轉：」不過我們可以到外面喝。」
」真的？」林峰眼睛一亮。
」走走走!」
兩人並肩出了山門，沒有走遠，就在書院側面不遠處的幾塊大石頭旁停了下來，那裡地勢稍高，幾塊巨石錯落堆疊，表面被日曬雨淋磨得圓潤光滑，剛好能坐人，從這裡望出去，視野開闊，能看到連綿的山脊和遠處模糊的城郭輪廓，風從正面吹過來，帶著草木被太陽曬過之後的乾燥香氣。
兩人各自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中間隔著剛好能放東西的距離。
林峰伸手一揮從空間戒指里掏出兩瓶酒，瓶子不大，陶製的，封口是紅布扎的，瓶身上貼著一張粗紙，寫著」糧」字，字跡歪歪扭扭，像隨手寫的。
張開的目光在他取出酒瓶的動作上停了一下，眼神微微閃動，但什麼都沒問。
他接過酒瓶，拔開紅布塞子聞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來：」這酒不便宜吧？」
」還行。」林峰又掏出兩個小酒杯，給兩人各滿上，酒液清澈，微微泛黃，帶著一股糧食發酵之後特有的醇厚氣味，不沖，但聞著就知道不是那種糊弄人的東西。
林峰率先舉起酒杯，朝張開的方向遞了遞，張開也端起來，兩個杯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干!」林峰說。
」干!」張開說。
兩人仰頭把杯中酒一口乾了。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暖意，微微辛辣，後味回甘，林峰把酒杯放下，又給兩人滿上。
張開端著第二杯沒急著喝，先拿在手裡轉了轉，透過杯沿看了林峰一眼，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林峰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看著遠處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山脊，過了一會兒才說：」還走，不過這次回來就是想看看你們，看完再走。」
張開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像是把這句話消化了一下，然後說：」那行，今天咱們就好好喝。」
他端起酒杯，跟林峰又碰了一下，這回兩人都喝得不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
風吹過來，把酒香和草木的味道攪在一起，混成了一種很舒服的氣息。
兩人坐在大石頭上，腳懸在半空，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坐在河岸邊的那種時候。
什麼都不用急，什麼都不用想，就是有人坐在旁邊，陪著喝一杯。